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琼得知尉迟恭往介休县催调粮草,数日未返,心中已有计较。当下传令各营,束甲衔枚,暗中整顿人马。入夜之后,更鼓既定,三声号炮忽从营中震起,金鼓随之齐鸣。火把如繁星骤落,沿着黑沉沉的原野铺展开去,秦琼亲率诸将,径向柏壁关北门逼近。
兵马行至护城河外,吊桥高悬,城头火影摇动,守卒纷纷探身下望。唐营军士齐声向城上呼道:“城中将士且听,秦元帅有言相告,不可轻忽。”
秦琼勒马于阵前,仰望城楼,声音在夜风中沉稳传上:“尉迟恭往介休运粮,途间要道已为我军所据。粮草尽入唐营,人亦不能复返。关内粮尽势危,诸位若肯开关归顺,性命无伤,仍有赏赐;若固守不从,待兵临城上,便无回身之路。生路死路,皆在诸位一念之间。”
城头守卒听得真切,彼此相顾,面上俱有饥色。有人扶着垛口,向下应道:“秦元帅此言,我等必传遍城中,使军民尽知。”
这一句话经由城头传入街巷,又从街巷传至民舍营房。尉迟恭久去不归,城中粮米日减,军民早已忍饿多时。此时忽闻唐军许以活路,城内人心如枯草遇风,顷刻动摇。北门守军先自喧嚷起来,众人拥到城门之下,执意开关。刘文静赶至门前,厉声禁止,众人却已不复听从。他见大势难回,脸色数变,趁乱换了平民衣衫,混在暗影里悄然出城。
城门洞开,吊桥轧轧落下。李世民乘势引大军入关。军令传出,严禁扰民,榜文随即张布街市,降者悉数收编,原有将校亦各按功过安置。未几,粮车相继入城,仓廪重开,按户分给,城中饥困稍解。诸事既定,李世民念及尉迟恭骁勇,欲以恩义相收,便留下少数兵马镇守柏壁关,亲率大队向介休县而去。
唐军抵达介休城外,四面围合,旌旗密布,城中顿时失色。县令王怀得报,却暗自松了一口气。他本是唐朝旧吏,刘武周兵至之时,介休无兵可守,他只得开城屈从。如今尉迟恭催粮甚急,几乎将城中仓米搜尽,王怀自知再无可恃,便换了冠带,骑马出城,伏地参见秦王。
王怀叩首之后,神色惶惶而言辞明白,向李世民陈明旧日归唐之身,今日愿献城赎前罪。李世民看了他片刻,命他起身引路。唐军随即入城,更换守备,安抚百姓,查验仓廪,将余粮分拨下去。
秦琼入城之后,问及尉迟恭下落。王怀垂手答道:“尉迟将军连日住在管粮衙署,催索粮米,至今未离。”
秦琼点了点头,带兵来到管粮衙署,将四面围住,却传下严令,不许一人闯入喧扰。若署中有人出来,须先带到他面前问明来由,方可放行。
尉迟恭果然仍在署内。他因粮草未集,无颜回柏壁关,只在此处逼迫县官筹粮。及至唐军围住衙署,他也不肯遁走。署中差役不愿陪他困死,起初三三两两逃出,后来竟走得干干净净,只剩他与四名亲兵。屋中米粒俱无,四名亲兵饿得眼花,强撑着向他讨主意。尉迟恭坐在空堂之中,面色铁硬,缓缓道:“我尉迟恭立过重誓,宁死不向唐家低头。你们问我法子,法子便只有一个,同我一处挨下去。”
四人听罢,面面相觑,只得忍饥守在堂中。又过一日,腹中如火烧。至第三日,堂外脚步声响,秦琼带着几名军士进来。军士肩挑大笼,置于厅前,揭开笼盖,热气便散了出来。酒壶、菜肴、蒸饼一一摆在案上,香味满堂。
秦琼见尉迟恭倚案而坐,四名亲兵分列左右,个个饿得头颈低垂,便走近几步,目光温和,说道:“贤弟,我来瞧你。你我曾结义同心,我怎能眼看你忍饥挨饿?”
