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琼心思素细,见程咬金眉间愁云不散,眼中泪意几次欲落又止,便知其中必有隐情。他缓步近前,凝目看着程咬金,声音沉了几分,道:“四弟,你这般神色,分明有事压在心头。若有难言之处,也不必独自强忍,只管说来。你这样硬撑着,倒叫二哥更觉不安。”
程咬金被他这一问,胸中悲意再也按捺不住,喉头一哽,泪水夺眶而出。他抢上一步,几乎扑倒在秦琼面前,放声哭道:“二哥,此事再瞒不得你了。殿下确曾放五弟离去,可五弟走到西门,竟拔刀自刎,已经不在人世了!”
秦琼如遭雷击,面色霎时惨白。他身子向前一栽,重重昏倒在地。殿中顿时大乱,众人急忙上前扶救。
徐茂功气得脸色发青,瞪着程咬金道:“四弟,你方才还说自己口风严,这便是你的严么?”
程咬金满脸泪痕,哽咽着道:“三哥,这事哪里瞒得住?早一刻晚一刻,总归要叫二哥知道。”
众人急忙上前,将秦琼扶住,又是掐人中,又是唤名号,好一阵才把他从昏厥中救转。秦琼胸口一口气缓缓回过来,眼中泪已盈眶,才睁开眼,便痛声唤道:“五弟!”
这一声出口,满殿人心皆为之一沉。秦琼想起旧年潞州困厄,自己当锏卖马,穷途落魄,正是单雄信仗义相助,又对老母百般奉养。那等恩情,非一饭一宿可比。如今故人死在洛阳城门之下,连最后一面也未能相见,他心中悲痛如刀割一般,伏在众人臂间,泪落不止。
徐茂功俯身相劝,声音亦有哽咽,道:“二哥,人死不能复生。五弟性情如此,谁也留不住。你若悲伤太过,反伤了自己身子。”
李世民也离座近前,望着秦琼苍白的脸色,叹道:“秦王兄,你若因此急坏,小王心里也不能安。”
秦琼缓了许久,才慢慢止住悲声。他扶着案边站起,向李世民拱手,声音仍带着颤意,却已勉强收住哀痛,道:“殿下,我方才痛哭,哭的是我与单五弟昔年情义,并非为他在洛阳所行之事辩白。他既助洛阳反唐,纵然殿下不放他,依军法取他首级,也无不可。此事暂且放下,我另有一事,要向殿下禀明。”
李世民见他神色郑重,便道:“秦王兄有话,但请直言。”
秦琼垂目片刻,似将心中旧事一一压过,方才缓声说道:“当年南陈败亡,家父捐躯,家母携兄长秦安与我避往山东历城县外家,含辛茹苦,将我兄弟养大成人。自天灵寺起事以来,我连年转战南北,披甲在外,家中老母已过七旬,而我未能在膝前尽孝。忠孝二字,世间最难两全。如今洛阳已定,我愿暂辞军旅,回家奉养老母,使她老人家多看我几年。待母亲百年之后,我再回大唐,为国效力。此意已决,明日便行,还请殿下准我。”
李世民闻言,神色一滞,一时竟未接上话来,只低低道:“这……”
程咬金在旁听着,心头本就乱成一团,秦琼这番话又勾起他心中旧事。他一步上前,向李世民拱手,道:“殿下,二哥这一说,也牵动了我的心事。当初南陈一败,我父亲也战死沙场,我母亲带着我逃到山东东阿,苦熬岁月,将我养成。如今她老人家也过了七旬。我也想告假回家尽孝,让老母多看我几年,尽完人子本分,再回来替大唐卖力。”
