山东,沂蒙山区,八月二十。
张献忠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嘴唇干裂,眼睛通红。
他的面前摆着一张粗麻纸,上面画着沂蒙山区的地形。
几根炭条在纸上戳出了窟窿,那是他用刀尖画的进军路线,一条又一条,全被叉掉了。
“报!”
一个斥候连滚带爬地翻过山脊,脸上全是血,左胳膊用布条草草扎着,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
“清虏,清虏从北面、东面同时压过来了!”
张献忠没抬头,盯着麻纸上的地形。
“多少人?”
“北面看旗号是正蓝旗,至少五千。东面是镶白旗,也有三四千。西面还没动静,但前哨已经看到了清军的探马。”
张献忠把炭条掰断了。
西面没动静,才是最要命的。
沂蒙山往西是河南,往南是湖广。
清军堵住北面和东面,就是要把他在沂蒙山里困死。
西面留个口子,逼他往西跑,跑到空旷地带,骑兵一冲,全完。
刘文秀从山坡下爬上来,浑身泥泞,甲胄上的铁片掉了好几块。他蹲到张献忠旁边。
“父王,粮没了。”
“还有多少?”
“各营报上来的,加起来不到两百石。两万多人,每天吃稀粥都不够。已经有人开始杀马了。”
张献忠沉默了一会儿,把麻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艾能奇呢?”
“儿臣派他去东面探路,还没回来。”
“不用探了。”
张献忠站起来。
“清虏从东面压过来,他那个方向撞上了。”
刘文秀脸色一变:“父王,艾能奇只带了三千人!”
话没说完,东面山脊上响起了一排枪声。
枪声很闷,是清军的鸟铳。
然后是马蹄声,喊杀声,马匹的嘶鸣声。那些声音混在一起,从山脊上滚下来,越来越近。
刘文秀站起来,往东面看。山脊上烟尘腾起,隐约能看到人影在跑。
跑在前面的,是大西军的旗号。旗手跑得跌跌撞撞,旗面被子弹打穿了好几个洞。
“是艾能奇的人!”刘文秀喊了一声。
张献忠大步往东面山脊走去。他爬到一半,就看到了溃退下来的败兵。
几百人稀稀拉拉地从山脊上翻过来,有的丢了兵器,有的连甲都没了,满身是血和泥。一个千户跑到张献忠面前,扑通跪下。
“大王!艾将军他……”
“说。”
“艾将军带我们突围求粮,在蒙阴撞上了清军镶白旗的主力。清骑从两翼包抄,把我们围在河谷里。
艾将军带着亲卫冲了三次,第三次被清军的长枪捅穿了肚子。末将亲眼看着他从马上栽下来。”
张献忠没有说话。他站在山坡上,看着东面山脊。烟尘还在腾,枪声已经稀了。清军在追击溃兵,零星的马蹄声和冷箭的呼啸声从山脊后面传过来。
“艾能奇的三千人呢?”
“回大王,逃回来的不到三百。其余的不是死了,就是被俘了。”
张献忠转过身,往山坡下走。他走得很快,脚步很重,踩得碎石哗哗往下滚。
刘文秀跟在后面,不敢说话。
回到临时搭的草棚里,张献忠一屁股坐在石头上。草棚漏风,四面透凉,顶上盖的树枝挡不住风。
棚里只有一张破桌、一把断了腿的椅子,还有一个装水的瓦罐。瓦罐是空的。
刘文秀跟进来,站在棚口。
“父王,怎么办?”
张献忠盯着瓦罐看了好一会儿。
“山东待不住了。”
“那我们去哪?”
“回湖广。”
张献忠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马岳占了湖广,清虏也在往南压。我们回去,挑拨马岳和清虏打起来。”
刘文秀皱眉:“父王,马岳兵强马壮。我们这点人回去,他一口就吃了我们。”
“不会。”
张献忠摇头。
“马岳要防清虏,要防南明。他不会分兵来打我。我只要打出‘反清’的旗号,他就不能杀我。杀我,天下人怎么看?”
“可马岳跟我们是有仇的。”
刘文秀说。
“这几年在四川,在湖广。我们跟他打了多少仗?大哥……孙可望降了他,二哥死了。父王,马岳不会放过我们。”
张献忠站起来,走到棚口。棚外,山坡上到处是溃退下来的兵。他们瘫坐在地上,有的在啃生马肉,有的在包扎伤口。
秋风从北面灌过来,吹得树枝哗哗响。
远处,东面山脊上,清军的号角声已经停了。那意味着他们正在整顿队形,准备下一波攻势。
“刘文秀。”
“儿臣在。”
“你记住——马岳是个聪明人。他最大的敌人是清虏,不是我张献忠。我手里虽然只有两千人,但我打出反清的旗号,我就是他的挡箭牌。他不会杀我。他会把我供起来,让别人看。”
刘文秀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们去湖广?”
“去湖广。从沂蒙山往西南走,过河南,进湖广。清军在山东的兵力有限,只要跑得快,能出去。”
“父王,往西南走,要过黄河。”
“我知道。”
张献忠看着北面的方向,那里有清军的大营。
“清军堵了北面和东面,就是逼我们往西跑。西面是河南,清军兵力薄弱。我们不走大路,走山间小道。两千人目标小,能过去。”
刘文秀点了点头,转身出去整顿队伍。
张献忠独自站在棚口。山风把他的袍子吹得猎猎作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握了二十年刀,从陕北砍到四川,从四川砍到南京,从南京砍到山东。
砍了二十年,到头来连一块落脚的地方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