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兵不血刃(1 / 2)

天色渐白,山岚未散,野道两旁草木带露。程咬金收住坐骑,眯眼望去,才看清拦在前头那人面目森严,正是铁面判官尤俊达。他胸中先是一惊,随即大喜,提斧在鞍上一拍,笑声震得林鸟乱飞。他望着那人,喜不自胜地道:“俊达,原来是你。你这厮,怎会藏在此处?”

尤俊达也早认出他来,翻身下马,拱手而笑,眉目之间尽是旧日兄弟相逢的欢意。他看了看程咬金衣甲上的尘土,又想起方才夜色中彼此盘旋的光景,忍俊不禁地说道:“四哥,方才可也被我逼得转了几转?”

程咬金把大斧往肩上一横,瞪眼看他,眼中却全无怒意,半是埋怨半是欢喜地道:“我这几手斧法,原是在你家里练成的。你早知根底,教我如何不吃你的亏?”

尤俊达向山坡上一指,收了笑容,声音低了些,道:“此地道窄风冷,不宜久谈。四哥既到了,且随我上寨。”

青龙山上,寨门半掩,木栅间挂着晨雾。尤俊达引程咬金入了聚义厅,又唤出二寨主豹子张青相见。张青见程咬金蓝面红髯,身躯雄壮,手中巨斧寒光沉沉,心中已先敬了三分,当即整衣行礼。厅中酒肉陈设未久,三人便坐下叙话。程咬金连饮数杯,胸中郁气稍舒,便望着尤俊达问道:“贤弟,你向来不是久居山林之人,如何竟在此处做了寨主?”

尤俊达放下酒盏,目光从厅外青山上掠过,沉吟片刻,才缓缓道:“瓦岗诸将散后,我归家住了些时日。家中虽安稳,却闲得心里发闷,便想往太原走一遭。彼时听闻齐彪、李豹几个都已在太原从军,我也想去看看旧人。”

程咬金点了点头,手指在案上一敲,道:“此事不假,他们确是在那边。”

尤俊达听他应了,便接着说道:“我独骑行至盐商道九道弯,到了这青龙山下。张青兄弟那时据山为寨,带人截住我。我报了姓名,他知我昔日在绿林中还有些薄名,便下马相请。山中有七八百喽兵,张青兄弟推我居首,他甘为次席。此处又有田土果木,便不出山劫掠,也不愁衣食。我见这山势险稳,兄弟们也肯相容,便留了下来,不再往太原去了。昨夜听得山下有动静,只道有客商经过,便带人下山。不料听见那声呼喝,竟像四哥。我一时起了玩心,便故意同你周旋几合。”

程咬金听罢,先是一笑,旋即脸色沉下去。他把酒盏重重搁在案上,便将二人分手之后的遭逢,一桩桩说了出来。说到秦王李世民处,又说到徐茂功翻脸逐他,秦琼亦不肯替他转圜,他越说越恼,满面青色更显深沉。末了,他盯着尤俊达,胸口起伏不定,问道:“俊达,你替我评一评,徐茂功这番处置,可算得公道?”

尤俊达并不急着答话,只执壶替他添满一杯。酒水入盏,微微作响。他望着杯中余波,神色颇为持重,道:“此事两边皆有因由。秦王若有差池,徐三哥确也担不起这等干系。他怒气上来,便将你逐出营来。秦二哥心中又怪你把他牵连进去,一时也不给你留转身余地。这中间曲折,我能明白。”

程咬金听了,鼻中哼了一声,却不再辩驳。他忽然伸手按住案角,双目一亮,似是胸中已有计较。他看着尤俊达,声音粗豪而坚定,道:“既有你这青龙山,事情便好办了。往后这头一把交椅,归我来坐;你退居二席。”

他说罢,又转向张青。张青正捧盏在旁,见他望来,忙欠身听命。程咬金咧嘴一笑,道:“张兄弟,你便坐第三把交椅。若不闹出个声势来,教李世民亲自到山前低头,我便不叫程咬金。”

