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降尊纡贵(1 / 2)

徐茂功听秦琼说须用兵攻定阳,微微摇头,目光却落在程咬金身上。他沉吟片刻,向程咬金道:“四弟,此事未必非要大军相逼。你再替我走一趟。”

程咬金正自懊恼那颗假首露了破绽,听徐茂功又使他出行,便抬头问道:“三哥要我往何处去?”

徐茂功拈须说道:“太原以北,有一处大镇,名唤百井,又称六合镇。你到那里,将咱们那两位兄弟请来。”

程咬金眼睛一亮,随即会意。他把身子往前一倾,低声道:“三哥所说,可是赛白猿侯君集、地里飞星尚怀忠?”

徐茂功点头道:“正是他二人。若论飞檐走壁、穿墙越户,军中少有人及得上这两位兄弟。只要他二人肯入定阳州走一遭,刘武周的首级,未必还留得住。”

程咬金听得胸中豁然,起身道:“既如此,我立刻动身。”

他先寻到尤俊达、张青,嘱咐二人回青龙山,将留守山寨的喽兵尽数带来介休归附,不必再守那一处旧寨。诸事交代已毕,他收拾行装,藏好徐茂功写给侯、尚二人的书信,便跨马出介休北门,径往六合镇赶去。

此行关系尉迟恭归降,程咬金不敢耽搁。一路之上,他昼夜赶程,风尘扑面,鞍马不停。数日之后,才望见六合镇的市肆屋瓦。镇中人烟稠密,酒旗斜挑,街上车马往来,倒是一处富庶所在。程咬金又饿又乏,牵马入镇,见一座大酒楼临街而立,门额写着“二和轩”三字,楼中香气随风飘出,便大步入内。

这二和轩中延有南北庖人,山珍水味、面饭羹汤,皆能应客。程咬金挑了楼上一间静座,翻看食单,凡见上好菜肴,便一一点下,又要了一葫芦曲酒。他连日风餐露宿,此刻见酒肉罗列,便放开胸怀大吃大饮。待酒足饭饱,酒保上前结账,算来共需银十四两七钱四分。

程咬金伸手入褡裢,摸了几回,脸色便有些变了。他将所余银两尽数倒在桌上,细细一数,只有九两二钱一分,尚短五两有余。酒保见状,不敢自专,便请掌柜上楼。

掌柜是个见惯人情的人,先将程咬金上下看了看,见他虽衣尘满身,气度却不像寻常无赖,便拱手说道:“这位客官想必远道而来,一时用多了银钱,也不算希奇。只是小店做的是本分生意。客官若在本镇有亲友,可遣人去取;若无相识之人,小店只好暂留客官坐骑,待银钱凑足,再来牵马。”

这一句话提醒了程咬金。他一拍额角,笑道:“有,有。我在此处正有两位结义兄弟,一个叫侯君集,一个叫尚怀忠。”

掌柜听到这两个名字,神色立时一变,忙躬身陪礼道:“原来是东家贵友到了,小人眼拙,失礼得紧。”他说罢回头唤过伙计,急急吩咐,“快到后宅禀报两位东家,就说故人来访。”

伙计奔下楼去。不多时,脚步声自后院传来,侯君集和尚怀忠一同上楼。二人一见程咬金,俱露喜色,抢前施礼。侯君集口称“四哥”,尚怀忠也忙拱手问候。

程咬金伸手拦住他们,见旧友无恙,心中畅快,向侯君集笑道:“小侯儿,数年不见,你倒仍是这副轻快模样。”

侯君集见他一开口便带几分旧日戏谑,也忍不住笑道:“四哥莫要一见面便拿小弟取笑。今日不知是哪一阵风,竟把四哥吹到六合镇来了?”

程咬金收了笑意,将身子靠近些,低声道:“我奉秦王之命,特来请你们兄弟二人。”

侯君集眼中微光一闪,不再多问,只肃手道:“此处人多,四哥请到后宅说话。”

三人随即下楼,入后院上房。仆从奉茶退去,门窗也掩上了。程咬金这才将瓦岗离散之后,自己由洛阳归入唐营,后来又被逐出、暂落青龙山,继而劫粮归营诸事,择要说了一遍。末了,他道明尉迟恭困于介休,誓称不见刘武周首级便不降唐,因此徐茂功命他前来请侯、尚二人相助。说罢,他从怀中取出书信,交与侯君集。