尉迟恭抬眼望他,唇色发白,却仍拱了拱手,沉声道:“二哥这番情分,敬德记下了。”
秦琼命人把酒食排开。尉迟恭取过酒壶,拔去木塞,仰首饮了几大口。那四名亲兵饥饿难当,也顾不得礼数,伸手便抓案上食物。秦琼见状,止住他们,低声吩咐军士另设两席。片刻之间,厅角又添酒饭,四名亲兵便退到那边狼吞虎咽。
秦琼在尉迟恭身旁坐下,先不急着劝降,只陪他说了几句旧日情分。待尉迟恭气息稍匀,才望着他的面色缓缓道:“贤弟,你心中若恼李建成、李元吉,那是另有根由;可唐天子爱惜将才,秦王亦知人善任。你听为兄一句,弃了旧主,归顺大唐,未必不是正途。”
尉迟恭手握酒壶,眼神忽然冷了下来。他将酒壶轻轻搁在案上,答道:“二哥,你的话我知是好意。只是敬德既曾发誓,便不会改口。要我归唐,此事休再提起。”
秦琼看了他一瞬,语气仍旧平和:“你既不肯归顺,又如何离得开此城?难道真要坐待饥毙?”
尉迟恭眉梢一动,声音更硬:“我说出的话,从不收回。纵然饿死,也不受唐家一官一爵。”
秦琼听到此处,便指了指案上酒饭,似有几分无奈:“你既宁死不降,又为何肯用这酒食?”
尉迟恭怔了一怔,随即道:“这是二哥送来,情分是二哥的,旁人算不得。”
秦琼轻轻叹了一声,目光落在案上残杯之间:“贤弟,此地不是我秦家私宅,乃是唐军城中。这酒是唐营之酒,这肉也是唐营之肉。”
尉迟恭脸色骤沉,双目一睁,猛然伸手掀翻桌案。只听杯盘迸裂,酒浆四溅,菜肴蒸饼滚落满地。堂中众人皆惊,厅角四名亲兵也停了手,惶惶望来。
尉迟恭站在乱席之前,胸膛微微起伏,向秦琼拱手,却字字如铁:“二哥,此后唐家的饮食,莫再送到我面前。”
秦琼一时无言,只看着满地狼藉。片刻之后,他转身命军士收拾残席,又向尉迟恭道:“贤弟既如此执意,我今日且去。改日再来看你。”
尉迟恭神色不改,低声道:“二哥若再以唐家酒肉相待,敬德便要失礼了。”
秦琼点头,不再多言,带着军士挑起破碎残席,退出管粮衙署。
回到县衙,秦琼将堂中情形细细告知李世民。李世民听罢,眉头深锁,指节按在案上,久久不语。过了片刻,他才望向秦琼,声音中带着困惑:“二王兄,尉迟恭何以恨唐至此?宁肯饿死,也不肯回心,这事该如何收拾?”
