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渊并不计较他语气冷硬,反而颇感兴趣,便说道:“尉迟将军,你抬头,朕看一看。”
尉迟敬德缓缓抬首。殿上百官只觉眼前一沉,那人黑面虬须,双目如电,身躯魁伟,虽跪在丹墀下,却仍有万夫莫当之势。李渊看得心中暗赞,点头道:“果然是天生猛将。你在洛阳一战有功,朕今日亦要封赏于你。”
话音未落,太子李建成与齐王李元吉忽然离席而起,一同跪倒在御前。建成神色恭谨,眼底却藏着锋芒,拱手道:“父王且慢,儿臣有本奏。”
李渊一怔,目光在二人身上一转,温声道:“你二人有何话说?且起身归座,慢慢奏来。”
李建成与李元吉谢恩起身,回到座上。李建成理了理袍袖,方才开口,声音不急不缓,却句句指向尉迟敬德:“父王要封赏诸将,儿臣不敢多言。唯独尉迟恭此人,不可轻易授爵。此人虽归唐有功,然昔日曾保刘武周,抢我关隘,夺我营寨,围困太原,抗拒王师。若今日不问前罪,便骤加封赏,恐百官心中不服,也使赏罚之道失其分明。还请父王详察。”
尉迟敬德跪在阶下,听得心头火起。他垂着头,眼神却冷了下来,暗自思忖:这两人果然与自己过不去。若非秦二哥与徐先生苦劝,今日他连这金殿也未必肯进,更遑论受他们唐家的官爵。只是御前所在,他强自按住性子,并未开口。
殿中气息微紧。徐茂功忽然自班中趋出,至丹墀前跪下,神色从容而郑重。他向李渊拱手道:“陛下,臣也有本启奏。”
李渊看向他,道:“徐爱卿有话,但说无妨。”
徐茂功抬起头,语声清朗:“尉迟恭昔年随刘武周犯太原,确有其事。然人臣归附之后,当论其前罪,也当论其后功。洛阳城郊御果园外,单雄信追杀秦王,形势万分危急。尉迟恭赤身骣马,单鞭夺槊,冒死救主。此事若不算奇功,臣不知何事方可称功。”
李渊听得此言,微微颔首。他转头望向建成,缓缓说道:“太子,御果园单鞭救主之事,世民与徐先生曾具文绘图,详奏于朕。朕亦颁旨天下,褒奖尉迟将军救驾之功。天下皆知此事,难道这一桩大功,还抵不过他昔日抢关夺寨之罪么?”
李建成早有准备,听了并不退让。他侧目看了李世民与徐茂功一眼,随即向李渊拱手道:“父王有所不知。单雄信乃天下闻名的虎将,武艺悍勇,人所共知。尉迟恭纵然有些本领,却说他赤身无甲、骣马无鞍,便能从单雄信槊下救出二弟,儿臣实难深信。儿臣疑心,此事乃二弟与徐茂功等人彼此相助,虚饰战功,未必尽实。”
徐茂功听他说到欺罔之意,眉头一皱,随即沉声道:“太子此言过重。秦王当日在场,自可为证。”
李世民坐于龙案侧,见事已牵到自己身上,便起身向李渊拱手,神色坦然地说道:“父王,御果园之事并无半字虚言。尉迟将军确曾冒死救儿臣。”
李建成仍不松口。他望着李渊,语气愈发恭谨,却已将话逼到明处:“二弟既说是真,儿臣仍不能尽信。若父王准许,不妨在宫中御果园重演当日之事。请二弟与徐茂功仍在园中饮酒,命尉迟恭下河沐浴,赤身骣马而出。儿臣麾下有一将名黄壮,可扮单雄信追杀。黄壮武艺远不及单雄信,若尉迟恭连黄壮也胜不得,又岂能说当日能胜单雄信?此事真伪,一试便知。”
此言一出,殿上诸臣神色各异。有人暗暗皱眉,有人偷眼去看尉迟敬德。尉迟敬德仍跪在阶下,肩背不动,眼中却似压着一团烈火。程咬金在班中捏了捏拳头,若非秦琼以目光止住,几乎要出声。
李渊沉吟片刻,心中也生出几分好奇。他早闻尉迟敬德日抢三关、夜夺八寨,又曾单鞭救主,究竟武艺如何,正想亲眼一观。况且李建成与李世民之间因此相持,若以演武明其虚实,似也可暂解争端。
