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是清军的,鞍子还在背上,鞍桥上的铜钉被雾水打湿了,泛着暗光。
吴守将把视线收回来。河滩上的尸体已经被兵丁拖到岸上,排成一排,盖着麻布。
麻布是粗麻的,布边磨出了毛。一个兵丁蹲在尸体旁边,把死者身上的腰牌解下来,搁在一个木匣里。
腰牌是木头的,上面刻着满文和汉文,汉文写着“镶白旗甲兵”。
吴守将站起来,走到河滩边。淮河的水还在流,浑黄的水面上漂着几根芦苇穗子。
他把短铳从腰间抽出来,把铜盖揭开,吹了吹火绳上的灰。
火绳还燃着,冒着细细的烟。他把铜盖合上,短铳别回腰间。
“传令。加固工事。土坡上的枪位,再挖深一尺。树林里的燧发枪兵,往南撤五十步。虎蹲炮,再调两门到石阶上。”
什长领命去了。
吴守将独自站在河滩上。北岸的官道上,又有烟尘腾起来了。
是清军的探马,比刚才多了一些。烟尘中,十几骑清军的探马沿着河滩往东走,走到渡口对面,勒住马,往南岸看。
吴守将没有动。他站在河滩上,两只手垂在身侧。清军的探马看了一会儿,拨马往北去了。
吴守将转身走回石阶上。他在石阶上坐下,掏出干饼,掰了一块塞进嘴里。
饼是昨天伙房发的,硬得硌牙。他用后槽牙慢慢磨,眼睛盯着北岸的官道。
淮安,清军大营,二月廿五。
洪承畴坐在中军帐里,面前摊着三份急报。
一封从扬州来,是前锋营的。一封从镇江来,是探马的。一封从凤阳来,是细作的。
三份急报同一天到,驿卒跑死了两匹马。送信的信使蹲在帐外的廊下啃干粮,谁也不看谁。
从扬州来的信使靴底沾着运河边的淤泥,从镇江来的信使耳朵冻裂了口子,从凤阳来的信使脸上蒙着一层淮河的土。
洪承畴先拆开扬州的。信写在一张粗麻纸上,字迹潦草,有几处被汗水洇花了。
“前锋营报:扬州城下,汉军火器阵密集。红衣大炮十门,虎蹲炮五十门,燧发枪三千支。前锋冲到城下,被火器打退。伤亡千余,退守淮安。”
洪承畴把信放下。他的手指在“伤亡千余”四个字上停了停。一千人,一仗没打就折了一千。扬州城下,汉军的火器阵密得像一堵墙。他的前锋冲上去,等于往墙上撞。
他拆开镇江的。
“探马报:汉军水师封锁长江,镇江至扬州段,所有粮船一律截停。运河口被封,粮船进不来。淮安城内的粮,只够吃半个月。”
洪承畴把信放下。章为的水师封了运河口,粮船进不来。淮安的粮,撑不过半个月。半个月之后,不用汉军打,他自己就粮尽了。
他拆开凤阳的。
“细作报:汉军钱元率三万,已到凤阳。城北丘陵布了三道防线。红衣大炮、燧发枪、虎蹲炮,层层阻击。临淮关浮桥拆了,渡船沉了。清军若走临淮关,过不了河。”
洪承畴把三封信并排摆在案上。他的手指在三封信之间来回划了一下。扬州打不下,粮道断了,凤阳过不去。
三条路,三条都堵了。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舆图挂在帐侧的墙上,是淮安到扬州的地形图。
他的手指从淮安划到扬州,从扬州划到镇江,从镇江划到凤阳。
手指停在凤阳的位置上。凤阳在淮河南岸,是过淮河的咽喉。
凤阳过不去,淮河就过不去。淮河过不去,南京就打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