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迟恭面色立变,眼中旧恨翻涌。他退了半步,沉声道:“二哥,此话不必再提。我早在心中立誓,终身不降唐。李建成、李元吉、黄壮负我太甚,若不教他们死在我鞭下,此恨难消。”
秦琼不急不怒,缓缓说道:“兄弟,一树所结,尚有酸甜;一母所生,也有贤愚。若只看李建成、李元吉,我亦未必肯归唐。我所以在唐营,是因秦王李世民胸襟宽厚,知人善任,待麾下将士有礼有义。你若入秦王帐下,与我并肩为将,岂不是一桩快事?”
尉迟恭听到此处,神情一黯,摇头道:“二哥,定阳王刘武周待我有恩。若我弃主投唐,便成了忘恩负义之人。旁人如何看我,我不在意;我自己这一关,过不去。”
秦琼凝视他片刻,忽然朗声一笑,笑声在山坳中回荡。他点了点头,道:“我明白了。兄弟是说,结拜是结拜,战阵仍是战阵。既如此,你我不妨单鞭对双锏,分个高下。”
尉迟恭眼中战意重又燃起。他伸手握住单鞭,向秦琼拱了拱手,道:“我正要领教二哥的本领。”
二人各自收拾鱼褟尾,挂回马鞍旁。秦琼提起双锏,尉迟恭执起单鞭,隔着数步相对而立。山坳中水声远远传来,尘土在两人足下轻轻旋起。尉迟恭沉声道:“二哥,请先进招。”
秦琼双锏下垂,神态安然,道:“我是兄长,自该让你先出手。”
尉迟恭也不再推辞,口中道了一声:“那便恕我失礼。”话音未落,他腕臂齐沉,单鞭带起一股劲风,直向秦琼头顶砸下。秦琼身形微侧,衣袂一飘,避开这一击,却并不举锏相架。
尉迟恭见他只闪不接,心中斗志更盛,鞭势未老,手腕一翻,沉重单鞭贴着地气横扫而来,带着呼啸风声,直取秦琼大腿。
尉迟恭单鞭横扫而至,风声贴着地面疾卷。秦琼足尖一点,身子轻轻拔起,衣袂随风一扬,那沉重单鞭便从他脚下掠过,扫得尘沙四散。尉迟恭一击不中,臂膀顺势回转,又是一鞭自上而下,直劈秦琼顶门。秦琼侧身避开,脚步并不急乱,双锏仍低低垂在手中,竟始终不曾还招。
尉迟恭连发三鞭,皆落在空处,心中不免焦躁。他见秦琼忽然转身便走,只道对方有意退避,便提鞭追上。两人在山坳中一前一后,尘土被脚步踏起,白石碑旁草叶簌簌作响。秦琼奔出数丈,猛然回身,目光一凝,低声提醒道:“敬德,看锏。”
他左手一松,掌中铜锏脱手而出,旋转如轮,带着一线沉劲,直向尉迟恭面门飞去。这一手乃秦家门中绝技,名为连环撒手锏。秦琼昔日马上曾以撒手锏降服裴元庆,此刻用的却是步下手法,劲道收放更为精微。
尉迟恭见锏光迎面而来,心头一凛,急忙低头。那铜锏贴着盔顶掠过,发出一声尖响,几乎擦着铁叶飞去。他方才抬首,便见秦琼右手之锏也已脱手,这一锏竖直飞来,去势更准,正取他眉心。尉迟恭只觉生死悬在一瞬之间,胸中那股豪气霎时沉了下去。
便在铜锏将及未及之际,秦琼身形如箭,抢上一步,右手在半空一抄,竟将飞锏稳稳抓回。他左手同时扣住尉迟恭甲绦,右手铜锏贴着尉迟恭盔顶轻轻连擦三下。铁盔上火星微迸,尉迟恭全身僵住,知道自己若是真逢敌手,此刻早已性命不保。
秦琼松开甲绦,把铜锏掷在地上,笑意温和而不失深沉。他看着尉迟恭,缓缓说道:“敬德,你我既已结义,纵然各事其主,我又怎会取你性命?”
