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改弦易辙(2 / 2)

他快步走到前面,将门打开。门外立着一位道人,身量高大,约莫六旬上下,形容丰伟。头戴九梁道冠,身披八卦道氅,两肩绣日月之象,前后衣襟皆有太极阴阳纹。内衬赤衣,足踏福字履,白袜纤尘不染。其人面色红润,双眉如剑,目光清朗,鼻梁端正,阔口方颐,双耳垂厚,颔下白髯如银,随风微动。手中一柄拂尘轻轻垂着,神态安详。

道人见门开,微微稽首,拂尘随腕一摆,望着敬德问道:“无量福。足下可是三兴铁铺的掌柜?”

敬德见道人风仪不俗,心中虽暗喜有生意上门,面上却仍带着几分粗直。他让开半步,将道人迎进铺中,随口道:“道长寻的正是此处。我便是掌柜。”

道人目光在铺中缓缓一扫,见炉灰冷落,铁架上所剩无几,神色却无异样。他拂尘微垂,语声平和,道:“听闻贵铺专打兵刃,贫道今日来,正要烦劳掌柜锻一件器物。”

敬德一听兵刃二字,精神顿起,胸中那些穷困烦恼似也暂时散开。他走到砧旁,手掌在铁砧上一按,问道:“道长要打什么?”

道人看着他,缓缓道:“一对竹节钢鞭。”

敬德略一沉吟,问道:“几节?”

道人道:“十三节。”

敬德又问:“要多重?”

道人微微一笑,目光在敬德肩臂上一掠,道:“分量不必贫道先定。掌柜日日抡锤,想来手上有数。你使着顺手,贫道便使得。”

敬德听了,不觉皱眉。他自知膂力过人,又常年抡动大油锤,寻常人莫说照他手上分量使兵刃,便是扛着走上半里也要气喘。他看了道人一眼,语带疑惑道:“道长,这话说大了。我日日抡的是重锤,若按我使着顺手的分量打一对钢鞭,只怕你肩上担不起。”

道人神情不动,只将拂尘轻轻一摆,淡淡道:“不妨。贫道既来求器,自有用器之力。只须纯钢锻就。”

敬德见他说得从容,心中虽仍不信,却不再争辩。他算了算工料,开口道:“纯钢十三节,又是一对,费工费料。工价要一百两银子。”

这价钱若换作寻常主顾,多半要皱眉还价;道人却连半分迟疑也无。他从腰间解下褡裢,取出五封银子,每封二十两,整整齐齐放在案上。银封落案,声音沉实。道人问道:“掌柜几日可成?”

敬德见银子到手,心中大喜,面上也松了几分。他把五封银子收起,道:“这活不轻,须费些手脚。半月后来取。”

道人点了点头,向他稽首道:“如此,半月后贫道再来。”说罢转身出门,衣袂掠过门槛,片刻便消失在街角。

敬德托着那五封银子回到后屋,眉间喜色遮掩不住。他对梅秀英说道:“大娘子,今日真遇着救星了。一个道人要打一对十三节钢鞭,银子一文不少,先给了一百两。”

梅秀英早在后屋听见前铺说话,此时接过银封,心中又喜又忧。她低声道:“我听见了。人家给了足银,活计也重,你须早些置料开炉,莫误了日子。”

敬德却只笑道:“有了这银子,眼下便不愁吃喝。”

从那日起,他本该采办钢料、山柴,预备炉火,偏偏又将此事抛在脑后。家中有了银子,他照旧买酒买肉,日日大碗畅饮。梅秀英看着银子一封封拆开,换成酒肉柴米,心中越发焦急,却又惧他恼怒,不敢时时相劝。

十日过去,道人所定的期限已近。梅秀英清点余银,只剩二十余两。她终于忍不住,在灯下对敬德说道:“日子快到了,人家半月便来取鞭。你还未买料,也未开炉,再拖下去,如何交得出货?”

敬德正坐在桌边,闻言猛然一怔,抬手拍在额上,懊恼道:“倒真忘了。”

梅秀英见他这般,心头一紧,道:“如今可怎么好?”

