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雄信由亲兵引入银安殿时,殿中烛影尚明,帘幕低垂,昨夜兵戈之气未曾散尽。他脚上步子一停,抬目望去,只见李世民端坐正中,徐茂功在上首,刘文静在下首,两旁侍立着程咬金、尤俊达、齐彪、李豹、屈突星、屈突盖、鲁明星、鲁明月、金成、牛盖、尉迟敬德,又有一员陌生武将,豹头环眼,气象粗豪,正是豹子张青。单雄信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尉迟敬德与张青自不必论,其余许多人,当年皆曾在贾家楼同饮血酒、共叩天地。如今他们衣甲鲜明,列在唐王殿前,而他手上铁镯未除,身为阶下之客,一腔郁愤顿时自胸中涌上。
他未向李世民行礼,反而昂首立在殿中,眼神如刀,望着案后的秦王,冷声道:“唐通,你今日坐在此处,倒也堂皇。昔年扬州会夺玉玺,群雄标名挂号,你不敢以李世民三字示人,另换了唐通这个名号。单某却不是那等藏头露尾之辈,江湖上来去,向来姓单名通,号单雄信,从无半字更改。”
这番话出口,殿中诸将脸色各异。李世民面上先红后白,指节在案上微微一紧,随即又缓缓松开。他压住心中不快,仍以和缓之色望向单雄信,道:“五将军,旧日之事,已隔兵尘,不必再作争执。来人,在上首设座,请五将军坐下说话。”
单雄信看了他一眼,嘴角冷冷一动,道:“如此还算有些待客之礼。”
左右搬来一椅,置于上首。单雄信径自坐下,身上铁镯相碰,发出清冷声响。李世民见他肯坐,便知尚有说话余地,于是正色说道:“五将军心中所结,小王尽知。你助王世充与大唐相抗,并非不知唐室行仁政、得人心,王世充困守洛阳,气数已衰。你明知其不可为而为之,所念不过是我父王当年一箭之仇。”
单雄信听见“一箭之仇”四字,眼中寒意骤深,却未打断。李世民略停片刻,继续道:“当年临潼山楂树岗,我父王误将令兄单雄忠认作杨广党羽,一箭伤其性命。事后父王悔恨甚深,本欲回太原之后亲赴单府谢罪。此事终究是父王之过,后来因军国纷乱,竟将此事耽搁。及至五将军上了瓦岗,山河分裂,两边更难相见。如今洛阳城下交兵,我父王降旨,只命擒王世充,又特令恩收五将军,正是欲解当年宿怨,使五将军仍与旧日金兰同辅大唐。小王今日把话说尽,五将军不妨顺此大势,莫再自苦。”
单雄信听完,脸上怒色不但未消,反似添了一层苍凉。他霍然抬首,声音沉厉,道:“唐通,你不必绕这些言语。要杀便杀,传令斩我就是。大丈夫立于天地,生不足恋,死不足惧,头颅落地,也不过留下一处血痕。单某至死不降唐,纵然来世再生,也仍与唐室为敌。你要我低头,那是痴心妄想。”
徐茂功见李世民说到如此地步,单雄信仍拒绝如铁,心中一沉。他离座半步,面上带着旧日兄弟的恳切,道:“五弟,殿下已将前因后果说明白了。冤仇宜解,不宜越结越深。你听三哥一句,咱们这一班旧人,好容易又聚到一处,何苦再分生死?”
单雄信目光转向徐茂功,眼底满是冷意,道:“徐茂功,洛阳今日败到这般田地,有多少不是出自你手?秦二哥、程四哥,还有罗成,一个个都被你借着术数名目牵引到唐通麾下。你若还提贾家楼兄弟四字,单某口中便不会再留情面。”
徐茂功听他话中怨毒甚深,知道再劝无益,只得沉默退回。
程咬金在旁站得难受,见殿中气氛愈僵,便往前挪了一步,挤出笑意,道:“五弟,你这脾气也太硬了。众人兄弟之前如何相处,难道都忘了?你便留下来,我等仍在一处喝酒说话,岂不比你一个人硬撑着强?”
