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请君入瓮(1 / 2)

王德才离了集贤店,沿鼓楼西街疾步而行。洛阳城暮色初合,王府门前戟影森然,守门兵卒持戈而立。王德才到得阶下,拱手陪着小心,压低声音道:“诸位军爷辛苦。小人是鼓楼西边集贤店店东,名叫王德才。店中有一桩紧要隐情,须当面禀知王爷,还请替小人通传一声。”

守门兵卒见他说得郑重,便有一人转身入内。片刻之后,府中传下话来,命将王德才带入。王德才不敢抬头,随人穿过前庭,绕入后院书房。书房中灯火明净,王世充端坐案后,神情沉沉。引路之人指着案前,低声道:“这便是王爷,还不上前行礼。”

王德才慌忙伏地叩首,声音微颤:“王爷在上,小人王德才,乃鼓楼西边开店之人,今日有事密禀。”

王世充看了他一眼,抬手命他起身,又指了指旁侧坐具,缓声道:“免礼。你既说有密事,便坐下说清楚。”

王德才只敢挨着椅边坐了半身,将单雄信投宿集贤店、先自称姓来、随身带有兵刃盔甲、花费阔绰、今日又向伙计张三吐露真名之事,一一禀明。王世充本来神色平静,听到“小灵官单雄信”几字,眼中微微一动,身子也向前倾了倾。他盯着王德才,问道:“单雄信竟到了洛阳?他入城已有多久?”

王德才额上见汗,连忙低头答道:“回王爷,此人住店已有月余。因他一直自称姓来,小人等未曾认出。只是店中伙计张有德侍候得合他心意,他今日酒后才露了真名。小人禀报来迟,伏望王爷宽恕。”

王世充沉吟片刻,脸上反露出一丝宽和之色,道:“此事怪不得你。你既肯来报,便是有功。你速回店中,将那个张有德唤来,孤有话问他。此事若办得合孤心意,少不得重赏。”

王德才连声应命,躬身退出王府。回到集贤店,他顾不得喘息,便将张三叫到柜房。张三见他神色异样,忙凑上前来。王德才压低声音道:“张三,王爷要见你。你这回若把事情办成,富贵便落在眼前,我也跟着沾光。”

张三听得眼睛一亮,整了整衣襟,便匆匆赶往王府。到门前说明来意,守卒引他入内。待进了书房,张三伏地叩首,口称王爷。王世充见他年纪不大,眼神灵动,便抬手道:“起来罢,坐下说话。”

张三忙垂手退让,低声道:“小人不敢在王爷面前坐。”

王世充淡淡道:“孤叫你坐,你便坐。你将单雄信在店中情形,从头到尾,再说一遍。”

张三这才在下首坐了半边,将单雄信如何投宿、如何自称来五爷、如何出手阔绰、如何与自己亲近、又如何自陈真名来历与去向,详详细细说了一遍。王世充听罢,指尖在案上轻轻叩了数下,目光渐深。他望着张三,道:“你既有机灵之名,便拿出些本事来。单雄信眼下银钱不足,正欲离去。孤给你五百两银子,由你暗中周转,务要将他留在店中。每日他起居言语、行止去向,入夜之后,你都须来报。”

张三听得心头狂喜,脸上却不敢太露,只连忙起身拱手。王世充又缓缓道:“你若办得好,日后孤照集贤店的样子,另赏你一座店面,也未尝不可。”

张三喜得几乎站不稳,忙躬身道:“小人谢王爷厚恩。王爷吩咐之事,小人拼了性命也要办妥。只要小人在,他必不轻易离去。”

王世充眼神一冷,语气忽然沉下去:“这话须记牢。若叫他从你眼皮底下走脱,孤便剐了你。”

张三背上一寒,方才满腹欢喜顿时收了几分,忙伏身道:“小人明白,断不敢误事。”

王世充命人取来五百两银子交给他。张三抱着银包回到集贤店,先将银子送入柜房存好,又把王世充的吩咐转告王德才。两人正低声计议,忽听后院西跨院传来单雄信的声音,唤道:“张三。”

王德才一惊,忙向他摆手:“五爷叫你,快去,莫叫他起疑。”

张三应了一声,敛去神色,快步入了西跨院。单雄信方才午睡醒来,披衣坐在榻边,眉间尚带倦意。张三忙上前陪笑道:“五爷醒了。小人今日出去办了点杂事,未曾及早将茶闷好,是小人怠慢。小人这便替五爷烹茶。”

单雄信摆了摆手,道:“快些沏来。我饮过茶,你替我备马。早走晚走,终究要走,今日便动身。”

