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尔虞我诈(2 / 2)

老夫人顾不得理他,转头焦急问道:“成儿在哪儿?快搀老身寻儿子去!”众人忙指引道:“在二道门外绑着呢!”

二道门外,罗成被反剪双臂,五花大绑。他望着天边的残阳,心头一片冰凉,暗忖今日这欺亲之举当真撞在了刀口上。忽听得一阵凄厉的哭喊由远及近:“成儿,我的心肝宝贝——”

罗成抬眼见母亲步履蹒跚而来,鼻头一酸,泪水夺眶而出:“母亲!您再晚来一瞬,孩儿便见不到您了!我那狠心的爹爹要取我的性命!”

老夫人心疼得肝肠寸断,厉声喝令左右:“还不快解开!”她一把将罗成揽入怀中,余怒未消地嚷道:“成儿莫怕,跟娘走!娘就你这么一个命根子,他敢动你一指头,老身便与他断了这几十年的恩义,咱母子二人回历城投奔娘家去!”

罗成死里逃生,虽觉后怕,却还记挂着家门和睦,低声劝道:“有母亲护着孩儿便好,您与爹爹切莫为了我生了嫌隙。”

一场泼天大祸,因老夫人的横插一杠生生平息。罗艺满面晦气地回了书房,将自己关在屋中,众人也随之星散。临行前,张公瑾等人复又叮嘱,万众一心,只咬定是去泰安烧香,断不可露了瓦岗的底。

罗艺在书房中独自坐了半晌,怒火虽熄,疑云却更浓。他深知爱子秉性,绝非无故生事之人。想到此处,他隔窗喊道:“来人,把杜差给我叫进来!”

杜差入得书房,见罗艺面色稍缓,先规规矩矩行了个礼,讪讪道:“干爹,您老消消气,叫孩儿有何吩咐?”

罗艺此番不再疾言厉色,反而放柔了声气,指了指座儿:“杜差,坐下说话。老夫平素最是疼你,你也是个诚实后辈。事到如今,你摸着良心告诉老夫,你们到底钻哪儿去了?你忍心欺瞒我这老头子吗?”

杜差听得这番温情言语,心中防线顿失,再想到罗成适才险些丧命,长叹一声道:“干爹,我杜差平生不说谎。今日之事,孩儿全招了。”

从下山东贺寿起,说到贾家楼金兰结义,再到程咬金劫皇杠、立大魔国,直至秦琼请罗成去破那一字长蛇阵。杜差言语切切,将始末原委说得如数家珍,唯独隐去了定彦平在报国寺一节。

罗艺听罢,半晌默然,原本凌厉的眼神渐趋深邃,低声道:“竟是为了秦家……原来如此。”

杜差趁热打铁,诚恳言道:“王爷,当年您三犯中原,不也是为了给秦家讨个公道么?如今昏君无道,您的内侄秦琼统领瓦岗,殿下前去助阵,乃是大义所在。您若能明辨是非,非但不该怪罪,反倒该为有此麟儿感到欣慰。若当真不明不白杀了他,将来这北平府的社稷苍生,又托付给谁呢?”

万没想到杜差这一番剖白,竟如拨云见日一般,令罗艺怔忡良久,随即竟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声中尽是自嘲与激昂。

“杜差呀杜差,好小子!”罗艺猛地一拍大腿,眼中精芒流转,“老夫此前听闻瓦岗寨聚众作乱,只道是一伙妖言惑众的草莽。听你这么一说,那大魔国中竟尽是血性男儿!杨广那昏君倒行逆施,万民衔冤,这天下本就该反。老夫困处北平久矣,今日方才大梦初醒!”

杜差见他转怒为喜,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试探着问道:“干爹,那您老人家……这气可是消了?”

“气?”罗艺摇了摇头,失笑道,“老夫气的是这逆子信口开河,半句真话也无。如今你将这盖子挑开了,话说明白,老夫还有什么气好生的?”

“既是如此,咱父子二人这便去后宅见老夫人。将大魔国的英雄事迹讲给全家听听,也免得殿下再受皮肉之苦。”

罗艺点头应允,当即起身,与杜差穿廊过院,直抵内室。老夫人一见罗艺进门,依旧余怒未消,把拐杖敲得笃笃响,嚷道:“你这老天杀的!自己不信神佛,难不成还要绝了我们母子二人的一片赤诚之心?”