单雄信看向程咬金,神色稍有波动,却仍冷冷道:“四哥,你不必再说。旁人劝不动我,你也劝不动。我这条性子,今日便硬到底了。”
李世民听至此处,忽然起身离座。他走到单雄信面前,袍袖微垂,竟屈膝跪下。殿中诸将皆是一惊。李世民仰面望着单雄信,声音沉稳而低,道:“既然此怨起于我父王,今日便由小王代父向五将军谢罪。”
徐茂功见秦王已跪,心中纵有千般思量,也不能独立不动。他随即下座,向单雄信跪下,道:“殿下既肯如此,三哥也在此处向你赔礼。五弟,看在旧情分上,回转一步吧。”
程咬金、尤俊达、齐彪、李豹、屈突星、屈突盖、鲁明星、鲁明月、金成、牛盖等人见状,也纷纷跪下。刘文静、尉迟敬德、张青虽与单雄信交情不同,亦随众而跪。满殿衣甲俯伏,唯有单雄信端坐不动。他将双目紧闭,面如铁石,似要将眼前一切隔绝在外。
徐茂功跪在阶前,仰头望他,道:“五弟,你睁眼看一看,众兄弟都在此处。”
单雄信眼皮不动,连呼吸也压得极重。
李世民回头望向众将,道:“诸位将军,谁能劝五将军睁开双目,便是一件大功。”
程咬金立刻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机敏。他心知单雄信此时若肯睁眼,心肠或还有松动;若始终闭目,便是铁了心要把众人挡在门外。他向前膝行半步,故作恳切,道:“五弟,秦王殿下金枝玉叶,代天子之意在你面前跪着,这份礼数已不轻。你便睁开眼瞧一瞧,莫叫人心寒。”
单雄信仍旧闭目不语。
程咬金又指着身旁众人,道:“四哥在此处,三哥在此处,贾家楼这些旧兄弟也都跪着。咱们当年一场结义,难道连一眼也不值得你看么?”
单雄信依然如枯坐磐石,不为所动。
程咬金说了许多好话,单雄信始终不睁眼。殿中气息愈发沉闷。程咬金忽然话锋一转,声音故意提高,道:“五弟,秦二哥来了。”
单雄信心头猛地一震。秦琼二字于他分量不同,纵然怒极恨极,那一份旧义仍是深藏心底。他骤然睁开双目,转头向殿门望去。殿门空空,并无秦琼身影。程咬金见他终于睁眼,立时拍膝笑道:“诸位看见了没有?我已把五弟双眼劝开。至于他降与不降,那便不是我老程一人能管的了。”
单雄信这才知道受了程咬金一骗,怒意陡然转盛。他目光扫过殿门,又猛地转向李世民,声音如裂帛一般,道:“好一个秦王。你既说代你父亲谢罪,那你今日便是单某仇人。”
话音未落,他已霍然起身,左腿骤然踢出,正中李世民左肩。李世民猝不及防,身子向后跌去,仰面摔倒在地。殿中诸将大惊,纷纷起身抢上,挡在单雄信身前。左右赶忙扶起李世民。徐茂功脸色一沉,平日温和神态尽收,望着单雄信厉声道:“单雄信,你太不知进退。殿下如此礼待,你竟敢下脚相伤。若殿下有一分损损,谁担得起?我今日把话说明,大唐并不缺你一个单雄信。你肯降,是一条路;你不肯降,也不至于叫天下失色。”
单雄信怒目相向,喝道:“徐茂功,你这等人,也配在我面前说这些话!”