尉迟恭定了定神,脸上仍有余悸,随即抱拳低头,声音沉实地道:“二哥今日饶我,敬德记下了。”
秦琼拾起铜锏,神情复归从容。他望了一眼山口外渐沉的天光,低声道:“此地不可久留,咱们该回去了。回到阵前,总要给两边一个遮掩。便由我先行,你在后追,好似我败在你手,匆匆退走。”
尉迟恭此时对他已是心服,点头道:“二哥如何安排,我照做便是。”
二人各自收起兵刃,把鱼褟尾系回鞍旁,翻身上马。秦琼在前,尉迟恭在后,仍循来路过红泥涧,向柏壁关方向驰去。待他们回到两军交战之处,天色已近黄昏。先前二人离阵之后,双方又有数员战将各自出马,互有攻守,却难分胜负,日暮之时已各自收兵。空旷战场上只余车辙马迹,风吹残尘,旌旗不见。
秦琼拨马回唐营,尉迟恭则在关下叫开城门,径直入关,往帅府而去。帅府厅中,宋金刚正与刘文静及诸将商议军务,灯火照在兵器与甲胄上,寒光隐隐。尉迟恭大步入内,尚未站稳,宋金刚已按案而起,面色阴沉,厉声问道:“尉迟恭,今日你追秦琼离阵,久不回关,究竟去了何处?此事须一字不隐。”
尉迟恭不懂藏掖,也不愿藏掖。他向前拱手,神色坦然地道:“元帅且听我说清。”
他便将秦琼引他入远处山坳、二人各述身世、撮土插草结为兄弟、又以单鞭双锏较量的经过,从头至尾说了一遍。厅中诸将听得面面相觑,宋金刚脸色愈发难看,眼中怒火渐盛。待尉迟恭说完,宋金刚猛然一拍帅案,喝道:“尉迟恭,你身为先锋,竟敢阵前私通敌将。今日若不治你,来日你必杀我献关。来人,将他绑了,推出斩首。”
外面绑缚军士闻令入厅,手中绳索方才展开,便见尉迟恭双眉倒竖,黑面如铁,肩背一张,整个人似一座怒起的山。他厉声喝道:“哪个敢近我一步?”
那几名军士被他目光一扫,心胆俱寒,竟不敢上前。尉迟恭转向宋金刚,声如闷雷:“宋金刚,你早因宋金玉之死怀恨在心,今日不过借题发作。你要杀我替你兄弟报仇,何必说得冠冕?”
他说罢一步抢到帅案之前,右手抓起案上那颗扭头狮子黄金帅印。宋金刚座后便是墙壁,无处退避,见尉迟恭杀气逼来,心神顿乱,慌忙伏在案上。尉迟恭臂膀一抡,黄金印带着沉风砸下,正中宋金刚后脑。只听一声闷裂,帅盔分作两半,头颅碎裂,连那帅案也被震得塌折。宋金刚当场毙命,血溅灯前,厅中众人一时尽皆失声。
尉迟恭将帅印掷在一旁,望着伏倒不动的宋金刚,冷冷说道:“这回你再算计不得我了。”
刘文静脸色骤变,半晌方才上前一步,声音又惊又沉:“敬德,你竟把大帅杀了?”
尉迟恭转过身来,气息仍重,却并无悔意。他看着刘文静,说道:“先生,他在也是处处与我为难,不在也误不了大事。他早要置我于死地,我心里明白得很。今日既已翻脸,索性先了结他,免得日后再受暗算。”
刘文静见宋金刚已死,厅中群将又惊惧无主,心思急转,便压低声音道:“既然事已如此,不如向军中说明原委,献出柏壁关,率众归唐,也可保全将士。”
尉迟恭听到“归唐”二字,脸色陡然一沉。他伸手指向宋金刚尸身,目光逼住刘文静,沉声说道:“刘先生,你与定阳王乃金兰旧交,这话不该从你口中说出。若再提投唐,我便用同样的法子处置你。”
刘文静愕然不解,望着尉迟恭道:“你既不肯归唐,为何又与秦琼结义,又为何杀了宋金刚?”
尉迟恭按着单鞭,声音渐渐平稳下来,却字字分明:“我与秦琼相斗,他光明磊落,饶我性命,我敬他,故而与他结为兄弟。结义是结义,各保其主仍是各保其主。定阳王待我如亲手足。我误杀宋金玉,他替我花银了事,保我性命。我若因此便归唐,岂不是负了王爷?”