想到此处,李渊抬起头来,声音传遍殿中:“太子所奏,亦有可取之处。三日之后,便在御果园中重演旧事。世民与徐茂功仍按当日情状在园中饮酒,尉迟恭照旧赤身骣马,黄壮扮作单雄信。朕与文武百官同登观花楼,亲自观看。今日封赏之事暂且止住,待三日后再议。”
他说罢,挥袖起身,殿中黄门随即宣散。群臣齐齐拜送,钟磬余音尚在梁间回荡,众将却各怀心事。秦琼望了尉迟敬德一眼,知三日之后,御果园中又将生出一场风波。
众将退出金殿,回到兵马司中。殿上封赏未竟,众人心里都似压着一块石头,厅中虽有茶汤陈列,却无人去取。未几,李世民与魏征、徐茂功一同前来探视,见秦琼等人皆在厅上,尉迟敬德却黑着脸坐在一旁,双臂抱胸,胸口起伏甚急。
尉迟敬德一见李世民入内,便忍不住开口。他本是刚烈之人,此刻强按了一路的火气,到了熟人面前,再也藏不住,粗声道:“我早说不受唐官,你们偏要我入殿听封。如今可好,官爵尚未到手,倒先惹出这一场是非。”
程咬金坐在旁边,见他怒气逼人,忙伸手虚按,劝道:“兄弟,且莫急。三日之后,既要演那御果园旧事,等演过再看。”
尉迟敬德听见“演功”二字,脸上怒色忽然一转,竟露出笑意。程咬金瞧得奇怪,凑近问道:“老黑,你怎么倒笑起来了?”
尉迟敬德抬起眼,目中寒光一闪,慢慢道:“我曾立过话,早晚要教李建成、李元吉与黄壮死在我鞭下。如今他们自己把黄壮送到御果园来,倒省得我另寻时候。三日之后,我先取了黄壮性命,也算应了旧誓。”
程咬金听罢,脸上笑意顿收。他望了尉迟敬德一眼,又望向窗外阴沉天色,压低声音道:“你只想着杀黄壮,却不想想时令。昔日御果园出事,是五月端阳,河水虽凉,终是暑天。如今已是腊月,三日后便近腊八。长安风寒,河冰坚厚,你赤身下水,又要无鞍骑马,身子若被寒气一侵,手脚僵了,黄壮再挺槊来杀,你如何抵挡?”
厅中众人听到此处,神色皆是一变。
程咬金越说越觉不对,眼珠转了几转,忽地冷笑道:“秦王,我这话或许不中听,可今日之事,不像临时起意。太子、齐王若真只想辨明真假,何必偏挑这寒冬腊月,非要照着当日下河沐浴的旧状重演?他们怕是要借天寒水冷,先冻坏敬德,再教黄壮下手。”
他这番话一出口,厅内顿时静了下来。秦琼皱眉不语,徐茂功眼中精光微动,魏征也垂目沉思。李世民站在厅中,衣袖微垂,神色已沉。李建成、李元吉与尉迟敬德素有嫌隙,又屡次在父皇面前掣肘,若说这一场演功别有所图,并非全无道理。
其实李建成、李元吉心中所谋,正与程咬金所料相合。他们意在借腊月严寒,使尉迟敬德入水受冻,待其血脉凝滞、手足失力时,命黄壮出槊击杀。尉迟敬德一死,黄壮再趁乱逼向李世民与徐茂功,若能一并除去,李渊闻此惨变,必受重创。待宫中大乱,二人便可执掌朝局,驱逐瓦岗旧将,独据唐家权柄。此念阴狠,藏在金殿恭顺之辞后,外人一时难窥。程咬金却凭一分粗中有细,将关节看破。
徐茂功听罢,转头看向程咬金,微微一笑,道:“四弟,今日这一番话,说得极明。”
程咬金嘿然道:“我平日也未必糊涂,只是不爱装明白。”
李世民沉吟片刻,缓缓说道:“既然天寒水冷,不可让尉迟将军冒险。我入宫面奏父皇,说明时令有异,请父皇收回成命,此事不演也罢。”
魏征立即摇头。他向前一步,神情冷静,道:“秦王不可。金殿之上,陛下已亲口准定,满朝文武皆听见。彼时无人出言说办不得,如今忽然推辞,太子反可借机说秦王心虚,徐先生所奏不实,尉迟将军救驾之功便更难立住。”
秦琼听得忧急,望向魏征道:“可这般寒天,敬德真下了冰水,岂能无碍?”