敬德皱着眉在屋中来回走了几步,忽然停下,似想起一事。他压低声音道:“不妨。我有法子。西边有一座汉时武灵王坟,坟前立着一对黑石人。那石头黑得发亮,本地老人常说,此物若入炉大炼,必能出好钢。夜深无人时,我去将它砸碎运来,料便有了。”

梅秀英听得脸色微变。坟前石人虽无主来问,终是古冢旧物,岂可轻易毁坏。她急声道:“这如何使得?那是坟前石人,怎能拿来做料?”

敬德却已拿定主意,挥手止住她的话,道:“你不必管。我自有分寸。”

是夜二更之后,宝林庄四下俱静。远处犬吠断续,月光淡淡铺在田畦上。敬德扛起大油锤,独自往西边古坟而去。武灵王坟荒草没膝,两尊石人立在坟前,经年风雨,通体黝黑,夜色中如两道沉默影子。敬德绕着石人看了几眼,心中只念着钢鞭期限将至,并无旁顾。他举锤便砸,沉响在荒坟间一声声散开,惊起草丛中宿鸟。

石人被砸裂后,他将碎块一趟趟搬回铁铺。大半夜里,他往返于荒坟与铺子之间,衣衫被汗水浸透,手臂沾满石尘。直到天色将白,那堆碎石终于堆在红炉旁边。

梅秀英早起见炉边堆着一堆黑石,心中更慌。她指着那些石块,对敬德说道:“你将石头摆在此处,道人来时若问起来,你如何交代?”

敬德揉了揉酸痛肩膀,满不在意道:“到时自有说法。”

半月之期到了。道人果然如约而至,仍是一身道装,拂尘在手,立于门前稽首道:“无量福。掌柜的,贫道来取鞭。”

敬德将他请入铺中,面上露出几分为难。他指着炉边那堆黑石,故作叹息道:“道长,此事也不知算你不顺,还是我不顺。我买料时错把这些东西当作好铁买了回来,谁知入火不化。钢鞭一时竟未能成。”

道人闻言,并不动怒。他俯身拾起一小块黑石,放在掌中细看,指腹轻轻摩挲石面。片刻后,他眼中反露喜色,道:“掌柜的,你倒未必买错。这是铁石之金,须大火久炼,方能出钢。若炉力不足,自然难化。你只管大烧大炼,必有好材。还需多少银钱,你说便是。”

敬德本意只想支吾过去,不料道人反说此石可炼好钢,心中一喜,也不多想,便道:“既如此,再添五十两,置些柴炭,便可开工。”

道人看着他,笑道:“五十两可够?若不够,贫道再添。”

敬德一听,又顺势说道:“道长若肯多赏些,自然更稳妥。”

道人毫不吝惜,从褡裢中又取出一百两银子,放到案上,道:“再添一百。掌柜务必替贫道锻得纯净些。”

敬德连声应下。道人问明再过半月来取,便仍旧从容而去。

道人一走,敬德将银子交给梅秀英,脸上满是得意,道:“这道人真好说话。我拿石头搪塞,他反说是铁石之金。既有了钱,待会儿你烧火拉风箱,我来炼它。”

梅秀英望着那堆黑石与案上银子,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知事已至此,只得依他。

敬德用新得银钱买来山柴,又添置所需器具。当日便开炉。梅秀英在旁拉风箱,炉火被吹得炽烈,赤焰吞吐,热浪满屋。敬德将黑石与铁料一并入炉,昼夜看火、锻打、淬炼。火星照着他黝黑的脸,汗水顺着颈项流下,他却越干越起劲。梅秀英虽疲惫,也不敢松手,跟着他一日一夜地熬。

不到十日,一对竹节钢鞭终于成形。鞭身乌亮,节棱分明,握处沉实,寒光隐隐。敬德双手各执一鞭,试着在铺中掂量,愈看愈喜。他对梅秀英道:“你看这东西。我岳父当年把打造兵刃的法门传给我,果然不虚。这样的钢鞭,拿出去不怕人挑。”

梅秀英走近细看,也不得不承认手艺精好。鞭身方正,棱角清楚,轻重相称,确是难得。她点了点头,轻声道:“这手艺,的确说得出口。”

只是她看得细,又将两鞭并在一处比了比,忽然发现一只稍短。她心中一惊,伸指从节上一数,脸色顿变,道:“人家要十三节。你这只怎少了一节?”