侯君集拆信细读,眉目渐渐凝定。看完之后,他将信递给尚怀忠,又向程咬金说道:“四哥,此事既是大哥、二哥、三哥所托,我们兄弟怎会袖手?早闻秦王收揽豪杰,几位兄长皆已归唐;也听说尉迟恭执拗不降,定阳一带传得沸沸扬扬。此处往北不远便是定阳城,四哥且在镇中安住,我与尚兄弟商议一个稳妥法子。待首级到手,再与四哥同去介休,拜见秦王。”

尚怀忠读罢书信,眼中也有久别之情,接口道:“不只见秦王,还要见秦二哥、徐三哥。多年不见,心中甚是牵挂。”

程咬金见二人应承,心里一块石头落地,便在二和轩后院住了下来。侯君集和尚怀忠当夜细议,知刘武周正二次招兵,定阳城虽严,却也正有可乘之隙。二人商定,一人从城中着手,一人在外接应,隔两三日暗中会合一次,再视机行事。

主意既定,侯君集和尚怀忠便离开六合镇,向定阳城而去。

此时定阳城内外戒备甚严。刘文静自柏壁关脱身归来,听闻尉迟恭不见定阳王首级绝不降唐,心中深惧唐营派刺客混入城中,便在定阳王府周遭布下亲兵。每三十人为一队,共设十队,昼夜轮守。城门晨启极迟,暮闭极早,凡外来之人,皆须盘问来历,稍有可疑便押送审视。

侯君集早已改换形貌,衣着寒陋,面上涂以尘泥,眉眼间精光也敛了大半。他从南门入城时,低着头,脚步迟缓,似个流离无依的贫民。城门守卒盘问几句,见他背无兵刃,神态怯弱,又听他说欲投军混口饭吃,便放他入内。

城东近城墙处,设有一处招兵营门。侯君集晃晃悠悠走到门前,守兵将手中长矛一横,喝问来由。侯君集垂下双手,故意把声音压得粗涩,低声道:“小人远来无依,愿投军当差,只求一口饭吃。”

守兵打量他片刻,转身入内禀报。不多时,又出来将他领入屋中。

屋内正坐着刘文静。刘文静抬眼看他,只见此人身量不足七尺,瘦骨嶙峋,头上一顶歪斜旧帽,身穿灰布短褂,腰间系着骆驼毛绳,脚下踏着旧鞋。再看其面,额角微陷,两腮削瘦,眉细而目朗,虽被泥灰掩住颜色,那双眼却仍有几分灵动。鼻头圆钝,唇薄齿细,嘴角两边各有几根短髭斜翘,下颔亦垂着几缕稀须。脸上尘土未净,眼角还挂着积垢,年纪约莫四十上下。

领路的守兵走到旁边,向侯君集示意道:“这位便是掌管招军的刘先生,还不行礼。”

侯君集立刻跪下,额头触地,装出惶恐模样道:“小人叩见刘先生。”

刘文静眼神微沉,并未叫他立刻起身,只问道:“你姓甚?”

侯君集仍跪在地上,低声答道:“小人姓王。”

刘文静又问:“何处人氏?”

侯君集微微抬头,依旧满面畏缩,说道:“小人本是河南颍阳人。”

刘文静指尖轻轻叩着案面,语气不紧不慢:“颍阳离此甚远,你为何流落河东?”

侯君集早将说辞备熟,便垂目答道:“小人幼年失怙,七岁之后寄养在朔州张庄舅父家中。后来舅父舅母相继亡故,家中无子无女,只余小人一个。小人无田无业,思来此处寻一份差使,能得一碗饭吃,便已知足。”

刘文静看着他那副寒酸模样,又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侯君集略一迟疑,像是不知“大名”为何物一般,低声道:“小人不曾有正经名字,村中只唤小人嘎柱儿。”

刘文静继续问道:“你会做何事?”

侯君集抬手擦了擦额上泥灰,恭谨道:“小人在张庄打更十余年,敲梆、巡夜,都做得来。”

刘文静听到此处,眼中神色稍缓。定阳王府外第三队正缺一名巡夜打更之人,此人来得倒像凑巧。他转头吩咐守兵道:“第三队少一名打更的,便让此人补上。”

守兵应命,将侯君集领出屋去。侯君集低着头跟在后面,步子仍是迟缓,心中却已将营门路径、屋舍方位、守兵更替看在眼里。

待侯君集离去之后,刘文静又唤来第三队队头,压低声音吩咐道:“新来的嘎柱儿,来历虽说得周全,终究是外乡之人。你等让他打更时,须暗中试探,若见可疑,立刻来报。”