魏征淡淡一笑,胸中似已有计较。他看了看尉迟敬德,又道:“此事也非全无办法。我可配一味药,名为寒暑无侵丸。配成两丸,一丸给敬德服下,一丸给他的抱月乌龙驹服下。药力入腹,能使血气生热,抵御严寒。再以药材浸入烈酒,临时涂擦周身,虽不能使寒意全无,却可保他筋骨不僵,血脉不断。”
秦琼闻言,眉间稍展,忙道:“魏大哥既有此法,便是救命之策。敬德这一场演功,万万不能有失。”
尉迟敬德本来满腹怒火,听了魏征之言,倒把双肩一振,咧嘴道:“只要不叫我冻成木桩,黄壮那条性命,便算已挂在我鞭梢上了。”
众人计议已定,各自散去。魏征回府闭门配药,秦琼、徐茂功则暗中照应诸般准备,李世民虽仍忧心,却知此时退不得,只能以静待变。
散朝之后,李建成与李元吉也回到府中,立即将黄壮召来。黄壮身材高大,惯使长槊,进门行礼之后,见二位殿下屏退左右,便知有密事相商。
李建成坐在上首,神色阴沉,将三日后御果园演功之事一一说与黄壮听,又将腊月严寒、冰水冻体、趁机击杀尉迟敬德的计谋细细交代。李元吉在旁添言,教他看红旗为号,红旗一动,便即出马,不可迟疑。
黄壮听得心惊,迟疑片刻,低声问道:“若末将真在园中杀了秦王,陛下那里如何交代?”
李建成看他畏缩,脸色一冷,随即又放缓语气,道:“此事自有我担着。秦王若死,父皇悲怒交加,未必支撑得住。待我掌了天下,瓦岗那班人尽数逐走。如今秦琼所得胡国武昌公与大元帅之位,将来便由你承袭。你只须按计行事,富贵自有着落。”
黄壮听到此处,眼中贪意顿生。他向建成深深一拜,语声也稳了许多:“既有太子作主,末将便无顾虑。三日之后,必照吩咐行事。”
三日转眼即过。这一日早朝之后,国事议毕,李渊在御座上环视群臣,朗声道:“今日政务已了。诸卿随朕往御果园避风阁,观看昔日单鞭夺槊之事重演。尉迟敬德,你且下去准备。”
尉迟敬德出班领旨,沉声道:“臣遵旨。”
文武百官随即出殿,按序前行。李渊乘龙车在后,侍从簇拥左右。八名内侍捧着手炉、脚炉、茶具等物,小心跟随。寒风沿宫墙吹来,旗角猎猎作响,众人衣袍皆被风掀起,殿前石阶上残霜未化,映着冬日惨淡的光。
不多时,一行人来到御果园中。园内有一座高阁,夏日四窗洞开,凭栏可观花木,故称观花楼;冬日四面闭窗,足以避风,又称避风阁。今日为便观看演功,南、西、北三面窗户皆紧紧闭住,只将东窗支起,使御座正对园中。
李渊入阁落座。内侍将长方铜脚炉安放在他足下,炉中烧着洁白无烟之炭,热气从镂孔中缓缓上升;又支起手炉架,供他暖手。李渊坐定之后,文臣列于东侧,武将列于西侧。文班中有魏征、成亲王李道宗、英国公徐茂功、房玄龄、杜如晦、褚遂良、许世宁、刘文静等人;武班中有秦琼、程咬金并瓦岗旧将,以及黑白二氏诸将。
