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的,祖辈是兵,父辈是兵,除了骑马射箭,什么都不会。朝廷开仓放粮,放到现在,往后呢?总不能放一辈子。
周维放下手里的册子。
你想说什么?
老朽听说,南边在办农社。老者咬了咬牙,像是下了狠心,旗人的地,庄子,都是朝廷的了。老朽斗胆,请朝廷也给我们旗人办农社。我们……我们愿意学种地。
屋里静了一瞬。
副官忍不住道:你们旗人,当年圈地的时候,可没说愿意。
老者脸色一白,腰弯得更低了:当年的事,老朽不敢辩。只求大人看在这些孩子份上。他回头指了指门外,几个旗人娃娃扒着门框,正怯生生往里看。
周维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沉默了片刻。
地,有。他缓缓道,京畿荒着的地,够种十年。农社,可以办。但本官把丑话说在前头。
大人请讲!
入社,不分旗人汉人,一社一体,同工同酬。周维一字一字道,谁要是仗着当年是旗人,想多吃多占,社里共决,清出社去。做得到么?
做得到!老者抬起头,老朽再问一句,秋收的粮……
三成归社仓,七成归各家。周维道,社仓的粮,遇灾救急,谁也不许动歪心思。
这就够了,这就够了!老者一迭声应,有地种,有粮分,老天爷,这就够了!
那就去办。周维提笔,在册子上写下第一笔,第一社,就设在朝阳门外。你当社长。
老朽?老者愣住了,手指着自己,老朽一个败军之佐领……
败军?周维抬起头,本官看你今日敢进这个门,敢替几万人求活路,就比你那个朝廷里的大人们强。去办吧。
老者出了门,站在太阳底下,老泪纵横,颤声道:有活路了,朝廷给咱们活路了。
九月初,北都的农社,办到了第十七社。
同一天,周维的条陈送到了南京:北都旗人汉民混居已经安置,荒地三年免征,秋粮预计收六成;请调江南的农官五十名,工匠三千户,来年开春,修通惠河。
南京,御书房。
马岳看完,用炭笔在两个字上画了个圈。
周维这个人,他把条陈递给王喜,用起来,越来越顺手了。
北都稳了。王喜只说了结论。
稳了?马岳摇头,是刚刚起步。八万多旗人,靠几纸公文就稳了?传旨,北都旗人子弟,与汉人子弟同塾读书,三年之后,考学入仕,一体对待。
周维接旨的时候,正在朝阳门外的田里。
第一社的旗人,跟着江南来的农官,笨手笨脚学着插秧。伊尔根觉罗家的老者,脱了鞋踩在泥里,裤腿糊得全是泥,笑声却传得老远。
大人!老者看见周维,趟着泥水过来,您看,老朽插的这一行,直不直?
周维笑着点头,比本官想的直。
远处,田埂上,一个汉人老农和旗人老汉,就着一葫芦水,为一垄地的深浅争得面红耳赤。
争着争着,两人都笑了。
你这老鞑子,种地还挺较真!
较真怎么了?旗人老汉一抹汗,较真才多打粮!
而在千里之外的盛京,另一个消息正被细作八百里加急送往南京。
多尔衮到了。带去旗兵不足三万,一路冻饿,倒了一小半。可他到盛京的第一件事,不是休整,是斩了两个克扣军粮的牛录额真,人头挂在辕门上。
随即,他召集了盛京所有的铁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