队头领命而去。

入夜之后,定阳城中灯火渐稀,王府周遭却仍甲光森然。第三队巡夜四人各自带刀,一人挑灯,一人执梆,一人敲锣,一人持枪押后。因侯君集是新来之人,队头便将灯笼交到他手里,只让他走在最前。

更鼓初定,街巷间寒意渐起。侯君集提着灯笼,低眉顺眼,随三名守卒沿王府外墙缓步而行。锣声与梆声相继响起,在沉沉夜色中一下一下传开。灯笼里的火苗被风吹得微微摇晃,映着他涂满尘泥的脸,也映着远处森严的府门。

那夜更声初起,侯君集提灯在前,三名更卒随在后面。长街空寂,王府墙影沉沉,梆声在石巷间一下一下传开。侯君集听了几声,忽然侧过脸来,咧嘴一笑,向那执梆的更卒道:“几位老兄,这梆子敲得太直,夜里走街,若没些节奏,如何提得起精神?”

执梆之人怔了一怔,望着他道:“敲梆也有讲究么?”

侯君集把灯笼递过去,伸手接过梆子,眼角仍带着几分憨气,口中却道:“小人从前靠这个吃饭,自然略知一点。诸位且听。”他手腕一翻,梆槌落下,轻重缓急忽然变了章法,清脆之声连绵而起,忽疾忽止,末了又重重一响。夜风中那梆声竟似有了回环之意,不再只是寻常巡街敲打。

几名更卒听得新奇,神色便松了几分。到了二更时分,侯君集又嫌锣声不和,便将锣也接过来,一手托梆,一手执锤,身上还斜挎铜锣。梆声先起,锣声随后,急处如雨打芭蕉,缓处似远寺钟磬。三名更卒站在旁边,听得面面相觑,倒觉这新来的乡下人确有些本事。

天明以后,侯君集回到住处,倒头便睡,一睡直至后半日。醒后用了饭,神气又自复原。那些更卒夜间无事,常以骨牌消遣。这一夜轮到第二更,他们正在屋中推牌,侯君集瞧在眼里,便抱着梆子笑道:“诸位今日手气正盛,不必都随我出去。四个人的更,我一人替你们走了便是。”

几人听得有些迟疑,其中一人道:“四人的差使,叫你一人担着,如何使得?”

侯君集把灯笼点亮,顺手斜插在颈后,故作轻快地说道:“天亮之后,诸位谁赢了钱,请我一壶酒,也就抵过了。”

更卒们正贪那一局牌,听他如此说,便都应下。侯君集于是独自挎锣托梆,腰畔带刀,沿着王府外墙巡夜。梆声锣声一前一后,在城中沉夜里传得格外清楚。自此以后,他夜夜一人顶替四人打更,众人贪图清闲,渐渐也都习以为常。

一连数夜,皆无异事。到了这一晚,侯君集正提灯行至长街转角,忽见前方有人影在巡查。灯火逼近,来者正是刘文静。刘文静披衣而行,身后跟着几名亲兵,见只有侯君集一人巡夜,眉头便皱了起来,停步问道:“嘎柱儿,按例该四人巡更,今夜为何只剩你一个?”

侯君集忙低头行礼,脸上露出惶恐又老实的神色,低声答道:“刘先生,小人不敢瞒您。那几位老兄正在屋里耍牌,小人替他们走这一遭。他们若赢了,便许小人一壶酒。此事虽不合规矩,可他们待小人不薄,还求先生宽容一回。”

刘文静面色一沉,正要训斥,侯君集又弯腰赔笑道:“小人说了实情,先生莫要怪罪他们。今夜有小人在,梆锣不断,也误不了巡防。”

刘文静看了他一眼,心中虽不悦,却见他应答憨直,尚未发作。便在这时,南边屋脊上忽有一声尖锐呼哨划破夜空。众人一惊,抬头望去,只见一道青影从房檐上倒翻而下,头下脚上,快近地面时腰身一折,双足轻轻落在街心。

那人身量约七尺,一身青缎短衣,束得利落,头裹青巾,脚蹬青靴,背后十字搭袢上斜插一口雁翎刀。夜色之下,身法轻快,显然不是寻常盗贼。

侯君集见他落地,立刻变了脸色,向刘文静急声道:“先生,有贼。你先退后,莫让他近身。”

话音未落,他已将灯笼、梆子、铜锣一齐掷在地上,反手拔出腰刀。刀光一闪,他踏前数步,向那青衣人喝道:“你这贼子,今夜遇着我,算你命数不好。休走,看刀!”

