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廿，周维到京。

从南京到北都，周维走了二十天。进城那天正赶上下小雨，城门洞里积着水，几个汉军兵士挽着裤腿，把挤在门口的百姓往两边分。

慢点！老人孩子先走！

后边的别挤！粮照发，饿不死人！

周维勒住马，看了会才进城。

街道比他想的好。铺面开了一半，粥棚没撤，排队的各色人等都有了。

墙根底下，几个旗人孩子追着一辆汉军的大车跑，车上兵士笑着，丢给他们几个杂面饼子。

副官低声道：大人，京营安排的行辕在城东，先歇歇？

不歇。周维抖了抖蓑衣上的水，先去京仓，再去安抚司。

京仓的册子，周维看了三天。

旗人老幼八万三千口，断粮的占了六成。内城的宅子，一座挤着四五家。

汉人回迁的，跟留下的旗人，为了半间铺面，头一天就动了三回手。

第四天，周维亲自坐堂断这桩案子。

铺面是前门大街的一间茶叶铺。原主是汉人，逃难回了乡，铺子被旗人占了八年。

如今原主回来，要铺子；占铺子的旗人不给，说朝廷有令，既往不咎。

大人！汉人铺主跪在地上，眼圈通红，小的一家三代，就靠这间铺子吃饭！

大人。旗人也梗着脖子，我们一家六口，也住在这铺子里！退出去，睡大街么？

堂下挤得水泄不通，汉人旗人分作两堆。

周维听完，不急不缓，先问那旗人：你家里六口，会炒茶么？

……不会。

会做买卖么？

……只会些骑射。

周维又转向汉人铺主：你会炒茶？

回大人，小的一家，炒茶是祖传的。

周维一拍案。

铺子还你。后院加修一檐，给这旗人一家六口住，不收房钱。条件是，他家两个小子，跟你学手艺，三年出师，工钱你看着给。

汉人铺主愣住：大人，这……

怎么，你不愿意带两个徒弟？

愿意愿意！铺主连连点头，又怯怯地看了那旗人一眼，就是怕人家不肯。

那旗人站在原地，脸一阵红一阵白，半晌，闷声道：只要孩子有口饭吃，肯。

那就这么定。周维提笔落判。

往后再有为铺面、宅子红眼的，一律照此办理。各占各的理，不如各出一分力，把日子过起来。

围观的百姓里，不知谁先喝了声彩。

第四天早上，安抚司的院子里，来了一群人。

领头的老者六十多岁，姓伊尔根觉罗，前清正黄旗的佐领，一进来就把帽子摘了，腰弯得极低。

周大人。老者声音发哑，老朽今日来，不是告状，是求一条活路。

旗人里，能下地种田的，不足三成。老者搓着一双糙手，眼睛不敢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