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尔虞我诈(1 / 2)

暮色微茫,北平府南门的青石街道上残阳如血。罗成一行人快马加鞭,风尘仆仆地赶入城内,这一路循迹追踪,终究在头道十字街口见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定彦平单手紧勒马缰,正立在街心向路人打听府邸方位,其背影略显萧瑟,显然是对这阔别二十余载的城池感到了几分生疏。

罗成猱身下马,趋步至前,撩起银红蟒袍,双膝砰然着地,正色禀道:“义父在上,不孝子罗成给您老人家叩头。”

定彦平闻声回首,待看悉来人面目,面上原本古井无波,倏忽间竟布满严霜。他胸口起伏,亦是猛地掀起袍襟,竟对着罗成直直跪了下去,涩声冷笑:“你是我义父。今日这尊卑逆转,换我定某人给你见礼罢!”

罗成面色惨变,忙不迭伸手去扶,急声道:“义父,您老如此行径,岂非教孩儿折寿?万请起身。”

“折寿?”定彦平拂袖而起,那一双鹰隼般的虎目死死攫住罗成,右手中指微颤,指向自己颊上一道犹自渗红的旧创,厉声叱道,“老夫当不起这一声义父。两马交锋之际,你那一枪杆抽得当真威风!小子,我与你无话可说,这便寻你父帅去,将这桩宿账剖白清楚。我定家于你罗氏有天高地厚之恩,长蛇阵内这一战,你倒替你父报了个干净!”

街头行人纷纷驻足,议论切切。罗成觉察周遭目光,放低语声,切切道:“义父,此处人多眼杂,喧哗开来,恐有损您老一世令名。咱们且觅一幽僻处再作计议。”

定彦平神色稍霁,胸中郁结之气却未消减半分:“你既知廉耻二字,当初又为何与那草莽响马沆瀣一气?老夫百思不解,你贵为王府世子,怎地堕落至此?”

罗成神色转为肃穆,躬身抱拳道:“义父,此中情由不但牵涉甚广,亦存大义。容孩儿寻个清净所在,为您细细陈说。若您听罢仍觉孩儿悖逆,罗成愿在您驾前引剑自裁,以谢欺师灭祖之罪。”

定彦平见他言辞恳切,眼中绝决之意不似作伪,终是长叹一声,神情萧索:“罢,老夫且看你这利口如何雌黄。何处说话?”

“东门报国寺僻静清幽,请义父移驾。”罗成侧身虚引,神态一如往昔之恭谨。

众人来到报国寺门前,早有知客小和尚迎了出来。那小和尚见了罗成,面露惊喜,躬身合十道:“阿弥陀佛,原来是罗殿下。您可有些时日没来了。”罗成微微点头,吩咐众人留在前殿歇息,亲自引着定彦平穿过重重回廊,直抵后院禅堂。

定彦平入室上座,神色依旧紧绷。罗成环顾四周,问那小和尚:“我师父可在?”小和尚垂首答道:“师父云游去了,已走月余。”罗成挥手令其退下烹茶,转过身来,迎着定彦平逼视的目光。

“说罢,那帮响马与你究竟有何渊源?”定彦平摩挲着椅沿,声音低沉。

罗成深吸一口气,轻声问道:“干爹,孩儿先问您一句,我的亲舅父是谁?”

定彦平微微一怔,随口答道:“自然是那马鸣关守将秦彝。”

“昔年大隋三代伐陈,兵抵关下,我舅父最终命丧谁手?”

定彦平神色微动,叹道:“死在靠山王杨林的囚龙棒下。”

罗成眼中精芒乍现,字字铿锵:“那大魔国的元帅秦琼,便是我舅父秦彝的嫡亲骨肉。杨林虽视秦琼为心腹,却何曾向您提过其父名讳?”

定彦平双目微阖,半晌方才喃喃道:“原来是名人之后。杨林那老匹夫,瞒得我好苦。他若早说秦琼身世,我身为南陈旧臣,又岂会助他镇压故人子弟?”他顿了一顿,眉头微蹙,“可那秦琼纵有家仇,又如何沦为草莽响马?”

罗成并未直对,反而拱手反问道:“干爹身为曹州大帅,当年为何远走麒麟村,归隐林泉?”

