潼关后院,灯影沉沉,李世民在正房榻上方才就寝,忽闻门扉轻叩,声甚急促,却不敢高扬。门外立着一个女子,衣袂拂着阶前冷露,压低了声音,自称与秦王有旧恩。李世民隔门听得女子之音,心中顿生疑怒,按剑而起,沉声问她究竟是何人。
那女子所以能在二鼓之后独至此处,根由却在瓦岗败局之中。自李密据金墉以来,渐失群心,昔日瓦岗诸将本是一时豪杰,及至政令乖张,恩义日薄,众人便如秋叶离枝,各寻去处。城中帷幄冷落,旗鼓萧疏,昔日拥从如云的西魏王身边,只剩肖妃相伴,又有勇三郎王伯当执意护持。
王伯当望着空寂府院,心下翻覆不宁。他与魏征、秦琼诸人虽有贾家楼结义之情,可在长安兵马司任将时,早已与李密、谢映登结为金兰,旧盟在前,岂可在危迫之际弃之而去。他想起虹霓关一事,新月娥献关归降,却逼得兄嫂双亡,他怒其伦纪尽丧,遂挺枪杀之;徐茂功因他失信杀降,上章参奏,若非李密力护,称他忠勇可比古之赵子龙,又反责徐茂功过苛,他早已身败名裂。
念及此处,王伯当胸中热血未冷,便至李密阶前,抱拳俯身,神色凛然,对李密道:“大哥,昔年富贵在一处受,今日祸患也当在一处担。旁人各有去路,我王伯当却不离你半步。”
李密闻言,久郁的眉目稍稍舒展,扶案看他,眼中竟有几分旧日君臣兄弟的暖意。他沉吟片刻,向王伯当道:“贤弟,瓦岗既已离散,这金墉城终非久居之地。唐室方兴,众人投唐,皆各得封赏。我若往长安去,也未必没有容身之所。昔年我在长安,与李道宗常以棋相会,他于我有长者之谊;今为唐室成亲王,又曾献城立功。我去投他,他念旧情,必不至薄待。做官也罢,闲居也罢,总强似困死孤城。”
王伯当知大势已尽,再无回天之力,默然良久,终于点头道:“既是大哥已定去处,伯当便随大哥同往。”
李密遂下令启开府库,将城中所余银粮分给残兵旧卒,任其各归乡里。众军得了路资,拜辞而散,昔日瓦岗威名,至此只余空垒斜阳。李密收拾细软,又命人备轿,要携肖妃同行。
王伯当见肖妃华服未解,神色安然,心中早有不平,便近前低声劝道:“大哥,国破至此,此妇岂可仍带在身边?当初若无她在侧,西魏未必落到这般田地。”
李密听了,面上微有愧色,却仍舍她不得,叹道:“贤弟所言,我岂不知?只是事已至此,教我如何将她撇下?”
王伯当见他情意难断,便收住怒色,转而筹度前路。他走近一步,压低声音道:“潼关乃入长安要隘,太子李建成、齐王元李吉守在那里,素闻二人好色。大哥若执意带她同行,不妨到关前见机行事,以她为进关之资。此举虽不足道,却可免刀兵阻隔。”
李密目光一动,似得脱身之计,连声称是,便不再多言。
次日,肖妃坐入骡驮小轿,李密与王伯当乘马护行,出了金墉,向长安而去。一路风尘渐远,瓦岗旧地被抛在身后,王伯当不时回首,眼中并无泪意,只有沉沉愤懑。
行了数日,三人来到潼关城下。关门高峙,旌旗压城,守卒持戟喝问来人名姓。李密下马整衣,递上一帖,神色恭谨,对守卒道:“烦请入禀两位殿下,李密李和臣携内眷与家将至此,愿献一番诚意,只求求见。”
守卒接帖入关。不多时,拜帖呈到太子李建成案前。李建成看罢,眉梢微挑,向旁边齐王李元吉道:“李密带着家眷到了潼关,说有诚意相献,却不知他腹中藏着什么计较。”
李元吉早听过肖妃之名,唇边露出一丝笑意,凑近李建成道:“兄长,李密当日以玉玺换得肖妃,天下皆知。今日他携眷而来,多半便是此女。咱们且用言语拿住他,教他将人留下;若他不肯,便以违拒唐命问罪。”
李建成心领神会,随即命人召李密入见。
李密被引入厅中,肖妃与王伯当则另处安置。厅内帘幕低垂,酒气未散,李建成与李元吉分坐其上。李密趋前施礼,姿态比昔日低了许多。
李建成望着他,慢慢说道:“李密,父皇兴唐,曾诏令诸路归附,你却犹树西魏旗号。今日忽然投帖,说有诚意献上,此中缘由,你须说个分明。”
李密垂首片刻,敛去旧日王者神气,语声谦顺地答道:“瓦岗已散,西魏之名,不过空壳。我此来原是想往长安投成亲王李道宗,求一处栖身之所。昔年扬州所得肖妃,愿献与两位殿下侍奉左右,只求殿下开恩,容我过关。”
李建成听罢大笑,目光与李元吉一接,便问道:“此女若不肯从,你又如何?”