太子李建成与齐王李元吉立在李渊身后,面色安静,看不出心中波澜。程咬金却早有防备。他趁众人立班之际,悄悄绕到二人身后,眼睛不离他们肩背与手中动静,心中暗道:今日若有鬼蜮伎俩,总要被我瞧个明白。
避风阁前,御果园形势开阔。南面是园门,门内花砖甬道直通北首。尽北处有一座小山,名为万代山,山顶亭子便是秀金亭。甬道东侧另有一处出廊带厦的屋宇,名为文渊阁。文渊阁门前一株老树枝干横斜,树下拴着黄壮坐骑,旁边悬着一条热铜钉钉狼牙槊,槊锋在寒光中冷冷闪动。
黄壮已藏身文渊阁内,闭门不出。门扇上预留一个小孔,他便从那孔中向西窥望御座与园中动静。李建成、李元吉早与他约定,须等尉迟敬德在冰水中冻得难以支撑时,再以红旗为号。红旗一摇,黄壮便出阁上马,挺槊追杀。
避风阁东北角有一片小湖,此时湖面早已冰封。宫中兵士奉命持冰镩、油锤,将厚冰凿开,又用长柄笊篱把碎冰一块块捞出,硬生生露出四五间屋大小的一片寒水。水面白气隐隐,四周冰屑堆积,风一吹,便有细碎冰沫沿岸滚动。
这一日正值腊八,西北风在园中低啸,吹得树枝相击,声如寒铁。百官虽立在阁中,仍觉冷意从窗缝透入。园中那片寒水更似一面沉黑的镜子,静伏在冰层中央。
演功之前,魏征已将寒暑无侵丸配成。一丸色黑,一丸色红,皆已掰开揉碎,分别置入酒中调匀。药气混着烈酒之香,微微冲鼻。黑丸留给尉迟敬德,红丸则备给抱月乌龙驹。另有一瓮药酒,早已温在炭火旁,只等尉迟敬德下水之前,用来涂擦周身。
尉迟敬德服下黑丸,又让随从以药酒遍擦胸背四肢。那酒气辛烈,药力一入皮肤,便如细火循着血脉行走,不过片刻,他周身寒意尽退,胸腹间反有热浪翻涌。魏征又命人将红丸化入酒中,撬开抱月乌龙驹之口灌了下去。那马初时甩头不肯,待药酒入腹,忽觉肚中温热腾腾,不由得喷了一个响鼻,四蹄在地上踏得砖石微响,像是也不明白主人今日给它服了什么异物。
过了片刻,御前旨意传来,命尉迟敬德入园演功。敬德神色如常,将十三节竹节钢鞭挂在身侧,翻身上了抱月乌龙驹,催马直奔御果园。行至小湖西岸,他勒住坐骑,翻身下马,先将鞍韂、鞧带、嚼环、兜肚、铁过梁、笼头、脚蹬一件件卸下,只余那匹黑马光身立在寒风之中。
抱月乌龙驹药力发作,浑身燥热难耐,忽然昂颈长嘶,前蹄一扬,竟扑通一声跃入湖中。冰水四溅,寒气激起一片白雾。避风阁上众人见此,皆是一惊。
尉迟敬德却并不慌乱,立在岸边,冲湖中喝道:“黑儿,上来。”
那马善凫水,在湖中划开寒波,听见主人呼唤,立时转身游回岸边,四蹄一踏,噌地跃上岸来,抖得水珠四下飞散。尉迟敬德拍了拍它的颈鬃,低声道:“黑儿,且忍一忍。”
他伸掌往马背上一按,那马便伏在岸旁。敬德随即摘盔卸甲,解袍去衣,只留贴身短裈,赤着上身走到湖边浅处。湖水寒冽刺骨,他却只觉一股清凉扑上肌肤,正好压住体内翻涌热气。他弯身掬水,哗哗洒在肩背胸膛之上,心中暗想:若无魏大哥这丸药,今日入此冰水,纵是铁打筋骨,也难免被寒气伤透。
