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阳,张国维宅邸,四月二十五。
张国维坐在堂中,面前摆着一份誊抄的檄文和一封王喜的亲笔信。
他今年五十一岁,官至兵部尚书,罢官后在家闲住。
堂上挂着“忠孝传家”的匾,是他祖父写的。
堂下站着他的三个儿子。
长子张世凤手里拿着一柄剑,次子张世鹏抱着一摞账册,三子张世鹤捧着一方印盒。
“父亲,真要起兵?”张世凤问。
张国维把檄文和信并排放好:
“马士英通清,铁证如山。南京不管,我们管。”
张世鹏把账册放在案上:
“家里的存粮,三百石。银两,两千七百两。够起兵吗?”
“不够。”
张国维站起来,走到堂中的兵器架前。架上插着两杆长枪、一把弓、一筒箭。
他抽出长枪,枪杆上缠着麻布,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起兵不是靠家里的银粮。靠的是东阳、义乌的矿工和乡勇。
义乌兵的名头,戚继光的时候就打出来了。只要旗一竖,三千人三天就能聚齐。”
张世鹤把印盒放在案上,打开盒盖。
里面是一方铜印,印文“兵部尚书张国维”七个字,边角磨得光滑。
“父亲,这印还能用吗?”
张国维把长枪插回架上:
“不能用了。南京已经革了我的职。但这方印,用来盖布告,东阳的老百姓还认。”
他走回案前,拿起笔,蘸了墨,在一张白纸上写下三个字。
“讨逆檄。”
写完,他把笔递给张世凤:“你来写正文。开头写:
大明兵部尚书张国维,告浙江父老。
马士英者,南都兵部尚书,私通清虏,卖国求荣。
凡我浙江子弟,有血性者,随我讨贼。”
张世凤接过笔,坐在案前开始写。
张国维站在旁边看,手指按在案角那方铜印上。
窗外传来一阵锣声,是村中打更的。锣声敲了三下,停了一息,又敲了三下。
宁波,三江口码头,四月二十八。
天还没亮,码头上已经站满了人。
钱肃乐站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宁波卫那个姓李的把总和三百个卫所兵。
这些人手里的兵器长短不一,有的是长矛,有的是柴刀,只有少数几杆火铳。
码头的栈桥上,十几个校尉府的弟兄正在往船上搬火把和油罐。
江风把火把的烟吹向对岸,对岸的民居还黑着,只有一户人家点了灯,大概是早起磨豆腐的。
钱肃乐看了看天,天边刚泛起一线白。
“李把总。”
李把总上前一步。他四十来岁,面皮黝黑,手臂上有一道倭刀留下的旧疤。
“标下在。”
“镇海那边的信,什么时候到?”
“回钱先生,快船已经派出去了,天亮之前必有回信。”
钱肃乐从袖中取出那枚嘉靖通宝,在手里转了一圈,又收回袖中。
“不等了。举火。”
栈桥上的人把火把点起来。
三百个卫所兵分成三队,一队守码头,一队沿江布防,一队跟着钱肃乐往城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