定彦平长叹一声,语气苍凉:“昔年归降,是因陈后主荒淫无度,而隋先帝尚算一代明主。谁料如今奸臣执柄,杨广篡位弑父,海内怨声载道。古人云,天下有道则见,无道则隐,老夫除了隐居,还能如何?”

“言之有理!”罗成击掌道,“我表兄秦琼揭竿而起,亦是为了讨伐这无道昏君。瓦岗众将,如程咬金、翟让之辈,皆是南陈宿将子嗣或忠肝义胆之士。我等在贾家楼义结金兰,图的是反隋大业,求的是天下太平。您老人家眼中的‘蟊贼’,实则是社稷的脊梁。”

定彦平听得心头剧震,枯坐良久,方才长叹一声,神色间尽是懊悔:“老夫只顾着与那杨林叙袍泽之情,却将这大节之事抛在了脑后。老糊涂,当真是老糊涂了!”

罗成见机趋前,温言道:“如此说来,孩儿此番破那长蛇阵,是否应天顺人?”

“应当,自然应当。”定彦平摇了摇头,脸上怒气早已烟消云散,“小子,你这番道理说得极是。先前的事老夫不怪你了。你我这便动身回府,我也好些年没见你爹了。”

正说话间,小和尚托茶而入。罗成亲手斟上一盏,端至定彦平面前,却并未起行,只低声说道:“干爹,您且饮茶,孩儿还有一事相求。此番去瓦岗,孩儿是瞒着家父家母的……”他将如何蒙混过关、如何乔装改扮的始末和盘托出。

定彦平听罢,不由失笑道:“合着你把那老两口全耍在了鼓里?也罢,我到你家后,对长蛇阵重逢之事只字不提便是。”

罗成轻轻摇头,眉头微蹙:“这也未妥。咱们父子二人若是前后脚进门,以家父的精明,定会生疑。若被他看出端倪,孩儿定要受那皮肉之苦,说不定还要连累表兄他们。”

定彦平饮了一口清茶,挑眉问道:“依你之见,又当如何?”

罗成躬身一拜,诚恳道:“请干爹在此报国寺暂住月余。待这阵子风头过去,您再登门造访,将日子岔开,此事方能万无一失。”

定彦平看着眼前这个心机深沉却又不失纯孝的后辈,终是无奈地指了指他,笑道:“你这小子,真个是算无遗策。罢了,老夫便在这佛门净地修身养性几日,全了你的心愿便是。”

罗成轻唤过小和尚,细细叮嘱道:“这位老将军乃是我的义父,此番要在庙中静养清修,你须得像伺候自家师父一般,切不可有半点怠慢。”小和尚躬身领命,倒退着出了禅堂。

定彦平见罗成办事周全,满腔的怒火早已被这一席推心置腹的话消磨了大半。他略显疲态地摆了摆手,叹道:“真没瞧出,你这小子竟生了一寸烂不烂之舌,生生将老夫这一肚子气给说化了。老夫连日奔波,骨头架子都快散了,这便歇息。你也归家去罢,免得你爹起疑。”

罗成躬身一揖,恭谨道:“干爹保重,孩儿先行告退,过得一两日再来给您老请安。”

出了后院,罗成径直来到前院配殿。张公瑾、史大奈等一众瓦岗兄弟正焦灼等候,见罗成出来,忙围拢上来压低声音问道:“殿下,那老将军那头,可算交代过去了?”

罗成抹了抹额上的细汗,将方才如何以大义说动定彦平、又如何劝其留在庙中避祸的事说了。史大奈嘿嘿一笑,伸出大拇指赞道:“殿下真神人也,那样刚烈的老头子,竟也被您说得回转了心意。”

“此地不宜久留,咱们回府。”罗成翻身上马,众人随其鱼贯而出报国寺,直奔北平王府而去。

王府门前,早有军卒接马。罗成打听到父亲北平王罗艺此时正坐镇银安殿议事,便对众人道:“众位哥哥,随我上殿参拜家父。”

一行人过了三道龙门,踏上银安殿那七层汉白玉台阶。方才行至第六层,罗成抬眼一瞥,只见殿内正中帅案后,罗艺正襟危坐,神威凛然。恰在此时,罗艺也抬起头来,父子二人目光一撞,罗艺鼻孔中冷哼一声,发出一声带着狐疑的轻噫。

