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照亮了半边江面,黄浦江的水在火光里翻着浑黄的浪。
走到宁波东门时,城门已经开了半扇。
校尉府的两个弟兄穿着更夫的号衣,站在门洞两边。钱肃乐经过时,一个弟兄低声说了一句。
“钱先生,城外的驿路已经断了。信使跑不出去。”
钱肃乐点头,继续往前走。
火把的光映在城墙的砖面上,砖缝里的灰浆一块块剥落,露出底下的黄土。
城门楼子上挂着一面旗,是宁波卫的青龙旗,旗面被江风吹得卷起来,看不清图案。
宁波举事的消息传到杭州时,已经是五月初三。
杭州织造局里,太监高起潜正在验新到的丝绸。
他手里捏着一匹花缎,对着光看织纹。一个家奴跑进来,跪在地上喘气。
“公公,宁波反了。”
高起潜把花缎放下:“谁反了?”
“钱肃乐。他占了宁波,又派兵去了台州。台州的鲁王,也扯旗了。”
高起潜走到案前,拿起一份邸报翻了翻。
邸报上登着南京近日的朝政,马士英被弹劾,史可法在扬州督师。
他翻到最后一页,停住了。
“张国维呢?”
“张国维在东阳起兵,说是要讨马士英。”
高起潜把邸报合上,走到窗前。
杭州织造局的院子里晒着一排染缸,缸里泡着靛蓝的染料,几个匠人正用棍子搅动。
染料的酸味混着丝绸的霉味飘进屋里。
“南京那边,有没有派兵来?”
“派了。黄得功率领三千人从仪真南下,说是来剿浙江的乱兵。但走到宜兴就不动了,说要等粮。”
高起潜转过身,嘴角牵动了一下。
“等粮。好一个等粮。”
他走回案前坐下,拿起笔,在一张笺纸上写了几行字,封好递给家奴。
“送去福建,交郑芝龙。”
家奴接过信退了出去。高起潜重新拿起那匹花缎,对着光继续看织纹。
窗外的匠人还在搅染料,棍子撞在缸壁上,发出闷响。
章为的水师在镇江江面抛锚时,正好接到浙江义军起事的快报。
他把报信的人叫到舵楼上,当面问了几句话。
“宁波、台州、东阳,三处都动了?”
“回章将军,都动了。钱肃乐占宁波,张煌言奉鲁王在台州监国,张国维在东阳起兵。
杭州的高起潜,按兵不动。”
章为把快报折好,递给旁边的马成:
“传令,哨船往东多派三艘。盯住杭州湾。南京若从海上增援,立刻截住。”
马成接过快报,没有立刻走。他看了一眼章为的侧脸,问了一句。
“章将军,浙江这么一闹,南京还撑得住吗?”
章为走到舵楼门口,看着江面上的战船。
三百多艘战船一字排开,从焦山到瓜洲,把长江截成两段。
江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焦山的草木味。
“撑不住。”章为说,“马士英在南京卖官,四镇在江北观望,郑芝龙在福建等别人先动手。
浙江一反,南京东面就没了。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等。”
“等什么?”
章为回头看了马成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
“等南京城里有人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