秦琼垂目不答。他心中明白症结所在,正在李建成、李元吉二人昔日所行,只是此刻当着秦王,不能遽然说破。厅中一时静了下来,徐茂功立在旁侧,抬眼看向秦琼,缓缓道:“二哥,事已至此,总须另寻一法。”
秦琼沉吟良久,忽然抬起眼来,向李世民拱手道:“千岁,臣曾闻敬德自言,其父早年曾任马邑县令,亡故之时,敬德年纪尚幼,便托孤于故交乔公山。此人于敬德有养育之恩,又居盟伯之分。若能遣人往马邑孝感村,将乔公山请至营中,由他出面开导,敬德纵然性烈如铁,也未必全无回转之机。”
李世民听罢,眉间忧色稍解,点头道:“二王兄此策可行,便依此办理。”
秦琼垂手立在阶前,心中却另有一层计较。乔公山若到营中,尉迟恭旧日所受委屈,李建成、李元吉从前行事,必不至长久藏掩。到那时,秦王自当亲耳听见,他倒要看李世民如何分辨处置。
李世民当即命人取来笔砚,亲书聘简,交与中军官王德禄,又命备下厚礼。临行前,他叮嘱道:“你到孝感村后,只说敬德已在唐营做了大将,秦王念其旧恩,特来相请。至于别事,一字不可提起。若先说破,乔老先生心中生疑,未必肯来。”
王德禄躬身领命。次日礼物齐备,他点选五十名亲兵,护着车马,一路往马邑县而去。
尉迟恭在管粮衙署中绝食,李世民日日忧急。秦琼却从容劝道:“千岁不必过虑,臣自有处置之法。”
入夜之后,秦琼又命军士挑着圆笼来到衙署。尉迟恭见他进门,先已皱眉,待看见笼中又有酒饭,便冷冷道:“二哥昨日已知我的话,唐家酒肉,我至死不入口。你今日何必再来?”
秦琼走到案前,含笑看他,缓缓说道:“贤弟放心,今日这些酒食,并非唐营所出。是为兄以自己私财置办,与你一叙旧情。如此,你总可用了吧?”
尉迟恭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停,神色便松了几分,伸手按住案角道:“二哥若这般说,敬德便不能却了你的情。”
秦琼转身吩咐军士摆席。三桌酒饭很快排开,尉迟恭自坐一桌,四名亲兵两人一席。热酒入喉,饥肠渐暖,尉迟恭这才开怀饮食。秦琼在旁看着,知此法果然可行。此后数日,他仍以私人情分置酒备食,每日送入衙署,尉迟恭虽不肯降唐,却都受了他的饮食。
王德禄一行北上之时,沿路风声已改。宋金刚既亡,刘文静潜逃,尉迟恭又困在介休,刘武周麾下声势一日一散。唐军接连收复绛州、晋州、汾州、岚州、朔州,定阳王所据之地,只余孤城一隅。故而王德禄此行并无阻碍,数日之后,便到了马邑县孝感村。
他按人指引,寻到乔公山宅第。门前老树荫垂,院墙洁净。王德禄上前叩环,片刻后家人启门。他说明来意,家人入内禀报。未几,一位白须老者迎了出来,头戴六棱员外巾,身着宝蓝长氅,面色温和,双目清明,须眉皆白,却不显衰惫。
王德禄一见,忙趋前拜倒,恭声道:“敢问尊驾可是乔老丈?小官王德禄,奉命前来拜见。”
乔公山连忙俯身相扶,双手托住他的臂膀,温声道:“使不得,使不得。老朽草野之人,岂敢受这等大礼?快请起来。”
他将王德禄与随行亲兵请入上房。宾主坐定,家人奉茶。茶过之后,乔公山才放下盏子,看向王德禄,和声问道:“王大人远来寒舍,不知有何见教?”