两人言语相逼,殿中气势骤紧。李世民被扶起后,揉着肩头,脸上却不显怒意。他抬手止住徐茂功,叹了一声,道:“徐先生,不必与五将军争执。他踢我这一脚,也在情理之中。谁让我父王当年射死了他的兄长?怨有所从,怒有所发,他若肯打肯骂,倒说明心里尚未全无转圜。”
程咬金听了这话,忍不住笑出声来。他望向单雄信,趁势劝道:“五弟,你听见没有?秦王殿下连这一脚都认下了。你这口气也该出了。既然恨已发过,便顺势留下。”
单雄信面色铁青,铁镯在袖中微微相击。他环视殿中众人,字字如刀,道:“谁若再在我面前说降唐二字,休怪单某出口无情。”
李世民被众人扶回正位,左肩仍隐隐作痛,面上却不露愠色。他坐定之后,望着殿中怒气未消的单雄信,沉吟片刻,缓缓说道:“五将军既已立誓不降,便是强留,也不能使你回心。来人,将他的手镯除去,小王放他出府。”
殿中众将闻言,皆是一震。左右军士却不敢迟疑,上前取钥,替单雄信开去腕上铁镯。铁镯脱落之时,单雄信双腕已被箍得麻木。他左手攥住右腕,右手又揉按左腕,待血脉渐渐舒转,忽然仰面长笑。那笑声在银安殿中回荡,冷而苍凉。他望着李世民,道:“唐通,你当真敢放单某?”
李世民神色不改,答道:“小王既已出口,便放你走。”
单雄信目中锋芒一闪,逼问道:“我既为俘虏,按理该杀,你为何不杀,反倒放我?”
李世民看着他,语声沉稳,道:“若只论你助王世充反唐,自当依军法处置。可当年我父王误杀令兄,前怨未解。今日以此相抵,应放则放。”
单雄信听罢,又是一阵大笑。他笑罢之后,眉目间尽是桀骜之气,道:“唐通,单某不是暗中行事之人。今日你放我,我也明白告诉你。只要我尚有一息,便要另寻地势,再举旗号,招集兵马,仍与你大唐为敌。”
李世民望着他,目光微沉,却不失从容,道:“五将军若再举兵反唐,小王得知之后,必亲率兵马征讨。若再将你擒获,便不再以旧怨相恕,定依军法处断。如今你可以走了。”
单雄信点了点头,冷笑道:“好,既如此,单某记下了。”
他说罢转身,看向程咬金。方才满殿逼降,他眼中尽是怒意,此刻望见程咬金,神色中才露出一丝旧情牵动。他问道:“四哥,秦二哥如今在何处?”
程咬金听他问起秦琼,脸上笑意顿敛,声音也低了下来:“五弟,二哥被王世充请来的盖雄和尚以迷魂帕所伤,如今在黄花山养病。依我看,你不如暂且留下,你我兄弟二人还在一处等他回来。我实在舍不得你如此离开。”
他说到最后,眼中泪水簌簌落下。程咬金素来嬉笑怒骂,此刻竟哭得真切,殿中诸将看在眼里,心头俱不好受。
单雄信眼眶也微微泛红。他看着程咬金,强压着胸中酸意,道:“四哥,你我相交多年,我是何等性情,你难道还不明白?我说出口的话,从无更改。五弟妹那里,还请四哥替我多照应。”
程咬金急忙道:“我已去过驸马府,将弟妹安抚住了。她一夜悬心,你既要走,也该先去见她一面。”
单雄信摇了摇头,神色忽然变得极冷,也极决绝。他把衣袖一拂,道:“大丈夫既欲浪迹天涯,重整旗鼓,岂可为妻子儿女所牵?”话音落下,他不再回顾,大步走出洛阳王府。
府门之外,晨光已满城头。洛阳街巷初定,唐军旗帜换上城楼,守卒分列两旁,见单雄信出府,无人阻拦。单雄信一路行至西门,忽然抬头,望见高杆之上悬着洛阳王王世充的首级。那张曾经熟悉的面孔已失生气,在风中微微晃动。
单雄信脚步顿住。往昔王世充百般留他,甚至以玉花公主相许,虽有权谋私心,却也曾低声下气,只求他为洛阳效力。如今旧主身死,城池易帜,昨日繁华尽成尘土。单雄信胸口一酸,仰头望着那颗首级,悲声唤道:“老哥哥!”