罗艺闻言,只觉啼笑皆非,摆手笑道:“夫人呐,你且省省罢。什么好佛烧香?你且问问杜差,他们这些日子到底干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杜差立在堂中,当着罗成与其妻庄氏的面,将长蛇阵前如何破阵、瓦岗山上如何聚义的事迹如竹筒倒豆子般说了一遍。全家上下听罢,无不瞠目结舌。老夫人搂着罗成,既是欣慰又是气恼,笑骂道:“好你个皮猴儿,合着你连妈带爸全给蒙在了鼓里。你可真是个好小子!”

劫后余生,罗成在府中调养数日。这一日,他忽然想起暂居报国寺的定彦平,心念一转,便独身出了王府。

禅堂之内,香烟袅袅。定彦平见罗成前来行礼,眼中掠过一丝慈爱,询问道:“这些日子未见,府中可还安稳?”

“托干爹的福,家中万事皆好。孩儿今日前来,是有一事相求。”罗成神色恭谨,压低声音道,“干爹那一手双尖枪法天下无双,孩儿仰慕已久,不知干爹能否指点一二?”

定彦平听罢,心中却是微微一沉。他深知罗成家传的五钩神飞枪已是阴狠凌厉,若再将这克制单枪的双尖绝技倾囊相授,这少年日后入阵,不知又要造下多少杀孽。他沉吟片刻,推托道:“这两日老夫忽觉心绪不宁,尽想起些陈年旧事,神思难属。且容缓些时日,待老夫兴致高些,定会教你。左右我这双枪,除了传你,还能传给谁呢?”

罗成虽觉失望,也只得唯唯称是,告辞离去。

此后接连数日,罗成日日过府磨烦。定彦平虽是花言巧语地哄着,底子里却咬死了不吐露半点枪法口诀。直到这一日,老头子被缠得紧了,忽而笑道:“成儿,老夫有一件压箱底的奇门军刃,世间罕有人识。它便藏在老夫的马鞍岔子里,你若学得会,便送予你了。”

罗成闻言喜出望外,忙问:“干爹,是何等神兵?”

“带链的走马流星锤。”定彦平正色道,“此物威力惊人,专破不备。”

两人来到院中,定彦平从马驮子里取出那柄链子锤。罗成定睛瞧去,只见铁链足有三尺余长,一端缀着茶壶大小的死瓜膛铁锤,另一端则是个皮质的挽手套。

定彦平一边演练,一边细细解说:“两军对垒,敌军若败逃,其马快于你,你便发此锤取其后心;若你败走,敌军紧追不舍,你猛然旋身回击,便是败中取胜的杀着;即便是混战之中,猝然出手,亦能出奇制胜。”

罗成天资颖悟,加之存了贪多务得的心思,连练了三日,便将这流星锤的劲力与变幻学了个十成十。定彦平见他学成,长叹一声:“成儿,此物既已归你,便带走罢。老夫往后,怕是也用不上了。”

又过数日,报国寺的当家老和尚游方归来。小和尚将其走后的种种变故细细禀报,老和尚这才知晓后院住着的竟是名震天下的定老将军。两人于松下对坐,一谈之下,竟颇为投缘。

老和尚拨弄着佛珠,沉声道:“贫僧这一年遍走海内,见瓦岗寨揭竿而起,四方豪杰群起效尤。依贫僧之见,大隋气数将尽,天下乱世将至。”

定彦平深以为然。两人相识十余日,每日闭门清谈,愈发引为知己。谈及兴起,话题终究转到了罗成身上。

老和尚目光深邃,忽然问道:“定贤弟,当日长蛇阵前,你那双尖枪本已占了上风,罗成单枪破双枪,甚至以面门迎你的枪尖。你可曾想过,他为何笃定你不会挑杀于他?”

定彦平哈哈一笑,眼中却有一抹落寞:“师兄,老夫活了这把年纪,岂能不明其中奥秘?他若杀了我,一则无法向他老父交代,二则……他那双眼睛,分明是盯着老夫这身双尖枪的绝学呢。”

老和尚听罢,缓缓伸出大拇指,叹道:“贤弟明察秋毫。罗成虽是贫僧的名义弟子,贫僧却只传了他一手闭气神功,其余保命绝技一概未授。可知为何?”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语气中透着一股悲悯,“贫僧观这孩子,心性之中占了‘阴、险、毒、辣、狠’这五个字。今日这番话,贫僧也只敢对贤弟你一人言说。”