王德禄欠身答道:“秦王千岁命小官前来相请。乔老丈那位贤侄尉迟恭,如今已为朝廷大将。秦王闻知他幼年曾蒙老丈抚育,特命小官奉聘书、备薄礼,请老丈往唐营相见。”他说着回头示意亲兵,“将礼盒打开,呈与老丈过目。”
亲兵依言揭开盒盖。金银器物、古玩珍品、精美食物,一一陈列案前。乔公山看了,眉间笑意渐生,抚须道:“秦王千岁这般看重老朽,实在过厚。既是千岁之意,老朽便恭敬领受了。”随即唤来家人,“将这些礼物抬到后堂,好生安置。”
家人抬礼退下,王德禄又从怀中取出聘书,双手奉上道:“此乃秦王千岁亲笔所书,请老丈亲览。”
乔公山神色立时郑重,整衣起身,双手接过聘书。才看了数行,便欲向书下拜。王德禄忙上前扶住,低声道:“老丈高年,千岁亦必不忍受此重礼。”
乔公山这才止住,捧着聘书看罢,转身吩咐管家道:“此书不可轻置,供入祖先堂龛之上。”
管家上前接过聘书,捧入后院。乔公山随即命人杀牛宰羊,设宴款待王德禄与五十名亲兵。众人在孝感村盘桓两日,至第三日清晨,车马行装俱已齐备。乔公山将家中诸事托付管家,便与王德禄并骑出村,亲兵随后护送,一路往介休县而来。
数日之间,晓行夜宿,饥餐渴饮,介休城渐已在望。这一日,道旁林影疏淡,远处城郭隐约。王德禄与乔公山并马而行,见老者精神尚健,便顺着话意说道:“乔老丈,令侄尉迟恭真可称万人难敌之将。”
乔公山听他夸赞,脸上现出欣慰之色,抚须说道:“那孩子少时学过打铁,后来有一位道人路过,见他根骨不凡,便传了他一身武艺。道人临别时曾说,此子日后必成朝廷上将。如今想来,果然不是虚言。”
王德禄点头附和,随即道:“何止不是虚言。令侄曾一日连取三关。”
乔公山眼中一亮,身子在马上微微前倾,问道:“他一日之内,竟能连取三关?”
王德禄含笑道:“正是。”
乔公山忍不住朗声而笑,眉须俱动,欣然道:“好,好。那孩子有此本事,老朽脸上也觉有光。”
王德禄见他兴致已起,便又道:“不但如此,他还曾一夜夺下八寨。”
乔公山更是动容,连声问道:“八寨也由他一夜夺下?”
王德禄道:“正是。若只如此,尚不足尽言其勇。老丈可曾见过骑马跃上城楼之人?令侄飞马登城,威势惊人。后来又带兵围住太原府……”
“太原府”三字一入耳,乔公山脸上的笑意骤然消失。他身子一晃,手中缰绳脱落,竟从马上翻了下来。王德禄大惊,急忙滚鞍下马,扶住老者,连声问道:“乔老丈,可曾伤着?为何忽然坠马?”
乔公山被扶起时,脸色已白,胸口起伏不定。他紧紧抓住王德禄手臂,沉声道:“太原乃大唐之地。我那侄儿既在唐营做将,如何又会领兵围困太原?”
王德禄知再瞒不得,便扶着他到路旁坐稳,低声道:“老丈且莫动怒,小官这便将实情一一说明。”
他于是把尉迟恭先前效力刘武周、兵围太原、后来被困介休、秦王欲以恩义收之等事,尽数告知。乔公山听罢,怔然良久,如从梦中醒来,叹道:“原来如此。你这话,先前为何不明说?”
王德禄扶他起身,面有惭色,却仍据实答道:“若小官早说,老丈未必肯随我前来。”
乔公山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责,只由他扶上马背。众人复又启程,向介休县城行去。
到了县衙门前,五十名亲兵回转营盘报命。王德禄陪乔公山下马未久,便见李世民、徐茂功、秦琼等人从衙中迎出。王德禄在旁低声指点道:“老丈,前面亲自相迎的,便是秦王千岁。”
乔公山一听,神色肃然,急忙整衣趋前,屈膝便要向李世民下拜。
李世民见乔公山屈膝欲拜,忙抢上两步,伸手扶住他的臂膀,温声道:“乔老先生高年厚德,小王岂敢受此大礼?若令老先生折腰,倒是小王无礼了。”
乔公山被他扶住,只得起身。李世民执意将他让入县衙大厅。厅中灯影明净,秦琼与徐茂功相继上前见礼。乔公山望见二人,须眉间喜色难掩,拱手道:“秦元帅威名,老朽向来仰慕;徐先生胸藏韬略,世所共闻。今日得见诸位,老朽这把年纪,倒像又添了许多岁月。”
秦琼忙还礼,神色谦和地说道:“老先生过誉了。晚辈等今日得迎尊驾,才是有幸。”
侍从奉茶上来,众人略饮片刻,李世民便命设宴,为乔公山接风。席间杯盏相错,酒意渐浓,乔公山心怀宽畅,望着李世民道:“千岁不必为我那侄儿忧虑。老朽路上已听王大人说了,他曾投在刘武周麾下,取关夺寨,又围困太原,到了今日仍不肯降唐。此事虽难,终究是我一手将他抚养成人。我去劝他,他总不至连老朽的话也全然不顾。”
李世民闻言,心中稍安,却仍含着几分探询之意,问道:“老先生于尉迟将军有养育之恩,小王亦想知道,他少时究竟经历如何,竟养成这般刚烈性情?”