尤俊达知他胸中憋着一团气,此刻正要借山寨一用。他也不多言,当即命人擂鼓聚众。未几,厅前黑压压站满喽兵,刀枪杂陈,衣甲不整,却个个望着堂上。尤俊达亲自向众人引见程咬金,言明从今日起,青龙山奉程咬金为大寨主。众人久闻他名号,又见他形貌雄奇,手执巨斧如一座铁塔,便齐声称喏。程咬金自此坐了青龙山头把交椅。

他既掌了山寨,便立下规矩。凡经青龙山前者,无论赴任官吏,行旅客商,皆须截上山来,财物尽取,却不许伤及性命。若遇贪墨官吏、欺乡豪强,则另行处置。连贩卖颜料的,挑砂锅的,也无一放过。山下商道渐渐惊动,往来之人无不绕路。程咬金要的正是此势,非为财货,只为搅得太原一带不得安宁,教唐家州府不能不闻。

一日,喽兵押上二十余名铁匠。这些人本是结伴往外县谋工,行至山下被劫上来,起初个个面如土色。程咬金却并不难为他们,先命人酒饭相待,待众人心神稍定,才叫他们在寨中支起红炉,安上风箱,又将库中铁料搬出。他拿自己的大斧作样,吩咐那些铁匠照此形制打一批斧头,只是尺寸略小些,合计二百柄。铁匠们见寨中不但给食给饮,还照常付给银钱,心下稍安,便日夜叮当锻造。二十余日之后,二百柄斧俱已打成,刃口虽不及程咬金手中巨斧沉重,却也锋利厚实。程咬金验过,便发给工钱,命人送他们下山。那些铁匠死里得生,连连拜谢,方才离去。

斧头既成,程咬金又从喽兵中挑人。他看得极严,头脸不周正者不用,鼻梁塌陷者不用,身量短小者不用,须多少与他形貌相近,方才留下。如此择得一百五十余人,尽数带到空场。众人不知其意,望着他手中大斧,心中又敬又惧。程咬金立在众人之前,环视一周,才沉声道:“我欲练一队小程咬金,你们可愿随我学斧?”

那些喽兵素闻他神斧之名,此刻得他亲授,哪里不愿,纷纷躬身应承。程咬金看着他们的面孔,又摇了摇头,道:“你等身形虽有几分相似,脸面却还差远。我是蓝面红髯,你们也须作成这般模样。库里有截来的颜料,取蓝靛涂面;再用红马尾结作假髯,系在颔下。只是自此之后,谁若私自褪去此形,便以军法处置,性命难保。”

众人听得心头一寒,却又不敢违拗。既要学他斧法,便齐声领命。不多时,一百五十余人尽皆蓝面红髯,远远望去,竟如一个模子里化出来的一般。程咬金又从库中挑出一百五十副盔甲,命人以绿漆涂染,分给众人穿戴;再将新成斧头逐一发下。空场之上,一片绿甲相连,红髯乱动,倒也颇有声势。

程咬金将众人分作十五队,每队十人,又各择一名机敏者主其队。他先把斧法口诀传给十五人,再令各人回队教授其余九人。三日之后,他在寨后空地搭起木台,亲自校阅。众人按队列定,手执大斧,屏息而立。程咬金站在台上,双目如电,忽然喝道:“第一势,照面一点!”台下众人齐声应和,斧尖一齐向前送出。程咬金又喝:“第二势,迎头直劈!”众斧如林,齐向下落。他接着发令:“第三势,削其左腕!”众人随声横斩。他又道:“第四势,再取右腕!”斧光又向另一侧扫去。待他喝到“第五势,贴耳穿风”,众人斧背斜掠;再到“第六势,横抹马颈”,一排斧刃贴地而过;至“第七势,反杵马后”,百余人同时收身回击,尘土随斧风扬起。

这番呼喝从后寨传到前厅,声势杂沓。尤俊达与张青正在厅中议事,忽闻后面斧声、喊声连成一片,彼此对望一眼,便一同赶去。二人到得空场,只见台下满眼皆是蓝面红髯、绿甲长斧,竟仿佛站着一百多个程咬金,不由得怔住。尤俊达走近台前,仰面问道:“四哥,你摆出这般阵仗,究竟为何?”