李密面色不改,低声道:“她随我至此,便由我作主。愿与不愿,皆无妨。”
李建成甚为满意,命人将肖妃与那名家将一并带来。李密往偏处见了肖妃,将话说得明白。肖妃自随李密以来,早见他势败无凭,心中另寻依附,此时闻得可留潼关,侍奉太子、齐王,非但不惊,反觉眼前另开一径。她整了整衣鬓,随李密入厅。
李建成与李元吉一见她容色,心下俱悦,当即收留。王伯当也被带入相见,他隐去真实姓名,只以随从之礼拜见。建成无意深究,便命设宴款待李密与那家将。席间酒肉丰陈,李密强作欢颜,王伯当却少饮无言,眼底冷光深藏。
宴罢,建成遣人将二人送出潼关西门。关门在身后沉沉闭合,李密回首望了一眼,肖妃已不复随行,王伯当牵马在侧,也未开口。二人遂向长安方向而去。
肖妃留在潼关,起初柔顺承欢,李建成、李元吉皆以为得了一件称心之物。后来秦王李世民率兵至潼关,她听得消息,心思便又转动。她知建成、元吉虽贵为皇子,却志气庸弱,难与秦王相较;当日在扬州龙舟之上,她曾与李世民照面,心中早识其英姿。她暗自思量,唐家天下将来终归谁手,未必尚在眼前这二人身上。若能趁此夜投向秦王,或可另得依凭。
主意既定,她面上不露半分。待李建成、李元吉饮宴归来,肖妃亲自备下酒肴,温言款语相劝。二人本贪杯色,被她殷勤相侍,不觉连尽数盏,渐渐醉态横生。肖妃扶他们各自安寝,待帐中鼾声沉稳,方悄然起身。
二鼓已过,关城更声隐隐,风自廊下穿来,灯火被吹得微微一缩。肖妃独自穿过后院,衣裙不使作声,行至李世民下榻的正房门前。她抬手叩门,指尖落在木上,声轻而密。
屋内李世民本已警觉,闻声坐起,手按剑柄,隔门沉声问她来意。肖妃立在阶前,听出他语中怒意,却仍柔声道:“殿下不必疑我,我是旧日曾与殿下有缘之人,今夜特来相见。”
李世民眉头一皱,心中愈发不快,声音更冷,道:“深夜至此,隐名不告,岂是正理?你究竟是谁,速速明言。”
肖妃立在檐影之下,听得屋中声色已冷,便知李世民心中生疑。她不敢再作含糊之辞,微微侧身,避开廊下风口,抬眼望着紧闭的门扉,柔声说道:“殿下既要问明,妾身便不敢隐瞒。妾身便是昔日西魏王李密身边的肖妃。”
屋内灯火一晃,李世民按剑立在榻前,眉间疑色愈深。他认得此名,也记得扬州龙舟旧事,只是深更半夜,此女忽来叩门,又自称恩人,实在诡异难测。李世民隔门沉声道:“原来是你。你与我虽曾相识,却从何说起,竟成了我的救命之人?”
肖妃听他并未开门,心中暗急,语声却仍勉力放得婉转。她往门前近了一步,双手轻扶门环,低声道:“殿下身居贵位,旧事自然不常挂怀。那年殿下陷在瓦岗,徐茂功入后宫奏报西魏王,李密已动杀心,要升殿问罪。若非妾身在旁以言语拦住,使他一时改意,殿下那一夜岂能平安脱身?今日妾身冒险来见,并非无故,殿下念在旧事,也该开门相见。”
李世民静听片刻,心中已知她借旧恩求入,所图必不单纯。他不动声色,又问道:“你既在李密身边,如何又到了潼关?”
肖妃似被这句话触动,倚门叹息,声音里添了几分凄苦。她将李密败走金墉、遣散瓦岗残部、携她至潼关,又将她献与李建成、李元吉以求过关之事,择要说了一遍。说到后来,她语声渐低,恳切道:“妾身如今陷在太子、齐王手中,实非所愿。殿下若肯开门收留,便是救我脱此苦厄。妾身今后愿随殿下左右,再无二心。”
李世民听她言语愈发暧昧,心中反生厌恶。他久历军旅,深知名节一事关涉甚大。此女先事李密,转献李建成、李元吉,今夜又来扣他房门,若门一开,纵无其事,亦难洗清。他退后一步,手仍按着剑柄,冷冷道:“此非你该来的所在。你既已入太子与齐王处,今夜便该回去。若有冤苦,自可白日明言,不必深夜叩门。”
肖妃见他始终不开,心头羞恼交并。她本以为凭旧日一面之缘,再加救命之说,李世民纵有顾忌,也当容她入内说话,岂料这扇门竟如铁石一般。她眼中一寒,双手握紧门环,用力摇动起来。门扉被撞得连声作响,夜院寂静,那响声便格外惊人。
李世民听得门板震动,知她若再纠缠,事端转大。他立时扬声向外喝道:“外间可有人在?速来护驾!”