齐彪听了,也跟着站出,低头说道:“殿下,我幼时无父无母,全靠外祖母抚养成人。她老人家今年八十有六,我也想告假数年,回去奉养她。”
李豹随即出列,面上带着几分为难,道:“殿下,我家中父母尚在,又有一妹年岁已长,至今未曾婚配。我也须回乡为她择婿完聘,尽一尽手足之情。”
屈突星、屈突盖、鲁明星、鲁明月、金成、牛盖、尤俊达等人也相继出列,各自陈情告辞。殿上瓦岗旧人,除徐茂功之外,竟无一人愿再留。众人话语不同,心意却同是一处。单雄信之死,如一块巨石落入众人心中,原先被战功、军令、归唐之势压住的旧义旧怨,此刻尽数浮起。
李世民望着满殿请辞之人,脸色渐渐发白。他双手扶着案边,沉默良久,心中已知情势险急。瓦岗众人虽各有姓名,各有性情,却如一束绳缆,平日看似散漫,一旦一人牵动,余者皆随。今日秦琼先开口,程咬金等人相继附和,若真放他们离去,唐营中这股最要紧的人心,便要散了。
他心念电转,忽然朗声笑了一笑,强把殿中凝滞之气压住,向众人说道:“诸位王兄王弟暂且莫急。单将军既已身故,身后之事尚未料理妥当。待小王将丧仪安置周全,诸位再言去留,也还不迟。”
秦琼摇头道:“殿下欲如何料理,尽可自行处置。秦某心意已定,恐不能相陪。”
其余众人也纷纷附和,道:“我等也须告辞。”
李世民并不动怒,只望着他们,语声更诚恳了几分:“诸位与单将军皆曾同拜天地,情分深重。纵然不能留下相助,难道连小王如何安置他的身后事,也不肯听上一听么?”
程咬金听到此处,心中微动,忙向秦琼说道:“二哥,诸位兄弟,殿下既说到五弟身后事,咱们且听他说完,也不差这一时半刻。”
众人默然。李世民见众人暂被稳住,便立刻向左右吩咐:“取笔墨来。”
侍从很快将笔、墨、纸、砚置于案上。李世民略一沉思,提笔蘸墨,在纸上疾书数行。殿中众人屏息而立,只听笔锋在纸上沙沙而过。写罢之后,李世民放下笔,抬眼望向众人,道:“诸位请听。小王代父王立下这几条。”
他拿起纸页,逐条念道:“其一,追封单雄信为太平侯,丧仪减天子三等办理,请高僧高道诵经二十一日,三军上下,皆为其挂孝。”
秦琼听到此处,神色已是一动。李世民又道:“其二,单五夫人如今身怀六甲。日后若生男孩,封为太平伯,小王收为义子;若生女孩,授郡主之号,小王收为义女。”
殿上众人一时无声。李世民继续道:“其三,洛阳城方圆百里之内钱粮进项,皆拨作单五夫人赡养之资。其四,由贾家楼兄弟之中推举一人镇守洛阳,照看单五夫人。若单五夫人仍有未满之处,她所提出者,再行添补。”
说至此处,李世民将纸页平放案上,目光扫过众将,缓缓说道:“这是大唐对单将军的一份心意。单将军为报兄仇,误入王世充局中,并非本性叛国害民。我父王知当年一箭之失,故有恩收之旨,又命小王便宜处置。如今白纸黑字,条款分明,再加盖行军元帅大印,便为永久凭证。小王话已说尽,诸位若仍要辞归故里,便请再说一遍。”
殿中忽然静得极深。