程咬金收了斧令,回头看他,神色间有几分得意,也有几分深算。他把大斧拄在台上,缓缓道:“我练这一队小程咬金,平日里可消闲,临到急处便能派用场。咱们连挑砂锅的也截了,唐家岂会任由青龙山安坐?不早作预备,待人马压到山前,便迟了。”

尤俊达与张青听他如此说,才知这粗豪外表之下,实有备战之心。二人不再阻拦,任他整饬寨兵。此后数日,后山斧声不绝,青龙山上诸人渐渐习惯了这队蓝面红髯的怪兵。

又过些时日,山下探路喽兵急急奔回,入厅禀报,说盐商道九道弯来了大队人马,押运军粮甚多,正往山前行来。程咬金听罢,眼中精光一闪,霍然起身,提起大斧便往外走。他站在阶前,向后寨沉声传令:“小程咬金听令,披甲执斧,随我下山。”

鼓声一起,一百五十余名蓝面红髯的喽兵顷刻聚齐。程咬金翻身上马,巨斧横在鞍前,望了一眼北坡蜿蜒下去的山道,便当先纵马而下。众人绿甲映着山色,斧刃带着寒光,随他越过寨门,直向盐商道九道弯而去。

程咬金领着一队小程咬金下了北坡,伏在林木掩映处,举目往盐商道上一看,只见尘头渐起,车辙绵延,驮队押着军粮缓缓而来,前后竟拖出半里多地。护粮军卒持枪挟刀,步骑相间,队伍虽长,阵脚不乱。程咬金眼尖,隔着山风尘雾,已认出当先一员黑面大将,胯下抱月乌龙驹,掌中大枪横斜,正是尉迟恭敬德。

尉迟恭奉命押粮至此,并非偶然。自程咬金负气离去之后,太原府内军议未歇。秦王李世民坐在帅府,案上地图摊开,灯影照着山川关隘。他望向秦琼与徐茂功,沉吟良久,才开口问道:“柏壁关一战,究竟何时可发?”

秦琼立在案前,神色沉稳,却仍留着几分迟疑。他念及程咬金性情虽烈,终究兄弟情深,便向秦王拱手说道:“殿下暂且宽心。咬金虽一时负气而去,过得几日,火气消了,自会想明白回来。”

徐茂功拈须微笑,目光落在地图上,也从旁缓声道:“依小弟看,他多半也只是闹一阵性子,未必真走远。”

秦王听二人皆如此说,便压下出兵之意,暂候消息。只是十余日过去,太原城外风色如旧,程咬金却始终不曾回转。秦王心下不安,再召秦琼商议。他看着秦琼,眉间隐有忧色,道:“依你看,程王兄莫非已回山东去了?”

秦琼微微摇头,脸上浮起一层忧虑。他沉默片刻,才道:“他若真回山东,家中弟妹性子刚强,必不容他这般灰头土脸地进门。殿下有所不知,我这四弟天不怕地不怕,唯独在内室面前,常少几分硬气。只是他久不归营,倒教人放心不下。万一一时想不开,寻了短见,也未必全无可能。说到底,那日我心中恼他,也未曾替他留话。三弟,我并非怪你,只是你当时把他孤身逐出去,未免太绝了些。”

徐茂功听到此处,反倒失笑。他看了秦琼一眼,摇头说道:“二哥也太小看他了。以咬金那副性命硬如铁的脾气,叫他抹颈悬梁、投水入井,哪里会有这等事?只要天底下还有一口饭吃,他便能活得有滋有味。若二哥不信,不妨遣人四下寻找,井边河畔,林中树下,都查上一遍。倘若真见他吊在某株树上,小弟便与他对面再吊一回,给二哥一个交代。”

秦王并未因徐茂功之笑而全然释怀,只低声道:“无论如何,还是寻一寻为妥。”

于是太原府中派出数百军士,沿山道、河湾、村落、松林到处访查。众人寻了数日,仍无半点踪迹。军士回报之后,徐茂功向秦王拱手,神色从容地说道:“殿下如今可见,他既无尸首,也无遗物,必然无事。”

秦琼心中虽仍挂念,却知军机不可再延,遂正色道:“既然四弟不归,便不能再误大事。请殿下传令三军,发兵柏壁关。”