乔公山放下酒盏,便将尉迟恭幼年丧父、受托于己、少时学艺、又遇道人传授武功之事,从头说起。他说至那道人临别,嘱尉迟恭日后投军建功之时,李世民目光一动,忍不住问道:“既然尉迟将军学得一身武艺,为何不来投我大唐,反投了刘武周?”
乔公山此时酒已入怀,胸中旧事翻涌,话语便不复遮掩。他看了李世民一眼,拱手道:“千岁既问,老朽不敢隐瞒。此话说来,或许有些不中听,还望千岁不要见怪。令兄太子与齐王殿下,当年实在没有识人之明。”
李世民面色微变,却未出言打断。乔公山遂将尉迟恭当年往太原投军,李建成、李元吉索取银两,宋金玉强夺其马,尉迟恭怒而杀人,险遭问斩,自己耗尽家财为侄儿奔走买命,尉迟恭又受四十军棍等事,择其要处一一说出。说到后来,老人长叹一声,垂目道:“老朽当时劝他随我回乡,他却不肯,说若不闯出一番名头,绝不回头。老朽拗不过他,只得独自离去。后来他转投他处,也就不难想了。”
秦琼坐在一旁,见事已说到此处,便接着说道:“千岁,当日在美良川,臣也曾听敬德说起身世。他离太原之时,心中立下重誓,说自己今日悄然而去,来日必使太原上下皆知其名。正因这口郁气未平,他才投奔刘武周。”
李世民听罢,良久无言。烛火映在他眉间,神色中有愧意,也有沉思。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道:“如此说来,是我大哥与三弟错失良才,又逼得尉迟将军心生怨恨。此事待回朝之后,小王自会禀明父王,请父王酌情处分。”
秦琼低眉不语,心中却知此事尚未到底。李建成、李元吉旧日所为,并非一句不识英才便可尽掩;秦王此刻只见其一,日后自然还会有深思之处。
天色渐晚,筵席既散,李世民命人安排乔公山安歇,又请众人各归住处,有话明日再议。
翌日清晨,饭罢之后,乔公山便请秦琼引他前去见尉迟恭。二人穿过县衙,来到管粮衙署。院中清冷,阶前尘土尚有旧日车马痕迹。秦琼掀帘入内,见尉迟恭坐在堂中,便唤道:“贤弟,我来了。”
尉迟恭抬头看见秦琼,神色如常,低声道:“二哥今日又来瞧我么?”
秦琼侧身让开半步,目光落在他脸上,说道:“你且看看,今日随我来的,是何人。”
尉迟恭循声望去,只见乔公山立在门前,白须微颤,目光深深地望着自己。他心头一震,霎时站起身来,唇角动了几动,眼泪已涌了出来,哽声道:“伯父……”
乔公山踏进堂中,见他这般模样,心中亦酸,却强自镇定,抬手止住他道:“孩子,不必哭。男儿受些风霜,不算什么。”
尉迟恭泪意难收,许久方才止住。秦琼请二人坐下,堂中一时寂然。尉迟恭望着乔公山,声音仍有些发涩:“伯父远在孝感村,如何会到了此处?”