敬德忙将双鞭并齐,低头细看,果然一只是十三节,一只是十二节。他怔了一下,随即懊恼地“啊”了一声。若重打一只,费料费时,又要耽误交货;眼前期限将近,他哪里肯从头再来。

他皱眉想了片刻,便道:“再打一只太麻烦。这样罢,你寻布做两个鞭套。短的那只套内,在鞭头塞一块木头顶着,外头看不出。道人来时,我只将十三节那只给他验看。只要他出了门,门口牌上写着当面挑选、出门不换,后来再回头,也有话可说。”

梅秀英听了,心下大为不安。这分明是蒙混过关,岂是做买卖的正道。她想劝,却见敬德神色已定,知多说又要惹他发怒,只得叹息一声,寻出一块蓝布,裁成两只鞭套。她将双鞭装入套中,又在那只短鞭前端楦入木块,使外形看去相差无几,这才放到货架上。

又过数日,道人再来取鞭。门外仍先响起叩门声,随后是那清朗语音:“无量福。掌柜的,贫道取鞭来了。”

敬德开门迎入,心中虽有些虚,脸上却装得极稳。道人进铺后问道:“钢鞭可成了?”

敬德指向货架,语气颇为自得道:“成了。道长多给银钱,我自然不能亏了你。钢火纯净,手艺也不差。请看。”

他走到架前,故意取下那只十三节的钢鞭,褪去鞭套,双手托给道人。鞭身一露,乌光沉沉,节棱如削。

敬德说道:“这是按我使着顺手的分量打成,略重些。道长未必拿得惯。”

道人接过钢鞭,手腕一沉,随即稳住。他细细看过鞭身,指尖从十三节棱角上抚过,眼中露出赞许之色,道:“节棱分明,钢色深润,果然有些功夫。”

话音未落,他忽将单鞭向上一抛。那样沉重的钢鞭在半空翻出一道黑亮弧光,转了一个花,随即稳稳落回他掌中。道人手腕一收,鞭身竟无半点乱颤。

敬德看得双目一睁,脱口道:“这样重的鞭,道长竟能抛起花来又接住?”

道人听见敬德惊叹,神色并无矜夸,只将钢鞭横在掌中,淡淡一笑。他道:“贫道先前已说过,掌柜若使得,贫道便使得。如今且将另一只也取来,容贫道一并看看。”

敬德心头微跳,面上却装作无事。他伸手去接道人掌中钢鞭,含混道:“另一只也是这般,一对兵刃,自然一模一样,不必再看。”

道人仍是温和模样,目光却清亮得很。他将钢鞭递回,缓缓道:“既是一对,更该看全。”

敬德无可推辞,只得把十三节那只重新套好,转身走到货架前。他心中盘算,手上故意把两只鞭套来回一晃,想借着套子相同,将那只十三节的仍递出去。他取下一只,递向道人,故作从容道:“道长再看这只。”

道人接过来,尚未褪套,唇边已露出一丝笑意。他没有看鞭,只望着敬德道:“贫道要看的,不是这一只。”

敬德脸上一热,知道已瞒不过去。他干咳一声,只得将架上剩下那只取下,慢慢褪去蓝布套。短鞭一露,十三节与十二节的差别立时分明,楦在套中的木块也失了遮掩。铺中炉火虽未旺,敬德额上却渗出汗来。

道人接过十二节短鞭,细细看了一遍,眉毛微扬,道:“掌柜的,这一只又是怎样打成的?这也算手艺么?”

敬德生性直率,既被看破,反倒不再遮掩。他讪讪一笑,摸了摸后脑,道:“这不是手艺,是脚艺。道长莫怪,是我一时粗心,把一只打错了。”

道人并未动怒。他将两鞭分执左右,双手一合,使两鞭轻轻相击。只听一声清越,一声沉厚,余音在铺中回旋,竟各有不同。道人侧耳听了片刻,忽然朗声笑起,拂尘在臂弯间微微一颤。

他道:“无量福。掌柜说是无心打错,倒也有趣。你听这两鞭相击,声分阴阳,气有高下。十三节者刚健雄浑,可称雄鞭;十二节者轻灵含蓄,可称雌鞭。雌雄相应,倒成了一对异器。你原想蒙混贫道,不料歪打正着,也算有些天意。”

敬德见他不但不追究,反将错处说成名目,心中又惭又喜。他上前一步,抱拳道:“道长宽厚,我心里有愧。只是不知你打造这对钢鞭,究竟作何用途?”

