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成功站在花厅里,看着父亲的背影。
老榕树的气根从门檐上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动。他站了很久,最后转身走了。
福州,旧巡抚衙门,闰六月廿五。
朱聿键坐在后堂的旧榻上,面前摆着一碗粥。粥是糙米熬的,比昨天稀,菜叶子也少了。
黄道周站在榻前,手里拿着一份急报。
“陛下,仙霞岭失守。建宁、延平两府沦陷。沈铁柱的前锋已经到了古田县,距福州不到三百里。”
朱聿键用勺子搅了搅粥,没有吃。
“陈虎那边呢?”
“陈虎破了漳州,泉州守将献城投降。两路合围,福州危在旦夕。”
朱聿键把粥碗放下。碗底在案上磕出一声轻响。
“郑芝龙呢?”
黄道周沉默了一瞬。
“陛下,郑芝龙昨日撤走了仙霞岭的守军。臣去问他,他说‘守不住,不如不守’。”
朱聿键的手指开始发抖。他攥住粥碗的碗沿,指节发白。
“他撤了仙霞岭,就是卖了福建。他卖了福建,就是卖了朕。”
黄道周没有接话。堂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张肯堂推门进来。
他面皮涨红,甲胄上沾着泥点。
“陛下,不好了。郑芝龙今日在府中会见清虏密使。
臣的哨探在城门盘查时,截住一个从郑府后门溜出来的家人,搜出一封信。
信是写给洪承畴的,说郑芝龙愿降。”
朱聿键站起来。他的背驼得厉害,站在张肯堂面前,只到张肯堂的肩膀。
“黄道周,你随朕去郑府。朕亲自问他。”
黄道周按住朱聿键的手臂。
“陛下不能去。郑府现在是虎狼窝。陛下若去了,出不来的。”
朱聿键甩开黄道周的手。
“朕是皇帝。朕去问一个臣子,他敢扣朕?”
黄道周跪下了。张肯堂也跟着跪下。堂中几个随从面面相觑,最后也跪了下来。
朱聿键看着跪了一地的人,慢慢坐回榻上。
他拿起粥碗,喝了一口。粥是凉的,菜叶子卡在嗓子里,咽不下去。
“朕是皇帝。”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很小,像是说给自己听。
福州城外,闽江码头,闰六月廿八。
郑成功站在码头上,身后是三千御营兵。
这些兵大多是新募的,有的连甲胄都没穿全,手里拿着长矛和柴刀。
码头上停着五十条船,是郑芝龙留给他的。
郑鸿逵从城里赶来,甲胄没卸,腰间的刀鞘上沾着血点。
“成功,你父亲让我告诉你,清虏的先锋已经过了古田。你赶紧走。”
郑成功看着闽江口方向。江面上雾蒙蒙的,远处的桅杆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章为的水师堵在闽江口外,那些船像一排黑点,浮在灰白色的江面上。
“叔父,你走不走?”
郑鸿逵摇了摇头。
“我跟你父亲。他是兄,我是弟。他降清,我降清。你走你的。”
郑成功从怀里掏出那封隆武帝的诏书,看了看,又揣回去。
他翻身上马,对身后的三千御营兵喊了一声。
“走。去厦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