罗成心中咯噔一下,暗叫不妙。他算准了行程,却疏忽了这归途太快。当初告假说是去太原探望柴绍,这一来一回,中间又去瓦岗破阵,原以为日子混得过去,谁知此时方觉这归期竟早得离谱。此刻箭在弦上,退无可退,罗成硬着头皮跨入大殿,跪倒在帅案前:“孩儿见过爹爹。”

后方张公瑾等人也齐刷刷跪了一地:“末将等见过老王爷。”

罗艺那张紫巍巍的长脸阴沉得几欲滴水,他并不理会旁人,只死死盯着罗成,猛地一拍惊堂木,厉喝道:“跪好了!”

罗成心头打颤,伏地应声道:“是。”

“老夫问你,这段时日究竟去了何处?”罗艺语声冰冷。

罗成眼珠微转,镇定道:“回爹爹话,孩儿去太原柴绍处走了一遭。”

“胡说八道!”罗艺豁然起身,离案数步,指着罗成斥道,“老夫当年闯荡江湖、卖艺维生之时,哪里的山水没走过?从石门镇往西,那是崎岖蜀道般的羊肠小路,车不能并行,马不能并驰。单是去程便要一月,返程再一月,若算上驻留交际,非三月不能还。你此去至今,满打满算不足一个半月,你这太原是飞过去的么?”

罗成被这一番老江湖的阅历问得张口结舌,额角渗汗,呐呐道:“这……这个……”

他脑筋急转,强自辩解道:“爹爹所言极是,只是那是您老当年的旧事了。如今驿道拓宽,修得平整宽阔,不似当年那般难行了。”

“嘿!道修宽了?”罗艺冷笑一声,俯身盯着儿子的眼睛,“那老夫再问你,太原侯府在城中哪个方位?”

罗成心跳如鼓,哪里去过太原?只得胡乱猜忖,蒙了一句:“在……在东门里头。”

“呸!”罗艺啐了一口,怒极反笑,“侯府坐落西门,你这分明是信口雌黄。噢,老夫明白了,你定是受了你那慈母的教唆,又去哪里烧香拜佛、迷信神棍去了罢?”

罗成见父亲似是给台阶下,顾不得许多,赶紧顺竿而上:“爹爹英明。您素来不喜佛道,孩儿随了母亲心性,确是去泰安神州二郎庙烧香还愿去了,不敢实言,唯恐爹爹责怪。”

“好小子,你倒是顺竿爬得快!”罗艺双眼微眯,“既然是去烧香,那二郎庙在官道哪一侧?你给老夫说个明白。”

罗成心中稍安,暗忖凡天下庙宇正殿皆是坐北朝南,当即笃定道:“那庙宏伟得紧,自然是在路北。”

罗艺听罢,竟仰天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中尽是寒意:“罗成啊罗成,你自诩机敏过人,却不知那泰安二郎庙乃是天下罕有的‘倒座庙’,它是坐南朝北,正立在路南!老夫当年在那儿赶过半年庙会,你竟想拿这个来糊弄我?”

罗成如遭雷击,暗恨世上竟有如此刁钻的古迹,忙支吾道:“爹……孩儿打听过了,那庙原是倒座的,后来年久失修重修了一次,便改到路北去了。”

“你还在此处跟我胡搅蛮缠!”罗艺怒发冲冠,“即便改了方位,老夫再问你,那二郎神的神像是何模样?”

罗成心想这回总出不了错,当下侃侃而谈:“回爹爹,那神像是尊金身站相,头戴金盔,身披金甲,额间竖生一目,威武不凡。身侧一童儿手捧三尖两刃刀,另一童儿牵着咆哮天犬,端的是降妖伏魔的气象。”

“呸!那是天上斗法的显圣真君!”罗艺重重一哼,“泰安那尊是灌口二郎,乃是文官打扮,头顶乌纱,身着蓝袍,坐于神龛之中,专察人间善恶。你连神像都认不真切,还敢说去烧香?”他猛然转头,目光如炬,投向后方跪着的张公瑾、白显道等人,“张公瑾!白显道!你们几个说实话,世子究竟去了何处?”

