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广翻开册子。册子是粗麻纸订的,封面上用墨笔写着“天工署月报”。
“陛下,本月产燧发枪两千支,红衣大炮二十门,火药五万斤。”
马岳把册子接过来,翻了一遍。册子上的数字是胡广亲笔写的,字迹潦草但清晰。他把册子合上,还给胡广。
“下个月呢?”
“下个月,新增匠户四百户。是从河南、山东南下的流民,其中有铁匠八十四户,木匠五十六户,皮匠三十一户。这批人安顿之后,燧发枪月产可到三千支。”
马岳点头。他走进装配坊。装配坊里,十几个工匠坐在长凳上,面前摆着枪托和扳机。他们把扳机装进枪托的凹槽里,用铜丝固定。
一个老工匠的手很稳,铜丝在他手里绕了三圈,绕得齐齐整整。他把枪托翻过来看了一眼,又翻回去,继续绕下一根。
马岳在老工匠面前蹲下来。老工匠抬起头,他的脸上全是皱纹,胡茬子白了一半。
“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老工匠把铜丝掐断,搁下钳子。
“回陛下,小人以前在河南卫所修兵器。卫所散了,小人带着儿子南下,到了金口镇。坊里给了粮,给了住处。小人会修枪,就进了装配坊。”
“儿子呢?”
“在镟床坊。摇摇柄,一天摇到晚。”
马岳站起来。他走到坊区后面,那里是新搭的棚子,住着刚来的流民。棚子是用竹竿和茅草搭的,漏风漏雨,但比露宿强。
棚子前面,几个女人蹲在地上择菜,菜是野菜,从江边挖来的。一个小孩蹲在旁边玩泥巴,把泥巴捏成团,往墙上扔。泥巴粘在墙上,掉下来,他又捏一个。
马岳从坊里出来,走到长江边。江面上,几艘运铁锭的货船正在卸货。民夫扛着铁锭从跳板上走下来,脚步踩在栈桥上,吱呀响。
铁锭是云南来的,从铜矿里炼出来的粗铁,运到金口镇再精炼。胡广跟在后面,手里还攥着那本册子。
“胡广,你说,清军能造出这样的枪吗?”
胡广想了想。他把册子卷起来,夹在腋下。
“陛下,清军没有镟床。没有镟床,就钻不了膛。钻不了膛,就造不出燧发枪。”
马岳转过身,看着胡广。
“清军没有镟床,但他们有工匠。工匠会偷。偷图纸,偷工序,偷人。”
胡广低下头。他的左眼被江风吹得眯起来,右眼还睁着。
“陛下,臣会盯紧的。”
马岳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的手很重,拍在胡广肩上,胡广的皮围裙往下塌了一块。
“盯紧不行。核心工序的工匠,一律编入军籍,家属随军。谁偷图纸,谁偷工序,杀。”
胡广应声。他把册子从腋下抽出来,掏出炭笔,在册子背面记下几条。
炭笔是自制的,用柳条烧的,笔尖断了一次,他用指甲削了削,接着写。
马岳上马,往武昌行辕走。
他走在官道上,两边是刚返青的麦田。麦田里,几个农人正在锄草。他们看见马岳的旗号,放下锄头,跪在田埂上。马岳冲他们挥了挥手。
“起来。锄你们的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