道人将双鞭平放在案上,神色渐渐沉静。他望着鞭身乌光,缓缓道:“贫道平生学过些武艺,刀枪剑戟,斧钺钩叉,诸般兵刃,都曾用心习练。只是人到暮年,便常想一事:若无传人,待他日一口气散去,所学便随身埋没,岂不可惜?贫道欲收一名弟子,将一身本领传授于他,免使平生心血归于尘土。”

敬德听得眼睛一亮,却仍问道:“道长既有收徒之意,想来择人必严。”

道人点头,道:“贫道收徒,与旁人不同。”

敬德忙问:“怎样不同?”

道人看了他一眼,语声平平,却自有一股古怪意味。他道:“富贵子弟,我不收;家道殷实者,我亦不收。贫道只收穷得无路可走之人。既收为徒,便管他吃饭,管他衣裳行路,叫他无后顾之忧,只一心习艺。”

敬德听到此处,心中顿时活动起来。他眼前正是缺米少钱,铁铺又被自己经营得冷落。若拜此人为师,不但可学武艺,还有饭食银钱照应,岂不是眼下最合宜的出路?他忍住心头欢喜,又试探着问道:“道长所说那徒弟,可曾选下?”

道人摇头,道:“贫道本想先打好兵刃,再慢慢寻人。至今尚无合意之选。”

敬德不再迟疑,向前一拱手,神色郑重了许多,道:“道长,你看我如何?我虽粗笨,倒有一膀子力气。若你不嫌弃,我愿拜你为师。”

道人上下打量他。敬德身材高大,肩背如山,手臂因多年抡锤而筋肉虬结,双目虽粗率,却无奸狡之色。道人微微颔首,道:“你身量魁伟,日日抡锤,根基倒是天成。若你真愿意,贫道便收你为徒。”

敬德心中大喜,却又想起梅秀英,忙说道:“只是我家中还有内人。道长若收我,连她吃穿也须一并照应。”

道人并不犹疑,坦然道:“既收你为徒,你一家生计贫道自会照料。”

敬德连声道:“那便成了。道长何时教我?”

道人将拂尘轻轻搭在臂上,道:“贫道今日先去,三日之后再来,带些银钱什物。你替贫道预备一间住处。自那日起,便教你武艺。”

敬德忙道:“后院有两间旧屋,往日堆放货物,我这便收拾出来。”

道人点了点头,又问:“你姓甚名谁?”

敬德答道:“我姓尉迟,名恭,字敬德。”

道人看着他,声音添了几分肃然,道:“敬德,既拜贫道为师,便须听教。叫你向东,不得向西;叫你进,不得退。习武不是抡锤打铁,任着性子便能成。你可记得?”

敬德挺直身子,道:“徒弟自然听老师的话。老师怎样吩咐,我便怎样做。”

道人露出些许满意之色。他没有带走双鞭,只将它们仍留在案上,道:“这鞭暂且留在此处。三日后贫道再来。”言罢一稽首,转身离去。

道人走后,敬德急忙入内,将方才拜师之事告诉梅秀英。梅秀英听罢,心中疑虑重重。世上哪有这般便宜之事,收徒弟还管吃管喝,又管衣裳用度?可她回想道人言语举止,并不像寻常游方骗食之辈;更何况家中已困到这一步,敬德若能有人管束,未尝不是转机。她没有多说,只轻声道:“既拜了师,往后便好生听话,莫再任性。”

三日后,门外果然又传来叩门声。敬德正在前铺等着,一听那声熟悉的“无量福”,便赶忙开门。道人立在门前,身后雇着两副驮子,驮上装着银钱、衣物、米粮与杂用器具,皆捆扎整齐。

敬德见道人果真如约而来,心中敬意大增,忙要跪下磕头,口中道:“老师来了,徒弟给老师行礼。”

道人伸手将他扶住,神色和缓,道:“礼数不急。先帮着卸下驮子。”