刘文静这才明白,尉迟恭心中恩怨分明,毫不相混。秦琼之义,他记;刘武周之恩,他也记;宋金刚之怨,他同样不肯忍。此人行事粗烈,却自有一条硬直的脉络,不为旁人言语轻易转移。
刘文静不再劝降,立刻命人将宋金刚尸身收殓。只是唐军已断了通往定阳的道路,灵柩不能北送,只得就地治丧安葬。此事分派下去,自有军中属吏办理。刘文静又召集营官、哨官、队官等一众军中头目,将宋金刚已死、尉迟恭暂代元帅之事晓谕众人,命各营仍守本位,不得惊乱,并加紧关防。军中众人听完,私下议论纷纷,只道尉迟先锋素来厚道勇猛,只是性情太直,行事未免莽撞。
秦琼回到唐营后,入见李世民。秦王早已等候,见他平安归来,便屏退左右,问道:“二王兄今日追敌远去,可曾摸清尉迟恭的根底?”
秦琼心中早已明白敬德所以归刘武周的前因后果,只是此事牵涉李建成、李元吉,又牵涉太原旧事,非他一名外臣可轻言揭破。他略一沉吟,拱手答道:“殿下,我略知一二,却还不敢说全然清楚。尉迟恭此人性情刚烈,受刘武周恩厚,如今一心守义,要收他归唐,并不容易。”
李世民眉头微蹙,道:“朝廷既有恩收之旨,总须想出法子。”
秦琼垂目片刻,随即抬起头来,语气坚定地道:“殿下不必忧急。此事虽有曲折,臣终要设法使他归心。”
李世民看他神情笃定,便暂将此事搁下,不再追问。
柏壁关中,尉迟恭既暂摄帅位,军中大小事务多仰赖刘文静料理。他虽勇冠三军,却不熟文书粮饷,一切调度皆须刘文静从旁筹划。数日之后,管仓军吏入府禀报,言关中存粮渐少,请新帅早定措置。尉迟恭闻言,便转向刘文静,直截问道:“刘先生,我军粮草该从何处调取?”
刘文静思量片刻,答道:“由此往西北五百里,有介休县。我军粮草多屯于彼处,管粮之人名叫张环,字士贵。元帅若要续粮,须遣人往介休向他催调。”
尉迟恭听了刘文静之言,心中已有决断。他本不喜繁文周折,粮草既在介休,自当亲自去取,免得辗转误事。于是他命关上暂悬免战之牌,诸军谨守城垒,候他取粮回来再议战事。为免唐营察觉,他不带随从,只将抱月乌龙驹备好,单人独骑,趁夜绕开唐军营寨,穿过山径岭口,径往介休县而去。
抱月乌龙驹脚力甚疾,晓行夜宿,两三日间便到介休。城中管粮官张环,字士贵,与县令王怀闻尉迟恭到来,忙出府相迎。礼毕之后,尉迟恭也不隐瞒,将宋金刚因疑他阵前通敌而欲杀他,自己一怒之下将宋金刚打死,并暂代柏壁关帅位之事说了。张士贵听得心中一震,面上却不敢露出迟疑,连忙拱手道:“既如此,元帅之令便是军令。下官此处已预备军粮二千石,明日即可起运。”
时已向晚,尉迟恭奔波数日,便入内用饭歇息。张士贵不敢怠慢,连夜调拨人手车马。脚行人力不足,便临时征发民夫,车有车价,畜有畜价,银钱照数给付。整整一夜,仓中粮袋皆搬上大车驮架,绳索捆扎停当。次日清晨,尉迟恭领着押运兵丁,护着粮车驮队,轧轧然离城,往柏壁关方向行去。
队伍出县不远,便入了盐商道九道弯。此处山道盘折,林木交遮,车马行在其间,只闻辕声、铃声与牲口喷息之声。又行一程,忽然前方山上锣声骤起,清脆急促,惊得驮畜纷纷抬头。随即一队人马自坡上冲下,横在道中,斧光闪动,将去路截断。尉迟恭在队后听见前头喧乱,皱眉问身旁车夫:“前面为何停下?”