他说罢挥刀便砍。青衣人侧身让过,随即拔出雁翎刀,刀锋横扫侯君集下盘。侯君集纵身跃起,半空中反手一刀斩落。青衣人举刀格开,两人便在长街上斗在一处。

锣灯倒在地上,火光摇曳,将二人的影子照得忽长忽短。刘文静站在亲兵护持之中,越看越觉心惊。那青衣人身法轻灵,刀势狠急,绝非寻常窃贼,倒像唐营遣来的刺客。可那新来的嘎柱儿竟能与他相持十余合,招架之间虽有几分粗野模样,进退却极有章法。

又斗数合,侯君集忽然刀背一挑,将青衣人的雁翎刀震脱出去。那青衣人身形一滞,侯君集趁势低身一腿,正踹在他腰胯之间。青衣人跌翻在地,滚出数尺。侯君集扬刀便追,青衣人却如猿猱般一弹而起,回身塌腰,向南疾奔。

侯君集提刀在后急追。前方有一处屋舍不甚高,青衣人纵身一跃,双手攀住檐口,翻身上了屋脊。侯君集追至檐下,仰面向上喝道:“小贼,你且听着。定阳城有我嘎柱儿巡夜,你休想翻出风浪。你若不服,只管再唤些同党来,十个八个一齐上,我也照样取你们性命。”

刘文静此时也赶了过来,见青衣人已遁上房脊,心中暗暗后怕。他看向侯君集,语气里多了几分赞许:“嘎柱儿,你倒有一身好本领。追了这一阵,也该歇息了。”

侯君集收刀入鞘,仍旧装出喘息模样,向他弯腰道:“先生无恙便好。小人这就接着巡更去。”

次日,刘文静入王府,将夜间遇刺之事禀告刘武周。刘武周听罢,神色顿时凝重,指尖按在案上问道:“此人莫非是唐营遣来的刺客?”

刘文静回想昨夜刀光,沉声道:“属下看着极像。若非嘎柱儿出手,属下昨夜恐怕难以全身而退。”

刘武周微微颔首,沉吟道:“如此看来,这嘎柱儿虽貌不惊人,却有守御之才。不如调他入府,看家护院,夜间巡守。”

刘文静眉间仍有疑色,低声道:“只是此人来历本就寒微,若他也是唐营所遣,又该如何?”

刘武周听了,也觉有理。他想了片刻,缓缓道:“那便先召他入府,放在眼前任用。待寻得机会,本王亲自试他一试。”

不多时,刘文静便命人将侯君集带入王府。侯君集一见刘武周,立刻跪倒,额头触地,叩得甚重,口中道:“小人嘎柱儿,给王爷叩头。”

刘武周坐在上首,打量他片刻,声音平和道:“昨夜刘先生遇贼,听说是你解了围。你既有这等本事,本王欲留你在府中看守门户,夜间巡察各院。此差需时时警醒,你可愿意?”

侯君集抬起头来,脸上满是受宠若惊之色,连忙道:“王爷肯用小人,是小人福气。小人白日里睡足,夜里便睁着眼守到天明,绝不敢懈怠。”

刘武周见他说得粗直,便命家人带他熟悉府中路径。那家人引着侯君集穿过前厅、偏院、廊庑,又进后院。院中屋舍深静,石阶洁净,北面五间房屋出廊带厦,门窗严整,守卫尤密。家人指着那处低声道:“这五间北房,是王爷安寝之所。你夜间巡守,须格外留心。”

侯君集连连点头,躬身说道:“小人记下了,必定多加照看。”

自此以后,他白日深睡,夜间便佩着腰刀,在王府各处巡行。每到夜深,旁人神倦之时,他反倒双目明亮,步履轻捷,时而穿过花墙,时而绕过廊柱,像是真把王府安危放在心上。

过了数日,清晨时分,侯君集正睡得沉,忽有人来唤他,说王爷召见。他揉着眼起身,随人来到上房,向刘武周行礼。屋中案上早已摆下一席酒食,杯盘精洁,香气浮动。

刘武周指着席面,含笑问道:“嘎柱儿,你瞧见这桌酒席没有?”

侯君集睁大眼睛,看了看酒菜,又看向刘武周,似乎十分不解,低声道:“王爷设了这样一席好饭,叫小人来做什么?”