军令既下,太原府中营门大开。三声号炮震过城头,五万兵马旌旗齐举。秦王李世民亲自统军,秦琼为行军大元帅,徐茂功参赞军机,又带齐彪、李豹、屈突星、屈突盖、鲁明星、鲁明月、金成、牛盖八员偏将,浩浩荡荡向西南而行。大军离太原之后,穿河谷,越土塬,昼行夜宿,数日后方抵柏壁关北。

秦琼察看地势,令人在北门外扎下营寨。木栅立起,壕沟开成,营帐连绵,待诸事停当,斜日已沉在山脊之后。柏壁关内,宋金刚立在城头,望见唐军列营严整,旗影压地,便转身传令,命守城军卒整甲束兵,夜中不得懈怠。

次日清晨,唐营用过早饭,秦琼便将人马列出营前。战鼓沉沉,旌旗翻动,军卒高声向关下挑战。城上宋金刚闻报,披挂登城,见唐军阵势齐整,便下令开关迎敌。三声炮响之后,关门洞开,刘武周一方兵马鱼贯而出,顷刻间在关前摆开阵脚,与唐军遥遥相对。

尉迟恭立马在宋金刚侧畔,黑面如铁,目光直射唐阵。他一提掌中大枪,向宋金刚沉声请命:“元帅只管击鼓。今日我便要寻秦琼讨还旧账。”

宋金刚见他战意已决,便命军中擂鼓。鼓声一起,尉迟恭催动抱月乌龙驹,枪尖一摆,驰出阵前。他勒马立定,朝唐军阵中厉声喝道:“秦琼,出来。太原城外那一锏,尉迟恭今日须向你讨个明白。”

秦琼在阵中听得分明,转头望向徐茂功。他将手中令符交与徐茂功,神色平静而深远,道:“三弟,你替我掌住本阵。我本有意收伏敬德,今日且把他引到僻静之处,试一试他的心性与本领。”

徐茂功接过令符,微微颔首,道:“二哥只管去,我自会照看阵脚。”

秦琼随即催动胯下虎类豹,掌中吸水提炉枪斜拖在侧,马蹄踏碎阵前浮尘,缓缓来到两军之间。他扣住镫,望着对面黑面大将,朗声问道:“来将可是尉迟敬德?”

尉迟恭大枪一横,冷冷看着他,道:“正是某家。你便是秦琼?那日在太原城外,某一时失手,吃了你一锏。今日两军阵前,正要讨还。”

秦琼见他怒气甚盛,心下反而有了主意。他并不接战,只淡淡一笑,拨转马头向东南一指,声音穿过阵前尘风,道:“此处人马壅塞,难以分个高下。我往东南去。你若敢追,便算一条豪杰;若不敢追,也不必再提报仇二字。”

话音未落,秦琼一带缰绳,虎类豹已向东南驰去。尉迟恭见他离阵,怒火更炽,大喝一声,催动抱月乌龙驹紧追而下。宋金刚在阵后望见,心知秦琼此举未必无诈,急命军卒高声呼唤。关前兵士齐声喊道,叫先锋回马,当心中计。尉迟恭听见身后呼声,只回头扬手一摆,似是不以为意,随即伏身催马,仍向秦琼追去。

两匹宝马一前一后,蹄声疾如骤雨。山风迎面扑来,尘土在马后翻卷。二人渐渐离了战场,前方山势开阔,却多为高平土塬,少有峭壁奇峰。秦琼行在前头,忽听前方水声轰然,低沉如牛吼,隔着山谷不断回荡。他催马近前,才见一道山涧横在去路,宽有两丈余,涧水奔腾,红泥翻涌。涧畔立着一块红石碑,碑面凿字涂绿,写着“红泥涧”三字。

马势太急,秦琼收缰已迟,眼前唯有纵马越涧。他想起旧日黄骠马跃过月牙涧时坠崖而亡,心中不免一紧。虎类豹似通人意,回首长嘶,声中颇有自信。秦琼心神一定,双足轻磕镫边,反手扣住铁过梁,提气稳身。虎类豹四蹄并起,身如离弦之箭,越过涧口,稳稳落在对岸。