那车夫面色发白,压低声音道:“将军,此处素有山寨出没,今日怕是遇上劫道的了。”
尉迟恭眼中怒意一闪,喝退前方众人,催马上前。山道当中,程咬金已提着大斧迎来。他远远认出尉迟恭,蓝面红髯在晨光下格外醒目,便横斧一指,朗声笑道:“敬德,今日你到了这青龙山下,可识得程咬金么?”
尉迟恭定睛一看,心中立时认出此人便是当日在太原城外抹死宋金刚坐骑的斧将。那时若非自己横枪相救,宋金刚早已难逃性命。程咬金的斧法怪异,专取人马要害,尉迟恭一念及抱月乌龙驹来之不易,便不肯为一批粮车折损宝马。他不与程咬金接战,骤然拨转马头,向来路驰去。押粮兵丁见主将已退,心胆俱散,也纷纷跟着奔逃,转眼间便把满道粮车驮子弃在了九道弯中。
程咬金见尉迟恭退走,亦不追赶,只带着一百五十名小程咬金策马来到粮队之前。那些车夫、驮脚抬眼望去,只见来者个个蓝面红髯,绿甲长斧,形貌相似,远近难辨,惊得腿脚发软。有胆小的已跪在车旁,颤声哀求道:“寨主饶命,小人家中尚有老幼,只是受雇赶车,并非军中之人。”
程咬金听了,反倒笑起来。他将大斧往肩上一扛,向众人说道:“诸位不必惊慌。我只取军粮,不伤赶脚。你们从何处来,又往何处去?”
众人见他语气并无杀意,才战战兢兢答道:“从介休县来,往柏壁关去。车上所载,俱是军粮。”
程咬金点了点头,道:“既是军粮,便归我青龙山了。你们仍替我把车驮赶上山去。到了寨中,有酒饭款待,脚钱加倍给付。车仍是你们的,牲口也仍是你们的,谁也不许侵夺。”
众人听他如此说,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连声称谢,便在喽兵引领下,将粮车驮子一一赶上青龙山。入寨之后,粮袋卸入库中,牲口也有喽兵牵去饮水添料。车夫、驮脚则被带到聚义厅前。那里早摆下长案,汾酒、炖肉、拍黄瓜、馒头、烙饼、汆丸子,一样样热气腾腾地端上来。众人一路受惊,又饥又乏,见并无人相逼,便放开肚量吃喝了一番。
程咬金待他们酒足饭饱,方才坐在案首,慢慢问道:“尉迟恭这遭未能把粮送到柏壁关,想必还得回介休再调粮草,是不是?”
众人相互看了看,随即点头道:“这是自然。关中缺粮,头一批丢了,必还要再运。”
程咬金笑意更深,命人取出银两,当众分发。他向众人说道:“你们既替我赶了这一趟,我也不亏待。每只驮子十两银子,一头牲口驮两只,便是二十两;每辆大车一百两。银钱收好,吃完便赶空车空驮回去。”
那些车夫驮脚见银两分明,心中又惊又喜,连连拜谢。程咬金又问:“若无旁的变故,第二批粮何时能到?”
有人想了想,答道:“若仍从介休起运,后日多半便可经过此地。”
程咬金点头道:“好。后日我在寨中预备酒食等你们。我亲手炖牛肉,多添香料,叫你们再尝一回。”
众人不敢多言,收了脚钱,向他辞别,便赶着空车空驮下山而去。
尉迟恭与押粮兵丁一路奔回介休。张士贵闻报大惊,急忙迎他入府。尉迟恭脸色阴沉,将途经青龙山、粮草尽被程咬金劫去之事说了,又催张士贵再凑二千石军粮,以解柏壁关饥乏之急。张士贵听得叫苦不迭,向尉迟恭拱手道:“元帅有所不知。如今我军兵势分隔,定阳王人马在太原以北,元帅所部在柏壁关南,唐军已据中间大小关隘,北面粮草运不过来。介休仓中所余,只剩一千石。元帅且先押这一千石回关,再不可有失;若这批再丢,仓中便无粮可发了。”
尉迟恭眉头一竖,道:“我已说要二千石,你只管给我凑齐。这一回我不走青龙山,另寻道路绕行。”
张士贵满面为难,低声道:“仓中实只一千石,下官纵有心,也无处再寻那一千石。”