乔公山端坐椅上,目光慈而严,缓缓说道:“是秦王千岁备下聘书礼物,亲自遣人请我来的。武德天子有恩收尉迟恭之意,秦王也知你胸中旧恨。我已将你当年在太原投军受屈之事,对秦王说了。秦王并非不明是非之人,对你颇有怜惜。你不肯用唐营酒肉,这性子我难道不知?只是世上恩怨,总不能只看一端。你不看旁人,也该看唐天子与秦王的诚意;更该看在我抚养你成人的情分上,随我去见秦王,归顺大唐。”
尉迟恭听到此处,反倒笑了一声。那笑意中没有欢喜,只有难移的执拗。他抬眼看着乔公山,慢慢说道:“伯父说完了,也听我说几句。你老人家若以为把自己请来,几句话便能使我回头,那便看轻了敬德。我早已立誓,至死不降唐。定阳王待我恩厚,我若转身投唐,便是忘恩负义,这等事我做不出来。”
乔公山眉头顿时皱紧,沉声道:“你连我的话也不听了?”
尉迟恭脸色一硬,答道:“此事恕我不能听。伯父也不必再提当年为我散尽家财、奔走救命之事。先父当年也曾救过伯父性命,这笔旧账,彼此早已抵过。”
这话出口,乔公山胸中怒意上涌,白须微微颤动。可他看着尉迟恭铁青的面色,知道再以旧恩相压,未必有用,只得按下火气,缓声道:“我既已在秦王面前应承此事,便不能空手而回。你无论如何,也该给我这张老脸留几分。若你执意不肯,老朽便在你面前跪下求你。”
尉迟恭听他如此说,脸色愈发沉冷,双手按在膝上,一字字道:“便是伯父真要跪我,此事也不能成。纵然以死相逼,也不能成。”
秦琼一直静听,此刻方才向前倾身,温言说道:“敬德兄弟,老先生千里而来,又在秦王面前许下话,你若一口回绝,岂不使他老人家两下为难?你若心中确有不能越过之处,不妨明明白白开出一道来。我们若办得到,你便归降;若办不到,也不再勉强你。如此可好?”
尉迟恭本欲立刻拒绝,可秦琼这一句话,却正触到他心中结扣。他沉默片刻,眼中光芒忽明忽暗,终于缓缓道:“二哥既要我开口,这条路可不好走。当初宋金玉夺我坐骑,我失手将他打死,宋金刚要斩我。是定阳王出面周旋,救下我的性命。旁的银钱人情且不论,只这一桩恩义,我便不能背弃。若我今日降唐,来日见了定阳王,他当面问我一句,我还有何面目答他?除非定阳王已死,此生再不能与我相见,我才可归唐。你们若真要我降,便取刘武周的人头来见我。”
秦琼听罢,目光一凝。他心中暗道,尉迟恭认恩太重,只看得见刘武周救命一面,却不知自己这一言,竟等于亲手索了旧主性命。只是话已至此,正可顺势定约。秦琼便沉声问道:“贤弟这条路,我听明白了。若我回禀秦王,设法取来定阳王首级,你果真归降么?”
尉迟恭心中料定定阳州城防坚固,兵马尚众,唐军绝难轻易取得刘武周首级。只是秦琼问得紧,他也不能改口,便抬起头来,斩钉截铁地说道:“我尉迟恭说出口的话,落地成钉。你们若能取来刘武周的人头,我便归顺大唐。”
秦琼点了点头,起身说道:“好,既如此,便一言为定。乔老伯,我们先回去禀明秦王。”
乔公山看了尉迟恭一眼,心中恼他执拗,却也知此时再说无益,只得随着秦琼离开管粮衙署,往县衙而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