秦琼望着案上那纸手书,双目微微发直。他心中原以为李世民纵能厚葬单雄信,已算顾念旧情,却不料竟连遗腹子、玉花公主后半生与洛阳供养,都一并安排妥当。如此待死者,便是对活人最大的安抚。瓦岗众人你望我,我望你,方才请辞之语虽在耳边,却再也难以出口。
程咬金到底脸皮厚些,最先回过神来。他抬袖抹了抹泪,忽然向众人说道:“诸位兄弟,二哥,咱们还站着作甚?该替五弟向殿下谢恩。”
说罢,他双膝一屈,先跪了下去。众人正愁无处转圜,见程咬金已开了头,便顺势一同跪倒。秦琼眼中含泪,伏地叩首,道:“殿下,秦琼替已故兄弟单雄信,叩谢大恩。”
众瓦岗旧人随之叩首。殿中甲叶相碰,声响低沉。李世民急忙离座相扶,道:“诸位快起,不必如此。”
众人这才缓缓起身。程咬金站定之后,向众人看了一圈,语声罕见地郑重,道:“自我程咬金起,愿忠心辅佐大唐。二哥,诸位兄弟,殿下待五弟至此,咱们若再拂袖而去,便真对不住这番心意了。”
秦琼眼中仍有泪光,却已不再如先前那般激烈。他向李世民拱手,道:“殿下,我等不走了。我愿执殿下手书,去见五弟妹,将殿下这份恩意向她说个明白。”
程咬金立刻道:“二哥,我随你同去。”
其余兄弟也纷纷说道:“我等也去。”
于是众人收起李世民手书,一行人整衣出殿,径往驸马府而去。城中晨风吹过洛阳新换的旗帜,昨夜血火未干,旧日恩怨仍重,可众人脚步之间,已不似方才那般离散。
众人到了驸马府时,府中素气未起,旧日锦绣却已失了颜色。王玉花在大厅中相迎,面容憔悴,眼下泪痕犹在。她见秦琼、程咬金与瓦岗旧人一同入府,强自敛衽行礼。众人还礼之后,秦琼望着她,喉间似被什么哽住,迟疑片刻,才低声说道:“五弟妹,我等今日来,是有一件不幸之事相告。你须放宽心些。”
王玉花听他这般开口,脸色已先白了。秦琼忍着悲痛,将单雄信在殿上坚拒降唐,又在西门拔刀自刎之事,一五一十说出。王玉花才听到“自刎”二字,身子便向后一晃,哭声骤起,几乎昏厥过去。左右侍女急忙搀扶,程咬金也红着眼在旁劝慰。秦琼强忍泪意,好容易待她悲声稍歇,才又将瓦岗众兄弟一体请辞、秦王李世民立下五条厚恤单家后事的经过细细说了,又将那纸手书取出,双手递到她面前。
他声音沉重而恳切,道:“五弟妹,殿下说了,若这些还不周全,你还有什么不满,只管提出,仍可添补。”
王玉花接过手书,只看了几行,泪珠便一颗颗落在纸上。她将纸页贴在胸前,望着秦琼、程咬金与众人,哽咽道:“秦二哥,程四哥,诸位兄长,玉花孤身至此,能得这般恩待,若非诸位替亡夫说话奔走,哪里会有今日?我心里只有感激,再无别求。”
秦琼见她哭得伤心,低声劝道:“五弟妹,五弟已去,你如今又有身孕,更须保重。”
王玉花听了,泪落得更急。她抬袖掩面,声音断续,道:“我不是只伤心他去了。我是想起他生前常在我跟前说,他单雄信走遍天下,朋友虽多,可真算得上知己的,只有一个半。”
程咬金本来泪眼模糊,听到此处,忍不住抬头问道:“五弟妹,这一个半,说的是谁?”
王玉花看向秦琼,轻声道:“那一个,自然是秦二哥。”
程咬金又问:“那半个呢?”