尉迟恭一听,怒气上冲,跨前一步,挥掌便打在张士贵脸上。张士贵被这一掌打得踉跄,半边面颊立时红肿。尉迟恭指着他,厉声道:“张环,凑不齐军粮,我便取你性命。”
张士贵捂着脸,哪里还敢争辩,连忙弯腰应道:“元帅息怒,下官这便去凑。”
翌日清晨,介休城中尚有薄雾,张士贵便换了便服出府,先往粮行,后到客店,又访城中殷实人家。他不敢明言前番粮草尽失,只说柏壁关军情紧迫,需暂借粮米应急,逐户立下借据,许以日后偿还。城中富户虽多有迟疑,见他是管粮官,又有帅府急令,只得开仓称斗。奔走到日影偏西,七处凑,八处借,方将二千石军粮勉强聚齐。
这一回征调车驮倒比先前容易许多。前番赶脚之人得了青龙山厚赏,消息在市井间早已传开。街巷中有驮户牵着牲口高声招揽,口里只说愿替官府运粮。张士贵不知其中关窍,只道银钱给足,人力自然易聚,便命人将赶车的、驮脚的一一登记,连夜装粮上车,束袋加索,置办停当。
到第三日天未明,尉迟恭披挂出府,又欲亲自押粮回关。张士贵送至府门,神色憔悴,反复叮嘱道:“元帅,这一遭的粮,多是向城中粮行大户借来的。若再有闪失,介休仓廪便成空壳,粮行无米可售,百姓便要挨饿。还望元帅千万护持周全,不可再失。”
尉迟恭听得心中不耐,却也知粮草要紧,便按着马鞍沉声道:“前番受骗,只因一时疏忽。今日我另择道路,绝不再叫程咬金得手。”
他领着押粮兵丁护队出城。行到半途,日已近午,车马暂歇于一处土坡下。尉迟恭趁众人饮水喂畜之时,将赶车的、驮脚的都唤到面前。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颇为郑重:“前回那批粮,是在一座山前被劫。山上为首之人原是唐营大将,斧法古怪,专取人马要害。我的马得来不易,若与他缠斗,未必能保全。今日宁肯多绕些路,也断不可再近那座山。你们都听明白了么?”
众人面上恭顺,心中却各有盘算。前番上山,不但不曾挨刀受辱,反得酒肉款待,脚钱又厚;若避开青龙山,哪里还有这等好处?众人齐声应承,口口声声说必定绕路而行。待重新起队,赶车人便将缰绳一拨,驮脚也牵着牲口顺着旁道缓缓转去。尉迟恭见他们果然不走旧路,心中稍安。哪知车队绕过几道山梁,又穿过几重弯路,转来转去,竟仍落进盐商道九道弯。
尉迟恭远远望见山形熟悉,心中猛然一沉,正要喝问,山上传来一阵锣声。林木间尘影忽动,程咬金已带着那队蓝面红髯的小程咬金冲下坡来。程咬金一马在前,大斧横举,笑声随山风滚落:“敬德,你倒有心,又给我送粮来了。”
尉迟恭见果然又是程咬金,怒得胸膛起伏,口中发出一声闷喝。他虽知又中了计,却仍顾惜抱月乌龙驹,不愿与程咬金在此硬拼,便一勒马头,率兵丁向来路奔去。押粮兵卒见主将退走,也不敢恋战,纷纷随他逃散。满道粮车驮子,转眼又尽归青龙山。
程咬金也不追人,只笑吟吟引着车队上山。众赶脚早知规矩,面上虽作惊惧,脚下却比前番还利落。粮草卸入寨中仓房后,喽兵照例牵牲口饮水喂料,又将车夫驮脚请到聚义厅前。此番筵席较前更盛,汾酒成坛启封,炖牛肉盛在大桶里,热气直冒,旁边又添了许多凉菜与面食。程咬金亲自坐在上首,看众人吃喝,颇有得意之色。他指着那几桶牛肉,向众人说道:“今日这肉,我多添了香料,豆料也足,还放了几味和气开胃的药材,你们且尝尝,看比上回如何。”
众人吃得满面油光,酒意上来,胆子也大了几分,纷纷夸赞寨主手艺。程咬金待他们酒足饭饱,命人取银,笑着说道:“今日诸位又辛苦一趟,脚钱再加。每头牲口给三十两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