刘武周道:“你夜夜巡守,颇为辛苦。本王一人用不了这许多,今日便赏你同食。你坐下罢。”

侯君集立刻露出又惊又喜之态,搓了搓手,笑道:“小人长到这般年纪,还不曾见过这样体面的酒菜。今日托王爷洪福,倒像过节一般。”

他说着便在下首坐了,见刘武周并未阻止,便自己斟了一盏酒,仰首饮尽,又夹起菜肴大口吞咽。刘武周坐在旁边,似闲看他吃喝,实则留心他一举一动。

席上摆有几只小碟,盛着胡椒盐、卤虾油、酱油等物。刘武周见他只顾夹菜,便温声说道:“嘎柱儿,那几只小碟是佐味之物。吃炸丸、肉脯之类,要蘸了才有滋味。”

侯君集抬眼看了看那些小碟,笑得憨然:“还要蘸着吃么?小人这样吃,已觉香得很。”

刘武周不动声色,只道:“你试一试。”

侯君集便依言去蘸。只是该蘸胡椒盐的,他偏蘸了酱油;该蘸卤虾油的,他又蘸上胡椒盐。几样菜吃得颠三倒四,全无章法。到后来,他索性将各盘中剩下的菜肴一股脑拨入自己大碗,端起来搅了搅,满足地说道:“这一回酒也足,菜也足。混在一处吃,倒省得挑拣。”

刘武周见他将一桌珍馐混作一碗,不由微微一笑,指着案上杯盘说道:“这些菜肴本来各有滋味,煎炒烹炸,各取其法。你这般一并搅了,岂不都成了杂羹?”

侯君集捧着大碗,口中含着饭菜,仍装出浑朴模样,含糊答道:“王爷,小人不懂这些讲究。只要进了肚腹,能填饥解馋,便是好饭。”

他说罢又低头大吃,片刻之间,将一席酒食吃得干干净净,连盘中余汁也不轻放过。吃罢之后,他抹了抹嘴,向刘武周连连叩谢,便告退出去,仍回住处睡觉。

次日,刘武周召刘文静入府,将前一日以酒席试探嘎柱儿之事说了。说到那人不识佐味,胡乱蘸食,又将满桌菜肴尽数搂入一碗,刘武周神色间疑虑已去,向刘文静道:“兄弟不必再多疑。依孤看来,此人不过是乡野间一个惯走夜路的打更人,虽有几分武艺,却绝非唐营刺客。”

刘文静听他如此说,心中也渐放下,拱手道:“兄长既已亲试,想来无误。此人留在府中巡守,倒也可用。”

自此,侯君集便稳稳在王府中当差。白日他仍大睡,夜里便挎刀巡行,出入廊庑庭院之间,旁人渐渐不再疑他。

一日入夜,天气闷热,庭树无风,屋瓦间积着白日余暑。刘武周在内室辗转难眠,便命侍候的两个童儿将外间两扇立窗支起,又搬了一张椅子,自己临窗而坐。月光不甚明亮,只在阶前铺了一层淡白。

侯君集正巡至后院,见北房窗户大开,刘武周尚未安寝,便提着腰刀走近几步,仍以嘎柱儿的口吻问道:“王爷夜深还坐着,莫非睡不安稳?”

刘武周靠在椅中,手中轻摇纨扇,向窗外看了他一眼,说道:“天热难眠。嘎柱儿,你会不会说些故事?”

侯君集眨了眨眼,似有些不解:“王爷问这个做什么?”

刘武周道:“夜长无事,说来解闷。”

侯君集便笑道:“若王爷不嫌小人粗笨,小人倒能说一段旧书。”

刘武周命童儿在窗外替他放了一张椅子。侯君集便在窗下坐了,身子微微侧着,眼角却暗暗留神四周檐影。刘武周见他坐定,问道:“你还会说书?”

侯君集点头道:“小人会说《三国》。”

刘武周听到《三国》二字,神色稍宽,道:“这倒合孤心意。你说来听听。”

侯君集清了清嗓子,故意慢慢说道:“王爷想必知道,《三国》里有一个诸葛亮。”

刘武周点头道:“自然有。”

侯君集又一本正经地问道:“那还有一个孔明,王爷也知道么?”

刘武周听出几分荒唐,却未点破,只顺着他道:“也知道。”

侯君集便将双手按在膝上,煞有介事地说道:“王爷可知,诸葛亮与孔明这两个人,都是拜在谁的门下?”

旁边童儿听到此处,忍不住插口道:“你休要胡言。诸葛亮便是孔明,哪里分成两个人?”

侯君集瞪了那童儿一眼,仍作乡人执拗之态,粗声道:“小人给王爷说书,你插什么口?小人说是两个人,自然便按两个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