喊声穿过庭院,东屋中徐茂功本已睡下,忽然惊醒。他披衣坐起,侧耳一听,果然是李世民的声音,便急忙推醒睡在旁边的程咬金。徐茂功神色凝重,低声催道:“四弟,秦王在北屋呼唤,必有变故,你快去瞧瞧。”
程咬金睡眼未开,却听见外头门环乱响,又有李世民呼救之声,顿时一骨碌坐起。他胡乱披上衣裳,连靴也未穿齐,便推门奔出。月光斜照庭中,他走近北屋,只见一个女子立在门前,正拽着门环不放。程咬金停步喝问,脸上带着惊疑:“你是什么人,半夜到秦王门前作甚?”
肖妃回头借月光一看,认出是程咬金,便收了几分急色,勉强笑道:“原来是程四爷。昔日在紫金山相见,四爷竟不认得妾身了么?”
程咬金定睛一看,立时认出她来,神情又惊又笑。他摸了摸下巴,走近两步道:“我道是谁,原来是肖妃。你不随李密,怎又到了潼关?”
肖妃面上掠过一丝怨色,半嗔半苦地说道:“休要再提。李密败了,便将妾身当作过关之礼,送给太子与齐王了。”
程咬金眼珠一转,望望紧闭的房门,又望望她握着的门环,问道:“既在太子、齐王处,你又来扣秦王的门作甚?”
肖妃拢了拢鬓边散发,低声道:“妾身与秦王有几句话要说。”
程咬金心里明白了七八分,脸上却装作浑然不知。他忽然伸手夺过门环,嘴里道:“既然你叫不开,那便让我替你叫。”说着,他手上却将门环握死,不许她再敲,转头便冲屋里大声道:“秦王,门外有我挡着。你快将屋中桌案、榻凳都搬来,把门抵牢!”
李世民在屋中闻言,立时会意。他不再迟疑,拖过桌案抵住门后,又将几只凳子叠压其下。木器相碰之声在屋内接连响起,门扉这才稳住。
这时西屋中尉迟敬德也被惊醒。他披衣而出,身形如铁塔一般立在廊下。程咬金远远瞧见尉迟敬德走来,知此事已有刚烈之人接手,便悄悄向旁边一闪,溜回暗处去了。
尉迟敬德走到北屋前,见月下立着一个女子,衣色凌乱,神情不定,便沉着脸问道:“你是何人?深夜在秦王门前喧扰,意欲何为?”
肖妃见来者黑面怒目,威势迫人,心中微怯,口中却仍不肯服软。她微微扬起脸,冷声道:“我找秦王说话,与你何干?”
尉迟敬德眉峰一竖,声音顿如寒铁相击:“秦王安歇之处,岂容你半夜搅扰?速速离去,免得自取罪责。”
屋中李世民一听是尉迟敬德到来,心头稍定。他隔门扬声道:“尉迟将军,此女乃亡国之后肖妃。她深夜叩门,存心污我清名,不可使她近前。”
尉迟敬德听罢,怒气陡生。他素来敬重李世民,最恨阴私秽乱之事。眼前此女既已为李密所弃,又在太子、齐王处停留,如今夜扣秦王之门,分明要将浊水泼到秦王身上。他一步上前,右手揪住肖妃衣领,左手抄住她腰侧,臂力一发,将她整个人提得倒悬起来。
肖妃来不及呼叫,只觉天旋地转。尉迟敬德挥臂一掼,她的头颅重重撞在石阶之上,血光溅开,月色下顿成暗红。肖妃身子抽搐数下,便不再动了。
尉迟敬德松开手,低头看了她一眼,怒意未消,冷冷道:“这等妖邪,也敢来坏秦王名声。”他转身向屋内抱拳,声音已平稳下来:“殿下安心歇息,此间无事了。”说罢,他掸了掸衣袖,回西屋去了。
李建成与李元吉酒醒之后,发觉肖妃不在房中,心下俱惊。二人不敢张扬,只带着亲近随从暗中寻找。寻到李世民下榻的院外时,正听见程咬金与肖妃说话。二人隔着暗影望去,认出肖妃果在秦王门前,心里又羞又怒,却不敢出声。片刻之间,尉迟敬德出屋,三言两语之后便将肖妃掼死。李建成与李元吉看得魂惊,越发不敢露面。
待尉迟敬德回房,北屋也重归寂静,二人才命随从悄悄上前,将肖妃尸身抬出院外掩埋,又令人取水刷洗石阶血迹。夜风吹过庭心,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只剩门前石缝里一点暗色,浸在未尽的月光中。