李世民与徐茂功已来到万代山上。二人下马,将坐骑拴在山旁树下。徐茂功从马上解下包裹,陪李世民步入秀金亭中。亭内石桌冰冷,四面风声穿林而过,吹得亭角微微作响。徐茂功却神色从容,将包中酒食一一摆开。二人事先亦曾以药酒搓过面颊与周身,此刻身上暖意未散,竟不觉寒。
李世民面南而坐,徐茂功执壶斟酒。他看了一眼山下小湖,又看向李世民,含笑说道:“殿下,虽是演旧事,可场面既在御前,酒也要真饮,菜也要真尝,方不露破绽。”
李世民端起酒盏,神色沉定,道:“先生所言是也。”
二人便如昔日御果园中一般,在秀金亭内对坐饮酒。山下尉迟敬德在湖中洗浴,山上李世民、徐茂功举杯相酬。寒风却一阵紧似一阵,在园中打着旋儿,吹得枯枝乱摇,湖畔冰屑卷起又落下。李世民与徐茂功因有药酒护身,尉迟敬德又有寒暑无侵丸护体,皆不觉怎样;避风阁上的文武群臣却被风吹得面皮生疼,袖中手指也渐渐发僵。
李渊虽坐在阁内,足下有脚炉,手边有手炉,热气层层熏着,然而东窗敞开,寒风从窗棂间直灌进来,吹得他两颊微寒。他望向湖边,见尉迟敬德在冰水中掬水自浴,竟神采不减,心中也暗暗称奇。李建成与李元吉立在他身后,远远瞧见敬德并无冻僵之态,反而动作舒展,不由得彼此对望一眼,眼底皆有惊疑之色。
等了良久,文渊阁那边仍无动静。李渊眉头微皱,回头问道:“那扮单雄信之人,如何还不入场?”
魏征立在文班之中,见时机已至,便趋前半步,躬身道:“陛下,今日风寒,群臣久立也觉难支。既是演功,不如传令使假单雄信即刻出场。”
李渊听罢,转头望向建成,问道:“太子,此事如何安排,为何迟迟不见人来?”
李建成本欲等尉迟敬德在湖中多受寒苦,待他筋骨迟滞,再以红旗召黄壮出马。此时父皇亲问,他不敢再拖,只得从袖中取出一面小红旗,向文渊阁方向轻轻一摇。
阁中众臣多面向东窗观望园中,无人留心他袖中动作。唯有程咬金早已绕在李建成、李元吉身后,一双眼睛死死盯着二人。见李建成忽然取旗,他心中顿时明白关节,脚下一错,伸手如电,一把将那小红旗夺了过去。
李建成吃了一惊,猛然回头,见夺旗之人是程咬金,脸上不敢发作,只向他连使眼色,抬手示意讨回旗子。程咬金却将小旗在掌心晃了晃,故作不解地看着他。李建成微微点头,意思正是要他归还。
程咬金咧嘴一笑,抬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尖,又把小旗往怀里一揣,分明是说:这旗如今归我了。李建成气得胸口一窒,却当着李渊与百官,不敢出声斥责,只得强忍下来。
文渊阁内,黄壮透过门上小孔,早已望见红旗一晃。他以为时机已到,立刻推门而出,飞步到树下,认镫扳鞍上马,提起热铜钉钉狼牙槊,催马直奔万代山下。
他纵马而来,口中高声喝骂,声势倒也猛烈:“李世民,你胆敢偷越地界,闯入我御果园中饮酒,今日休想全身而退!”