这一声喊出,他再也抑制不住,放声痛哭。守城兵卒早奉秦王之命,不得阻拦单雄信出入,众人只远远站着,不敢近前相劝。单雄信哭了一阵,忽然收住悲声,眼中泪光未干,神色却已沉静得可怕。他转身走向近旁一名兵卒,左手骤然抓住那人胸襟,右手一探,将其腰间佩刀拔出。
那兵卒吓得面无人色,只道单雄信要取自己性命,身子僵在当地,不敢动弹。单雄信却看也不看他。他握刀在手,心中一念如寒铁落定:孤身一人,旧主已亡,兄弟离散,所谓再举旗号,不过是空中残影。念至此处,他横下心肠,将刀刃架在右颈之上,手腕一转,血光顿时涌出。他身子晃了晃,随即重重倒在城门之下。
那兵卒半晌才回过神来,心胆俱裂,连刀也不敢拾,急忙奔往洛阳王府,向秦王禀报。
李世民听得单雄信自刎,面色骤然一变。殿中贾家楼旧人更无不失声,程咬金当即泪落如雨,尤俊达、齐彪、李豹等人亦各自垂首。李世民长叹一声,向众人说道:“诸位王兄王弟,此事终究是小王处置不周。”
徐茂功强忍悲痛,拱手道:“殿下不必自责。五弟的性子,我等皆知。他既存死志,谁也拦不住。眼下要紧的是先寻一口好棺木,将他遗体收殓,暂停南门外古庙。”
程咬金抹了一把泪,哽声道:“此事交给我。”
他出府之后,亲自命人寻来一口楠木棺材,将单雄信遗体收殓入棺。灵柩暂不下葬,先停放在南门外古庙之中,命人守护。诸事安排妥当,程咬金才回府复命。
李世民听罢,沉声说道:“五将军身后之事,待小王细思之后再作料理。只是有一事须托付诸位:若秦王兄回来,暂且只说小王放了五将军,不可提他自尽。徐王兄曾说秦王兄与五将军交情极深,若骤闻此讯,只怕他承受不住。”
众人皆道:“殿下虑得周全,自当如此。”
徐茂功却看了程咬金一眼,低声道:“殿下,旁人倒也罢了,最要紧的,是把四弟托付住。”
李世民随即望向程咬金,郑重说道:“四王兄,若见秦王兄,切不可泄露此事,小王拜托了。”
程咬金连连点头,道:“殿下放心。平日我虽爱说笑,可也分得清轻重。不该说的话,我口风紧得很。”
话音未落,外面已有军士入内禀报:“殿下,秦元帅回来了。”
原来秦琼在黄花山三清观养病,伤势渐渐痊愈。谢弘道长又留他将养数日,估摸洛阳大局已定,方才放他下山。秦琼一路入城,见洛阳旗号尽换,问明秦王已进驻洛阳王府,便急催战马赶来。
到了银安殿,秦琼入内参见李世民。礼毕之后,众兄弟纷纷围上前来问候。程咬金、徐茂功等人见他气色已复,心中本该欢喜,可想到单雄信之死,喜意又被哀伤压住。
秦琼向众人一一还礼,温声道:“诸位兄弟放心,我身子已无大碍。”
李世民命众人落座叙话。秦琼问起洛阳战事,罗成便将夜入唐营、伏兵围杀、五王被诛、单雄信被擒诸事,略略说了一遍。秦琼听到单雄信被擒,神色顿时紧张,转向李世民问道:“殿下,单五弟既已被擒,不知如何处置?”
李世民依照先前所定,只将殿上劝降、单雄信不从、自己除去手镯放他离去的经过说了一遍。秦琼听完,眉头却微微皱起,似有疑色。他环顾众兄弟,道:“诸位兄弟,果真如此么?”
众人心中酸楚,却都齐声应道:“殿下所言无差。”
偏在此时,程咬金站在一旁,眉头越皱越紧,眼泪也忍不住往下落。他张了张口,又强行忍住,喉间却发出哽咽之声。徐茂功见状,心中大急,暗中扯了扯李世民衣袖,又以目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