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五,北京。
入了夏,京城的天闷得像口蒸锅。
街面上铺子关了一半,米价一天一个样,前门外的护城河,漂着一层绿毛。
汉军的传单,是跟着箭一起进城的。纸片子雪片一样落进胡同,孩子们捡,大人拦不住。
东四的茶馆里,两个旗人缩在角落,压声说话。
听说了么,济南的洪承畴,封了归德侯。
侯?投降的还封侯?
不但封侯,一个百姓没动。那人咂咂嘴,一脸酸涩,咱们呢?咱们的米呢?全喂了吴三桂那条喂不熟的狗!
嘘,不要命了?
那旗人惨笑一声,把茶碗墩在桌上,真到了城破那天,咱们这些人的命,还值几个钱?
正说着,一队戈什哈走过,两人立刻低头,捧起茶碗,再不敢抬眼。
摄政王府,深夜。
多尔衮这几日睡不安稳,眼底两片青黑。案上摆着三样:北边的军报,南边的传单,兵部的粮册。
说吧。他抬起眼皮,看着下首的幕僚,粮还够几个月?
幕僚躬着腰,硬着头皮答:回王爷,各营按现在的用度,够两个半月。若加上城外各处要塞……
两个半月。
多尔衮忽然笑了,笑声在空书房里荡了两圈,去年这个时候,本王问你,你说够一年。一年,就剩两个半月了。
王爷,可以再征……
征谁?多尔衮把粮册往案上一推,册子滑出去半尺。
城外的庄子,跑了一半。城里的铺户,榨不出油了。汉人征急了,城都不用人家打,自己就开了。
书房里死寂一片,灯花炸了一声。
过了许久,一个老幕僚膝行半步,壮着胆子开口:王爷,奴才斗胆,问一句不该问的。
若是守不住……咱们,退路在哪儿?
多尔衮盯着他,盯了半晌,忽然起身,大步走到舆图前,手指重重按在山海关上。
退路在这儿。他缓缓道,吴三桂卡着关门,管本王要了十万石粮。本王给了他,不是怕他,是留着这条道。
王爷的意思是,准备北撤?
本王没说要撤。
多尔衮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眼底闪过一丝厉色,本王说的是,真到了那一天,满北京的人,得有条活路。传令,朝阳门的瓮城清了,征用的车马,都还回去。
幕僚们脸色齐齐一变。
王爷!这时候还车还马,将士们会怎么想?这不就是明摆着告诉大家,咱们要跑么?
瞒得住么?多尔衮冷笑一声,手指在案上轻轻一叩,堵不如疏。就说是轮换修整,城防照旧。
众人面面相觑,无人再敢开口。
南京,六月十八。
御书房里,吴三桂那封信摊在案上。马岳看了第三遍,忽然抬手,把信纸揉成一团,丢进纸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