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元独自站在丘陵上。城北的丘陵上,汉军还在布防。
红衣大炮的炮手把炮身又调了一下角度,炮口正对着临淮关的方向。
燧发枪兵蹲在炮位后面,检查弹药袋。
一个年轻兵丁把弹药袋翻开,数了数里面的药筒,又把袋口扎紧。
他抬头看了一眼丘陵上的钱元,又低下头。
钱元把视线收回来。他走回营帐,在案前坐下。案上摊着淮河地形图,图上用炭笔画了七八个圈。
他拿起炭笔,在临淮关的位置上又画了一个圈。圈画完,他把炭笔搁下,拿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是凉的,碗底沉着几片碎叶。
帐外的风从北面吹过来,把帐帘吹得啪啪响。钱元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撩开帐帘。
淮河对岸的官道上,清军的探马已经不见了。河滩上的芦苇穗子被风吹得往东倒,一片接一片。
暮色从东面漫过来,把淮河的水面盖成了一片灰白。
钱元放下帐帘,走回案前。他把舆图从案上卷起来,塞进鞍袋。
鞍袋是牛皮的,袋口磨得发白,袋盖上有一道刀痕,是当年在宝鸡时被明军砍的。
“传令。”
一个亲兵从帐外走进来。
“快马送南京。洪承畴粮道已断。我军在凤阳、临淮关布防完毕。”
亲兵领命去了。
钱元在案前坐下。他把茶碗从案上拿起来,碗底沉着几片碎叶。
他喝了一口,茶是凉的,苦味挂在舌根上。他把碗放下,看着案上的舆图。
舆图上,凤阳和临淮关之间画了一道线,旁边写着“四十里”。四十里,步兵走一天。
他站起来走到帐门口,看着北面的淮河。
暮色已经深了,淮河变成了一条灰白色的带子,从西北方向流过来,在凤阳城北拐了一个弯,往东流去。
河滩上的芦苇在风里晃,一片接一片。
临淮关,淮河南岸,二月廿三。
吴守将带着五百人赶到临淮关时,天刚过午。从凤阳到临淮关,四十里,走了整整一上午。
路是土路,前几天下过雨,路面半干半湿,踩上去一脚泥一脚水。
兵丁们背着火绳枪和弹药袋,走得裤腿上全是泥点子。
吴守将骑着一匹黑马,左脚往外撇着踩在马镫里,膝盖弯不了大弯,只能把脚搁在镫子外侧。
临淮关是淮河南岸的一个渡口。关不大,百十户人家,一条石板街从渡口通到村里。
街面上的铺面关了大半,只剩一家卖热汤饼的小贩还开着门。
小贩姓孙,四十来岁,面皮黝黑,左手缺了两根指头,是早年在水上讨生活时被缆绳绞的。
他看见吴守将的旗号,把汤饼摊子往路边挪了挪,让出路来。
吴守将在渡口边勒住马。渡口的浮桥是木板搭的,桥板用铁链连着,两岸有铁桩固定。
桥板是松木的,有的已经朽了,踩上去吱呀响。铁链锈迹斑斑,链环上挂着水草,是涨水时挂上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