众人心知若是此时翻供必死无疑,只得咬碎牙关,齐声道:“回老王爷,末将等确实是陪世子去泰安烧香了。那庙如今真改了规模,神像也换成了降妖的模样。”

众人众口一词,浑如铁铸一般,死死抵住那最后一线生机。罗艺见状,胸中郁怒竟化作狂戾,怒极反笑,笑声中尽是肃杀之气。他猛然立起,双目几欲喷火,厉声暴喝:“好,好!尔等食我罗家俸禄,竟敢合谋欺瞒老夫!左右何在?将这逆子即刻拿下,反剪双臂,推往午门外开刀问斩!”

阶下两旁校刀手轰然领命,甲胄摩擦之声铿锵刺耳。罗成陡闻“开刀”二字,只觉五雷轰顶,满腹委屈伴着惊惧一齐炸开,刹那间泪如泉涌,顾不得半点将门威仪,放声恸哭:“母亲救我!父帅全然不讲情理,儿死得冤枉,死得冤枉啊——”

凄厉的哭喊声渐行渐远,罗成已被一众校刀手推搡着,跌跌撞撞地出了银安殿。

罗艺此时正在气头上,哪里还顾念什么膝下孤勇、宗祧继承?他满脑子皆是逆子欺父、部属罔上的狂悖,盛怒之下,竟一把从帅案签筒中搴出那支冷冰冰的斩令,当众一晃,厉声道:“来人,传令,即刻将罗成斩首示众!”

那斩令又称“黑令”,乃是一面四方墨色锦旗,中心绣着一轮惨白圆月,月影之中,斗大一个朱红“斩”字,透着森然杀气。罗艺握旗连摇,嗓音在大殿中回荡,震得梁尘簌簌而下,然而殿前武士甲胄齐整,却无一人上前接令。

罗艺双目圆睁,虎须乱颤,沉声喝问道:“老夫呼喝半晌,尔等俱是聋了不成?为何无人接令?”

阶下一名老成持重的偏将躬身,壮着胆子回道:“老王爷,常言道虎毒不食子。这黑令一旦传出殿门,便是身首异处的结局。待得您老消了火气,想起膝下唯此一点骨血,悔之晚矣,那时迁怒于我等传令之人,谁又能担待得起?斩杀亲子乃是王爷家事,若真要杀,便请王爷亲往传令罢!”

罗艺听罢,气得仰天长叹,胸口剧烈起伏:“好,好!尔等俱怀私心,老夫便亲自去送这逆子上路!”言毕,他霍然起身离位,袍袖带起一阵疾风,大步流星走下帅台,径直往殿外闯去。

孰料刚出殿门,才踏下两级台阶,罗艺便觉眼前一晃,不由得暗叫一声:“苦也!”

原来方才殿上僵持之时,早有伶俐的近随捅了捅杜差的腰眼,急促低语:“杜爷,快去后宅请老夫人!晚得片刻,世子的脑袋可就保不住了。”杜差惊出一身冷汗,当即避开众人,从后殿小门一路狂奔,直抵内苑。

王府夫人见杜差跑得气喘吁吁,老泪纵横,不由诧异道:“杜差,你不是随成儿去泰安烧香了吗?何时归的?怎地哭成这副模样?”

杜差扑通跪倒,语无伦次地将银安殿上的凶险说了一遍:“干妈快去救命!老王爷疯了,拿了黑令要亲手斩了殿下!”

老夫人闻言,气得浑身乱颤,猛地一顿手中拐杖,横眉立目道:“这老天杀的!我跟他拼了!”她顾不得仪态,由杜差搀扶着,心急火燎地往外赶。杜差心思缜密,指引道:“老夫人,咱们不走后门,得去前殿,迎头堵住那黑令才成!”

两人绕过殿外回廊,堪堪来到金阶之下。正巧罗艺右手攥着黑令,黑着一张紫脸走下阶来。老夫人抬眼瞧见那索命的旗子,顿时火起,三两步抢上前去,举起拐杖便是一抡:“我把你这死不了、老天杀的混账东西!”

罗艺见状,心头火登时灭了一半,无奈地将头一歪,叹道:“罢,罢!我就知晓你这老婆子定要来裹乱!”说罢,他唯恐当众纠缠失了威仪,扭过身子,竟又逃也似地折回大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