张三心头一紧,眼眶却随即红了。他低下头,声音也放软了些:“五爷若真要走,小人怎敢拦阻?只是这些日子侍奉五爷,心里实在舍不得。小人在店中多年,迎来送往见过不少客人,却从未与哪位这般投缘。五爷不过是一时手头不便,并非无处可去。小人的大爷托我买田,寄放了五百两银子在我此处。五爷若不嫌弃,便先拿去使用,待日后产业料理停当,再还小人也不迟。”

单雄信看了他一眼,似有几分意外,缓缓道:“这般银钱,借与你家中之人相关,我取来使用,未免不妥。”

张三连忙摇头,神情恳切,道:“五爷待小人如亲近子侄,小人若眼看五爷窘迫而不伸手,岂不成了无情无义之人?此事妥当,五爷放心。”

他说罢不待单雄信再推,转身奔出。不多时,便提着一只包袱回来,放在案上打开。白花花的银锭分作两堆,光色映着窗纸。张三指着银子,诚心诚意般说道:“此处共五百两。三百两替五爷存在柜上,以备日常开销;二百两请五爷随身收着,零用也便当些。等这些银子用尽,五爷再走,也不算迟。”

单雄信望着案上银两,又看张三满面赤诚,胸中疑虑渐消。他本性豪爽,平生不惯细算人心,此刻见对方如此相待,便朗声一笑,道:“张三,你既有这番心意,我若执意便走,倒显得负了你。也罢,我便再住些时日。”

张三心中一块石头落地,面上却只作欢喜,抱起那三百两银子,道:“五爷且安坐,小人先将银子存好,再替五爷烹茶。”他转身出门,走到廊下时,眼底闪过一丝侥幸与贪喜。只要单雄信不走,王府那边便有交代;若此事做成,自己从此便不只是店中一名伙计了。

王世充本是洛阳人氏。其家世代经商,虽非巨富,也算衣食丰足。他父王德山早年与扬州蕃厘观道人张金钵相交甚厚,王世充十岁时,便被送往蕃厘观,随张金钵习练武艺。家中还有一妹,名唤王玉花。玉花自幼爱鸟,尤喜鹦鹉,绣房中常设一只瓶形铜架,上锁着一只五彩鹦鹉,翎毛鲜妍,眼珠灵动,平日能学人言,听人往来,便会叫唤迎客送客,又能唤侍女奉茶。王玉花与这鹦鹉朝夕相伴,几乎片刻不离。

有一日,鹦鹉腿上的铜链松脱,竟振翅飞去。王德山命家人四处寻找,终无踪迹。王玉花为此郁郁成疾,卧床多日,神思昏乱,口中时时念着那只鹦鹉。十余日后,忽有家人来报,言道:“员外,小姐那只鹦鹉,似在东头路北白家门内过道上悬着。”

王德山闻言,立刻出门往东而去。隔着五六户人家,便是白家宅第。那家主人名叫白水瑶,平素与官府勾连,仗势横行,乡里之人暗地里皆称他为白水妖。

王德山来到白家门前时,暑气正盛,巷中青石被日头晒得发白。白家大门敞着,门洞里阴凉处摆着一张藤椅。白水瑶斜倚其上,身旁藤几置着茶壶茶盏,手中捻着一根细竹枝,正逗那架上的五彩鹦鹉学舌。

王德山一眼认出那只鹦鹉,心中又喜又急,忙整了整衣襟,上前拱手。他虽与白水瑶同在一巷,平日少有来往,此刻仍强自陪着和气,道:“白老员外,王德山在此见礼了。”

白水瑶抬眼瞥他,嘴角微撇,神情甚是冷淡。他慢慢放下竹枝,道:“你是何人?”

王德山压住心头不快,仍恭谨答道:“小老儿王德山,与老员外相隔不过数户,都是这巷中旧邻。”

白水瑶端起茶盏,淡淡问道:“你来我门前所为何事?”

王德山望向鸟架,声音不由发颤:“不敢相瞒,架上这只鹦鹉,原是我家之物。前些日子锁链松脱,它飞了出来。我家人四处寻觅,并曾许下酬谢,谁若得着送还,必有重报。小女自幼爱它,如今因失此鸟,卧病在床,神思昏乱。老员外若肯还我,便与救她性命无异。小老儿感恩不尽,愿在此叩谢。”

他说着便要屈膝。白水瑶却忽然一抬手,冷冷道:“且慢。我问你,这鹦鹉在你家锁着,难道是我入你家偷来的?”

王德山忙道:“自然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