王玉花含泪望向他,道:“便是程四哥你。”
程咬金听得一怔,心里又酸又苦,暗想单雄信口气倒硬,临到背后,竟只算自己半个朋友。可这半个字从王玉花口中说出,反比旁人千句好话还重。他低头抹泪,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王玉花将李世民手书仔细收好,勉强止住悲声,道:“二哥,四哥,诸位兄长如此照看我,我不能只在府中哭。我须亲自上殿,向秦王叩谢。”
秦琼点头,众人便陪着王玉花往洛阳王府而去。到了殿前,王玉花向李世民行礼谢恩。李世民见她身怀遗腹,又遭此大恸,便温言劝她保重身子,单家后事皆依手书办理,不使她有后顾之忧。随后三军上下照秦王手谕,为单雄信大办丧仪,僧道诵经,营中挂孝,洛阳城内外一片素白。
丧仪既毕,洛阳城中杀牛宰羊,犒赏三军。李世民又命徐茂功将攻取洛阳的经过,以及厚恤单雄信遗属的五项条款,写成奏本,遣快骑送往京师,听候武德天子裁断。过了些时日,长安旨意下达,李世民所奏诸事,一体照准。尤俊达受命为洛阳总管,加封猛国公,留镇洛阳,并照看单雄信遗孀王氏夫人。罗成则受命为潼关大帅,加封勇国公。其余有功诸将,待班师还朝之后,再于金殿论功封赏。
秦王与众将闻旨,皆自欢喜。诸军各自整顿行装,预备西归长安。李世民命徐茂功择定吉日。到了启程之辰,三声号炮响彻洛阳,大队唐军拔营而行。秦琼、程咬金率瓦岗诸兄弟,与王玉花洒泪作别。王玉花立在城前,素衣临风,眼望众人远去,直到旌旗渐入尘烟,才由侍女搀扶回府。
唐军一路西行,金镫相敲,凯歌相和。这一日,兵马抵达潼关城下。远远望去,关门大开,东宫太子李建成与齐王李元吉率部出迎。原来武德天子为防北方突厥再犯,已留下马、段、殷、刘四家开国公镇守河东太原,又命李建成、李元吉移驻潼关,以备不虞。
东门之外,兄弟相见。李世民下马,先向长兄李建成叩拜;李元吉亦向二兄李世民行礼。礼毕之后,众人一同入关。李建成、李元吉将秦王与诸将迎入帅府大厅,依次相见。到尉迟敬德时,他念着徐茂功先前暗中叮嘱,强把心头怒意压住,只向李建成、李元吉抱拳一礼,便退到一旁。
众人坐定,侍从献茶。茶过之后,李世民望向李建成与李元吉,问道:“大哥、三弟,二位何以驻节潼关?”
李建成便将武德天子调防旨意说了,又道:“前两日又有圣旨到关中,命勇国公罗成为潼关大帅。待罗元帅接过帅印,我与三弟便同二弟一道回长安复命。今日既逢诸军凯旋,便设宴一席,一为二弟、秦元帅、罗元帅与众将庆功,二为罗元帅接风。”
不多时,酒筵铺开。诸将连日征战,此刻入关暂歇,杯盏相交,席间气象渐宽。众人饮至尽兴,方才散去。入夜之后,李建成命人在后院安置李世民、秦琼、徐茂功、刘文静、程咬金、尉迟敬德等人。李世民住北房,其余诸人分居东西厢房。
李世民一路劳顿,入屋之后,命亲兵打来热水,烫洗双足。几个亲兵收拾停当,便退了出去。他亲自插上门闩,脱去外衣,上榻欲眠。此时更鼓将近二更,院中灯火渐稀,树影落在窗纸上,微微摇动。
忽然门外传来急促叩门之声,连叩数下。李世民心中一惊,披衣坐起,隔门问道:“何人在外?”
门外传来一个女子声音,细而急,道:“快开门。”
李世民听出是女子,不由皱眉。夜深人静,帅府后院何来女子私叩房门?他坐在榻边,语气转冷,道:“何处女子,如此不知礼法,竟敢深夜扣本王房门?”
门外女子似并不畏惧,反而贴近门扇,声音清清楚楚传入屋中:“李世民,你快开门。我是你的恩人到了。当初若不是我说过一句话,你这条性命早已没了。”
李世民听得一怔,手指停在衣襟之上。他在心中细细回想,却想不出何时有这样一位女子恩人。门外夜风吹过,叩门声又起,声声落在寂静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