尉迟恭紧随而至,见秦琼已跃涧过去,胸中傲气顿生。他低头拍了拍抱月乌龙驹,双镫在马腹上轻轻一送。那乌龙驹昂首一声长鸣,似觉眼前涧水不足为惧。尉迟恭扣住铁过梁,身形随马势一提,人马俱起,黑影掠过涧上飞沫,也落在了对岸。

秦琼过涧之后,仍向东南驰去。两旁山势渐合,中间只留一道狭长小路。前行不久,地势忽然收尽,竟入了一处山坳。秦琼勒马四望,见前路已断,四面土崖环抱,唯有来处一线山口。坳中正竖着一块白石碑,碑上刻着斗大的三个红字,正是“美良川”。

秦琼见地势清幽,无旁人干扰,便翻身下马。他走到北边,将吸水提炉枪深深插入土中,又把虎类豹拴在枪杆旁。随后从马鞍前取下双锏,解下鱼褟尾,铺在石碑之前。他面对山口坐下,双锏分放左右,神色安然,似在静候故人。

片刻之后,尉迟恭也纵马冲入山口。他本以为秦琼还要前奔,不料入眼却见秦琼已然下马,端坐碑前,双锏在旁,神情毫不慌乱。尉迟恭一勒坐骑,抱月乌龙驹前蹄顿住,嘶声在山坳中回响。他坐在马上,眉头一皱,盯着秦琼问道:“秦琼,你这是何意?”

秦琼坐在白石碑前,墨髯被山风轻轻拂动。他抬眼望着马上的尉迟恭,神色从容,唇边却浮起一丝笑意。那笑并无轻薄,倒像长者看见少年猛勇而未识礼法,心中既惜其才,又要先折其锐气。他缓缓捋须,向尉迟恭说道:“敬德,我久闻你日间连取三关,夜中又夺八寨,飞骑越楼,重兵围城,确是一身胆气。只是身为大将,临阵相见也有临阵的法度。你只知横枪追杀,却不知先明来历,后决生死,岂不教人失笑?”

尉迟恭听得一怔。他本是铁匠出身,骤然从军,凭一身勇力与赤心杀出功名,哪里曾有人与他说过这些将门礼数。可他心思并不迟钝,转念便想,既然秦琼说有法度,秦琼如何做,自己照着如何做便是。于是他翻身下马,将大枪插入南边石缝,把抱月乌龙驹牵过去拴好;又从鞍旁取下单鞭,解下鱼褟尾,铺在地上,学着秦琼的模样坐定。只是他颔下无须,便伸手在下巴上虚虚一抹,动作粗拙,却一本正经。他望着秦琼,沉声问道:“秦琼,我照你这般行事,可算合了法度?”

秦琼见他虽鲁直,却肯依礼而行,心中暗暗喜爱,面上仍不露声色。他点了点头,道:“如此方像大将相会。两军交锋,胜负生死尚在其次,最要紧的是不欺不诈。你我今日既在此僻静之处相对,便各述身世来历。谁若有半句虚言,便叫天雷加身,不得善终。”

尉迟恭皱了皱眉,道:“我只听人说五雷轰顶,怎又添出这许多雷来?”

秦琼淡淡一笑,道:“此事比寻常誓言更重,多添几道,也不为过。”

尉迟恭见他说得郑重,便把单鞭横在膝前,道:“既如此,你先说。说完了,我再说。说清楚之后,仍旧该战便战,该死便死。”

秦琼收了笑意,望着山口外一线天光,语声渐沉。他从父亲旧年在南陈阵前殉难说起,说到山东避祸,少年入衙,后来结识群豪,聚义举事,又说到瓦岗称帅,洛阳暂居,直至太原城下解围。往事一层层从他口中道来,并无夸饰,也不隐讳荣辱。尉迟恭初时只为候他说完,听到后来,神情渐渐肃然,手掌按在单鞭之上,不再乱动。

待秦琼说罢,尉迟恭微微抬头,声音比先前低了些,道:“你既说尽,该轮到我了。”

他便从父亲曾在马邑为官说起,说到自己少时流落,结识乔公山,铁炉前打铁谋生,又因招亲习武而入军旅。说至投军处,秦琼忽然抬手止住他,目光凝在他脸上,道:“既是你师长教你投军,为何不投太原大唐,却归了定阳王刘武周?”