敬德应声而动。他力气大,搬那些箱包杂物自是轻易,不多时便尽数搬入屋中。道人打发走驮夫,进铺坐下。敬德看了看后院,又看了看前面柜房,心中忽觉让师父住暗屋不妥,便说道:“老师,后院那间旧屋阴暗潮湿,原是堆货之处。你便住柜房,我和内人搬到后边去。”

道人淡淡一笑,并不推辞。敬德又回头向里间唤道:“大娘子,出来见过老师。”

梅秀英从里屋走出,衣裙朴素,神情恭谨。她行至道人面前,双手敛衽,屈身一礼,轻声道:“老师在上,徒媳给老师见礼。”

道人微微欠身,拂尘一摆,语气甚是温和,道:“无量福。往后贫道住在此处,要劳你多费心,替我们师徒二人料理饭食。”

梅秀英抬起头,见道人神色慈和,心中疑虑稍减。她低声道:“老师不必客气。既入一家门,你便如长辈一般,我们自当尽心侍奉。”

道人便在三兴铁铺住了下来。

他既要传授武艺,先叫敬德将各样兵刃逐一打造出来。敬德听了吩咐,便重开炉火,昼间锻铁,夜间磨锋。刀、枪、剑、戟、斧、钺、钩、叉,以及诸般长短奇门兵器,一件件从砧上成形。道人又命他做了一架木制兵器架,安在后院空地之中。待十八般兵刃齐备,那对雌雄竹节钢鞭也并列其上,乌沉沉地压在架间。后院自此不似铁铺后院,倒像一处小小演武场。

岁月渐移,炉烟与晨雾常在院墙间交织。道人每日早晚授艺,从拳脚根基教起。敬德那时已过二十,筋骨虽壮,身段终不似幼童柔软。道人见他俯身低腰、转折进退之间多有滞重,便不先教精巧之法,只取质朴沉实的拳路,使他先练开肩背腰胯,学会步法桩势。敬德虽笨拙,却肯吃苦。道人叫他站半个时辰,他便站足半个时辰;叫他一拳打百遍,他便一拳打百遍,汗水从额上滚入眼中,也不抬手去擦。

天未明时,鸡鸣尚远,道人已在院中唤他起身。梅秀英在灶下点火,隔着窗纸看见师徒二人立在冷露之中,一个讲解,一个练习,衣袖被晨风吹得微微摆动。夜里到了二更,村中灯火多已熄灭,后院仍有脚步踏地之声。道人执拂尘立于一旁,偶尔低声点拨,敬德或走拳,或踢腿,或持木棍演架,影子在墙上来回晃动。

拳脚稍成之后,道人便教他用刀。敬德手重,初使刀时往往一味猛劈,道人便叫他收力,学会藏锋与回势。刀法既通,又教枪法。枪为百兵之王,进退吞吐,全在一线之间。敬德初习时,枪头虽沉猛,变化却少。道人不急,只让他日复一日扎、拦、拿、崩,练到臂腕如一,步随枪走。

四五个月后,道人带来的银钱渐渐用尽。他并不向敬德索取,只离开一两日,回来时又带着数百两银子和米面衣物。敬德心中感激,嘴上笨,不知如何说,便练得更苦。梅秀英见道人竟真如当日所言,管吃管用,又倾囊授艺,心中疑虑早已尽去,待他愈发恭敬。

如此寒暑相易,转眼三年。敬德二十四岁时,已非昔日只会抡锤打铁的莽汉。拳脚虽仍带天生刚劲,却已有章法;刀枪剑戟诸般兵刃,皆能运使。尤其那对雌雄双鞭,在他手中沉猛如山,挥舞时风声厚重,寻常人近身不得。

一日傍晚,道人在后院看他演完一路枪法。夕阳落在兵器架上,枪锋微微泛出寒光。道人默然片刻,才开口道:“敬德,你各样兵刃已大略通晓,武艺也算有了根基。只是力贯枪一门,仍须多用心。此枪路非独恃蛮力,须力从腰脊起,贯于枪尖,进时如雷霆直下,收时如蛟龙入渊。你若日后为将,此处不可轻忽。”

敬德收枪立定,双手抱拳,低声应道:“徒儿记下了。”

道人又看向院外,晚风吹起他颔下白髯。他缓缓道:“做大将者,不能只会步下兵刃。沙场之上,马背便是半条性命。你明日到集上去,买一匹好马,鞍鞯鞧嚼都要齐全。贫道教你马上功夫。待将来贫道离开,此马也可作坐骑。”