一边喝骂,他一边沿山道向秀金亭冲去。李世民见黄壮由东北山路杀上,便照旧事作出惊惧之态。徐茂功放下酒盏,扶着他急急出了亭子。二人来到树旁,徐茂功助李世民上马,眼见黄壮愈来愈近,便一掌拍在李世民坐骑后胯之上。那马受惊,撒开四蹄,沿山道向西奔去。
徐茂功随即转身,迎向黄壮马头,伸手抓住马嚼环,脸上装出焦急悲切之色,劝道:“五弟,今日之事,千差万错,皆在三哥一身。你若有怒,便向三哥发作,不必再追秦王。”
黄壮既奉命扮作单雄信,便也学着旧日语气,横眉怒喝:“徐茂功,你让开。我今日要寻的是李世民。你若再拦,休怪我槊下不留情。”
说罢,他双臂一抬,狼牙槊便向徐茂功头上压来。徐茂功立时松开嚼环,身子向后一仰,就地一滚,险险让过槊锋。黄壮不再理会他,拨马顺着亭西山道疾冲而下,口中仍高喊:“李世民,你往哪里走?”
李世民催马绕下万代山,转向南面奔去,回头高声呼救。那声音在寒园中荡开,传入湖畔:“可有将军前来救驾?”
尉迟敬德在湖边早已看得分明。他一步跃上岸来,赤身跨上伏地的抱月乌龙驹,左手攥住马鬃,右手抄起十三节竹节钢鞭,提气喝道:“黑儿,随我救驾去。”
抱月乌龙驹似也懂得主人心意,四蹄一撑,猛然立起。敬德一夹马腹,那马便如黑云卷地,冲上花砖甬道,向西一转,又折身面北。尉迟敬德赤身无甲,骣马无鞍,只凭左手抓鬃稳住身形,右手钢鞭横举,朝李世民大声道:“殿下休慌,尉迟恭在此。”
他把马头一侧,让过李世民坐骑。黄壮随后追来,正撞见尉迟敬德迎面挡路。那人赤裸上身,肌肉贲起,水珠尚挂在肩背之上,寒风中却不见半分瑟缩;胯下乌龙驹鬃毛滴水,四蹄如铁。黄壮本以为尉迟敬德已被冰水冻得手脚难动,忽然见此威势,心头不由一寒。
避风阁上,李渊与满朝文武皆凝目而视。李建成、李元吉面色微变,程咬金立在二人身后,眼中却闪过一丝冷笑。
尉迟敬德勒马横在道中,目光如电,向黄壮喝道:“你是何人,竟敢追赶秦王?有我尉迟恭在此,岂容你放肆。”
黄壮心中惊疑不定,暗道:这黑汉如何竟未冻坏?只是事已至此,若退回去,太子、齐王那里无法交代。他强压惧意,挺槊大喝:“尉迟恭,今日便叫你尝尝单雄信的厉害。”
话音未落,他催马冲前,双手抡起狼牙槊,挟着风声向尉迟敬德头顶砸落。尉迟敬德左手仍牢牢攥着马鬃,身形在无鞍马背上纹丝不乱。待槊锋将至,他右手钢鞭向上一挑,只听一声金铁巨响,那沉重狼牙槊竟脱手飞起,斜斜掠向一旁。
黄壮双腕剧震,痛得失声叫了一声,险些从马上栽下。尉迟敬德趁势挥鞭横扫,鞭风贴着黄壮面门掠过。黄壮猛然低头,才避过这一击。二马交错而过,马蹄声在花砖路上急促回响。
尉迟敬德拨马回身,眼中杀意已起。他心中想起李建成、李元吉昔日屡次相逼,又想起今日冰湖毒计,胸中怒火再难压住。黄壮不过是受命行事,可既挺槊来取他与秦王性命,便已是死敌。尉迟敬德握紧钢鞭,冷冷望着对面黄壮,心道:今日正是清算旧怨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