尉迟恭脸色一沉,黑面上隐隐透出怒气。他咬了咬牙,才道:“我起初并非不肯投唐。只是太原府中,李建成、李元吉并黄壮一干人,欺人太甚。”

他随即将自己在太原花钱谋职、怒杀旗牌、买命逃走的经过一一说出。说到齐彪引他北去投刘武周时,秦琼眉头微动,问道:“齐彪原是唐营将官,如何反引你往北而去?”

尉迟恭便将齐彪当日所言照实说了,又接着讲到定阳投军,夜捉妖异而得抱月乌龙驹,因争马误杀宋金玉,宋金刚上告,刘武周为他了结此案;随后大军南下,他任先锋,连取关寨,围困太原,直到退守柏壁关。诸事说完,尉迟恭长长吐出一口气,目光直视秦琼,道:“我所说皆是真话。照你所言,这法度可算守了?”

秦琼静静听完,心中已将前后因果理清。原来敬德之所以投奔刘武周,并非天性反复,实是被李建成、李元吉一党逼到无路可走。刘武周女儿之死、太原府中诸般昏乱、金帛买官、目中无人,皆是祸根。秦琼念及自己投唐,本为秦王李世民英明宽厚;若单看李建成、李元吉所为,他亦未必肯久留唐营。只是此事牵涉秦王骨肉至亲,不便轻易挑明,只能暂且藏在心中。

他看向尉迟恭,眼中多了几分真切的赞许,语声也柔和下来,道:“敬德,你今日肯尽吐实情,便是堂堂丈夫。以你这般心地与胆略,确不负英雄二字。”

尉迟恭听他忽以“敬德”相称,又见他口气亲近,心中那股敌意不觉松了几分。他本就认准一个道理,秦琼如何待他,他便如何待秦琼。于是他也抱拳道:“二哥若说英雄,我不敢当。论名声,论本事,我还须向你领教。”

秦琼见他口中已称二哥,心下更喜。他起身拾起几撮黄土,在地上堆成三小堆,又折下三根枯草,插在土上。山坳间风声微动,草叶轻摇。他转身看着尉迟恭,正色说道:“敬德,今日你我虽各为其主,却相见投心。与其不明不白地杀个你死我活,不如在此结为异姓兄弟。往后战场上各尽其责,心里却有一份兄弟之义。你意下如何?”

尉迟恭怔了怔,道:“你要与我结拜?”

秦琼点头,道:“正是。”

尉迟恭素来爽直,既已敬重秦琼,便不再迟疑。他将单鞭放下,肃然道:“既是二哥如此说,我便照着做。”

秦琼面向北方,双膝跪下。尉迟恭瞧了瞧,也在他身旁跪了。秦琼俯首向天,朗声立誓:“皇天后土鉴此微诚,秦琼今日与尉迟恭相逢于美良川,意气相投,愿结金兰。自今以后,我待他如手足骨肉;若有负义薄情之心,愿受天谴,不得善终。”

他说罢,端端正正叩下三首。尉迟恭见他说得文雅,心中暗道自己没有这般口才,却也不肯含糊。他伏身向前,声音粗重而诚恳,道:“苍天在上,后土在下,尉迟恭今日虽与秦琼各保一主,可心里敬他,愿同他结为兄弟。往后他若有难,我不能独活;我若死了,也愿他记得今日这份情义。天地若能记账,便替我记明白了。”

他说完,也连叩三首。秦琼听他誓词质朴近拙,却字字出于胸臆,不禁微微一笑,道:“兄弟这几句话,真比珠玉还实在。”

二人起身之后,秦琼将草枝拔下,拂去膝上尘土,神色又转为郑重。他望着尉迟恭,道:“既已结为兄弟,我便不瞒你。唐家天子甚是看重你。”

尉迟恭眉头一皱,道:“他看重我什么?”

秦琼道:“他曾言,当年四子李元霸神勇无双,锤震诸国,也未有你这般连取三关、夜夺八寨、飞骑越楼的声势。朝中已下旨意,欲平刘武周,擒宋金刚,却要恩收尉迟恭,使你归唐为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