敬德不问缘由,只应了一声。次日赶集,他挑了许久,买回一匹大红马。那马鬃尾鲜明,胸阔腿健,行走之间蹄声坚实。鞍鞯鞧嚼也置办齐整,配在马上,颇有英武之气。

自此之后,道人常带敬德出村,在旷野间教他骑射冲突之法。敬德初上马背,身躯沉重,马亦不易承受,道人便教他如何稳坐,如何以膝控马,如何在疾驰中换手使枪,又如何在马上使鞭。敬德悟性仍旧出奇,几番练下来,便能随马势起伏,不再与马相争。又过半年,马上功夫亦渐纯熟。

这一日,秋风初起,后院槐叶落了几片。道人看着敬德收起钢鞭,神色比往日更为沉静。他唤敬德到身前,缓缓说道:“徒儿,你的本领已练得可以了。贫道该走了。”

敬德心中一震,抬头看着道人,竟一时说不出话。

道人不待他开口,继续说道:“好汉不怕出身低。你虽从铁铺中来,日日与炉火铁锤为伴,将来却未必只守一炉一铺。如今隋室失德,天下纷乱。唐主李渊已据长安,自立武德天子,广布仁德,以救黎民。唐朝新兴,正缺将才。太原府中,唐太子、英王李建成与齐王李元吉张榜招兵募将。你应往那里投军,以身报国。凭你这一身武艺,日后自然有高官可做,有骏马可骑,门前列戟,家中生荣。时机一过,便难再逢。你可听明白了?”

敬德听得热血渐起。他虽粗直,却知师父此言不是寻常劝勉,而是替他指出一条前路。片刻之后,他郑重抱拳,道:“老师的话,徒儿听明白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又问道:“老师要走,定在何时?”

道人望着院中兵器架,淡淡道:“若走,明日便走。”

敬德胸中一酸,转身向梅秀英说道:“大娘子,明日替老师备些好酒好菜,咱们为老师饯行。”

梅秀英站在门边,听见道人要去,眼圈也微微红了。她轻声答应,入内预备。

第二日,梅秀英早早置办酒菜。桌案摆在屋中,菜虽不奢,却样样用心。敬德请道人坐在当中,自己坐上首相陪,梅秀英坐在下首。酒香升起,三人一时都静了下来。几年来同处一屋,早非寻常师徒客主之情,此刻离别在即,连屋中炉灰也似冷了几分。

敬德端起酒碗,望着道人,眼中泪意已难收住。他粗大的手指握着碗沿,竟微微发颤。道人看在眼里,语气温和道:“徒儿,你今日学成出师,本是喜事,为何这般难过?”

敬德喉头一哽,低声道:“老师收我为徒,教了我将近四年,又管我与内人的吃穿用度。世上哪有这样待徒弟的老师?我舍不得老师走。”

道人听罢,眼神也柔和下来。他端起酒碗,向敬德微微一举,道:“不必如此。日后你若真能做国家大将,贫道自然会去寻你。那时旁人问起,贫道也可说自己没有白教这个徒弟,面上也有光彩。”

敬德忙举碗相应,郑重道:“徒儿一定听老师之言,去投军报国。”

道人饮下碗中酒,又转向梅秀英。他看着这个数年间操持饭食、默默受累的女子,缓缓说道:“徒弟媳妇,这几年你跟着受了不少辛苦。日后敬德若能出人头地,你也当跟着享福。”

梅秀英敛衽低头,声音轻而真诚:“承老师吉言。徒媳记在心里。”

酒饭之后,道人起身收拾行装。敬德与梅秀英送至门外。那匹大红马已备在阶前,鞍辔鲜明,在晨光下轻轻踏蹄。道人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二人一眼。敬德再也忍不住,跪下叩首;梅秀英也在旁垂泪行礼。

道人勒住马缰,拂尘一扬,望着敬德道:“记住贫道的话。莫负这一身本领。”

敬德伏在地上,沉声道:“徒儿不敢忘。”

道人点了点头,拨转马头,沿着宝林庄外的土路缓缓远去。大红马的蹄声渐渐消失在秋风里,尘影淡尽。敬德仍立在门前,望着那条空路,良久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