定彦平喟然长叹,语带萧索:“师兄,实不相瞒,那罗成将老夫留于此处,名义上是尽孝,实则日日纠缠,非要窥探老夫那双尖枪的秘奥不可。老夫被他磨得没了法子,才传了他一套流星锤搪塞。经此一役,老夫算是看透了这尘世间的君臣名利、父子情分。老夫二次出世,本想助杨林一战,谁知竟落得如此田地,这长蛇阵前走一遭,已是大错,断不能再错下去了。师兄若念及旧情,便拉拔小弟一把,容我遁入空门,寻个清静小庙,自此晨钟暮鼓,了此余生罢。”

自安和尚闻言,仰天长笑,声震禅林:“贤弟既有此佛缘,贫僧便收了你这师弟。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当下,自安和尚吩咐徒众,将前院大殿打扫得纤尘不染。大殿正中,如来金身慈悲低眉,两侧十八罗汉形态各异。少顷,檀香氤氲,红烛摇曳,磬声悠远,钟鸣低沉。自安和尚领着定彦平步入大殿,跪于佛前,合十禀告:“佛祖在上,今有定彦平老将军,深感昏君无道,尘缘已尽,愿皈依我佛,悔过前非。伏乞洪恩,收为门徒。”

言罢,自安和尚恭敬叩首。定彦平随之双膝跪地,合掌向佛,神色肃穆,立誓道:“弟子定彦平,愿结来世之缘,洗今生之罪。自今日起,身入空门,愿以暮鼓晨钟警醒名利之客,以经声佛号唤回苦海迷人。若有虚言,必遭天谴!”

自安和尚含笑点头,宣声佛号道:“贤弟请起。佛门有云:‘有福方登三宝地,无缘难进大乘门’。你我今日,可谓缘法深厚。”

定彦平起身,复又向自安和尚盈盈拜倒:“今日乃小弟重获新生之日,请师兄受我一礼。”

自安和尚扶起他道:“贫僧法号自安,江湖人称‘游龙僧’。今日赐你法号‘自然’,往后你便是这‘云龙僧’了。”

两人相携回到禅堂,定彦平忽而蹙眉道:“师兄,还需请您拿个主意。罗成那孩子这两日未见,若等他回过神来寻到此处,小弟怕是走脱不得。”

自安和尚沉吟半晌,徐徐言道:“虎牢关正西二十里处,有一百花山,山上三教寺乃是本寺下院。此处荒僻,狼虫虎豹出没,向来无人敢居。贤弟若不嫌弃,可往此处清修。将那墙垣加高,整饬一番,未尝不是个安身立命的好去处。”

定彦平大喜过望,慨然应诺:“小弟愿变卖家产,重修三教寺!只是我初入佛门,形单影只,恳请师兄拨给我十名文武兼备的弟子,随我去打理庶务。”自安和尚欣然应允。

不数日,衣钵、戒牒并三教寺的契文俱已备齐。定彦平换上青缁僧衣,带着十名弟子作别师兄。临行前,他叮嘱自安和尚:“若罗成问起,师兄直言相告便是。”

此时的罗成,正因突厥犯界,奉了父命前往瓦口关督办军务,忙碌了二十余日方才回府。翌日,他方想起义父定彦平,急匆匆赶往报国寺,却只见自安和尚闭目枯坐。待听闻义父已然出家,远遁百花山三教寺,罗成面色微变,心中暗恨:“好个干爹,竟用这一招脱身,教我竹篮打水一场空!”他强压心中悻悻,虚应了几句,便郁郁而归。

靠山王杨林自长蛇阵一溃千里,他领着残兵败将狼狈东窜。待逃出百里之外,点检人马,才发现十万雄师竟只剩四五百残兵,粮草断绝,甲胄不全。杨林长叹一声,命众军扎下浮营,一面令县衙筹粮,一面连夜亲拟奏折,流星赶月般送往京师。折中备述战败之苦,恳请圣上再起大军,二下瓦岗。

数日后,隋主杨广于龙华殿早朝,览毕奏折,面露惊惶之色,急命左右:“丞相速看,靠山王竟遭此惨败!”

宇文化及接过一阅,心中暗忖:这瓦岗响马竟连杨林也奈何不得,当真成了气候。他随即将折子一合,忧心忡忡道:“万岁,魔国不除,我大隋江山社稷摇摇欲坠。靠山王求援,此乃当务之急,万岁当速速定夺二路援军的人选。”

正当殿上商议未定之时,忽有黄门官趋步而上,手中高擎一封加急文书。杨广拆阅之下,勃然色变,指尖微颤:“登州告急!高丽蛮夷竟敢趁虚而入,沿海两州五县已然遭劫。”

杨广眉头紧锁,命黄门官将两份告急奏折当众朗读。读罢,满朝文武皆面有忧色。丞相宇文化及越众而出,躬身奏道:“万岁,内忧虽迫,外患尤重。登州乃北门锁钥,不容有失,请圣上传旨,命靠山王老王爷不必再顾瓦岗,即刻统领麾下精锐火速还师,驰援登州。”

杨广微微颔首:“丞相所言极是,皇叔自当北上。然则瓦岗那伙响马,又当如何处置?”

宇文化及眼角余光斜睨向一旁默然伫立的昌平王邱瑞,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徐徐说道:“依臣愚见,昌平王邱老将军乃是三朝元老,精通韬略,足智多谋。可命老将军点五万精兵,选百员悍将,二次围剿瓦岗。以此雷霆之势,定能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邱瑞立于班部,听闻此言,心头不由得猛地一沉。他深知宇文化及此人阴鸷险狠,因早年间“七杰大闹花灯”之事,宇文家三子成惠丧命,余党曾匿于昌平王府,自此两家便结下了死梁子。今日宇文化及借刀杀人,明面上是保举,实则是要教他这把老骨头去碰瓦岗的硬钉子。

杨广见丞相荐贤,不疑有他,当即唤道:“昌平王何在?”

邱瑞按捺住心头愤懑,趋步跪倒:“臣在。”

“既有丞相保举,朕便依准。命卿三日后点齐兵马起程。老将军乃国之柱石,还望此行不负朕望,尽忠报国。”

邱瑞心中暗忖:我年逾古稀,竟还要披挂上阵,且瓦岗那头皆是故人之后,此行凶多吉少。宇文化及既要阴我,老夫少不得也得拉个垫背的。他叩首道:“臣领旨。只是瓦岗势大,臣老迈之躯,恐需得力臂膀。长安总镇韩琪,乃是臣之心腹爱将,请旨擢为正印先锋。”

杨广点头允诺。邱瑞又道:“臣还需一名副先锋随军参赞。听闻丞相之子宇文成祥弓马娴熟,文武兼备,臣斗胆请他一同出征。”

杨广此时只求平乱,满口答应:“便依卿所言。朕在此祝老将军马到成功,一举荡平贼穴。”随即便降下旨意,命杨林罢兵北上,旋即散朝。

邱瑞满腹心事地回到王府后厅。王妃宁氏见丈夫神色阴郁,上前温言问道:“王爷,可是那宇文化及又在御前给你出了什么难题?”

邱瑞长叹一声,挥手屏退左右,坐定后苦笑道:“夫人,这都是你的‘好亲戚’惹出来的祸事!”

宁氏一怔:“这话从何谈起?”

“还不是大魔国那位秦元帅!”邱瑞恨恨道,“他若不闹腾,宇文化及又怎会借机撺掇万岁命我挂帅亲征?这分明是要老夫的命呐!”

宁氏听罢,反而冷笑一声,压低声音道:“王爷,这话你在老身面前说说也就罢了。我那外甥造反,造得好!现今杨广杀父篡位,残害忠良,你还为这等昏君效什么忠?依我看,倒不如趁此挂帅之机,收整金银细软,带上儿女眷属,咱们索性投奔瓦岗算了!”

邱瑞唬得脸色惨白,惊惶起身,一把捂住夫人的嘴,急声道:“慎言!此话若是传出一字,便是满门抄斩的大罪!你当瓦岗真能成什么气候?老夫这把岁数了,不求闻达,总得为儿孙留条活路。此去瓦岗,老夫还得按部就班,尽力而为。”

宁氏甩开他的手,愤然道:“随你的便!斑鸠落芭蕉,树倒两分离。既然你不听老身良言,你前脚领兵出发,我后脚便带了孩子回昌平原籍。这冷冰冰的王府,我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夫妻二人正自言语龃龉,忽见老管家捧着一封朱红请帖急匆匆步入。

“禀王爷,相府派人送来帖子,说是宇文丞相今晚在府中设宴,请王爷务必过府一叙。”

邱瑞接过请帖,眼中疑云密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