次日清晨,李世民见了尉迟敬德,才知肖妃昨夜已死。他心中虽有惊动,面上却不显露。及至与李建成、李元吉相见,三人各怀心事,话语之间皆避过此事。李建成、李元吉自不敢说出暗纳肖妃之实;李世民也不愿此时撕破兄弟颜面,只将此事压在心底,预备回长安见过父王之后再作计较。
兄弟三人略叙数语,便召集众将,办理潼关交接。罗成接过潼关大帅印信,神色肃然,躬身领命。李世民又命豹子张青留在关中,辅佐罗成守御城池。诸项军务移交既定,城防、粮草、兵籍皆逐一查点。过了两日,潼关内外事宜齐备,李世民遂传令拔营。
旌旗卷动,营寨渐空。众将披甲上马,大军列阵西行。建成、元吉亦随军同路。罗成与张青送至西门之外,望着大队人马远去,方才勒马回关。关前尘烟缓缓升起,映着初日,兵甲寒光连成一片。
大军行了多日,终于抵达长安。城外校军场上,营帐相连,旗幡高举,鼓吹之声自远而近,凯旋之气充满原野。李建成、李元吉先回皇宫内院复命。秦琼等众将暂驻兵马司。李世民领秦琼诸人入兵马司大门,方才走进,便见一群将官迎面而来。
来者正是张公瑾、白显道、尚时山、翟石珊、尉迟南、尉迟北、毛公遂、李功旦、唐国仁、唐国义、党世杰、杜差、史大奈等十三人。原来北平府一众旧友,自瓦岗离散之后,相约投唐,早已来到长安。武德天子见他们皆是旧日豪杰,便命暂留兵马司,只待秦琼等人同至,再一并封赏。今日相见,众人喜色难掩,纷纷上前与秦琼等人执手叙旧。
秦琼将他们引到李世民面前,一一见礼。李世民见这些旧将风尘未改,英气犹存,心中甚喜。入得大厅之后,他请众人落座,目光缓缓扫过诸将,温声说道:“诸位远来相投,同扶大唐,此乃国家之幸,也是我李世民之幸。”
张公瑾听他言辞谦和,忙起身抱拳,神情恳切道:“殿下如此言重,叫我等何以敢当。只是我等久别众兄弟,闻得洛阳一战大胜,心中欢喜。秦二哥,单五哥如今如何?”
秦琼听他问到单雄信,神色微黯。他停了片刻,才将单雄信在洛阳誓死不降、宁死守义,李世民追封他为太平侯,又安抚五夫人之事,从头至尾说了一遍。厅上诸将听罢,皆沉默良久,随后同伸拇指,望向李世民的目光中多了敬重。有人低声道:“秦王如此待旧敌,恩义之重,实非常人可及。”
李世民并不居功,只命人设宴,为众将接风。席上旧友重逢,杯盏交错,虽经乱离,仍有几分昔年豪气。宴毕,李世民辞别众人,回入内宫,面见唐高祖李渊,将洛阳、潼关以及一路军情逐一奏明。李渊听后,父子二人又商议有功将士封赏之事。议定之后,命诸将在兵马司暂歇十日,待朝廷择日升殿,再行封官授爵。
十日之后,清晨天色方明,长安宫阙已笼在淡淡晨光之中。李世民亲至朝房,将众将接来等候。未几,龙凤鼓声自殿前传出,景阳钟声随之撞响,钟鼓相和,震动宫城。
李世民立在朝房门前,回身看向众人,神色端肃。他轻声说道:“诸位且在此少候。我先入殿见驾,待父皇旨意传下,便请诸位上金殿受封。”说罢,他与英国公徐茂功一同整衣趋步,向丹墀之上行去。
武德天子临朝之日,殿门洞开,丹墀肃静。文武百官依班而入,衣冠相映,佩玉微鸣。待李渊升座,群臣一齐拜伏,山呼之声在殿宇间层层回荡。礼毕之后,众臣分列两班,殿上便静了下来,只闻炉中瑞烟袅袅,绕着龙案前的金兽香炉缓缓升起。
龙案之侧早设了三席,太子李建成、秦王李世民、齐王李元吉依次入座。李世民起身离席,向御座前躬身奏道:“父王,新归诸将俱在朝房候旨,请父王召见。”
李渊听罢,面上有喜色,随即传旨召众将入殿。黄门官领命而去,不多时,引秦琼、程咬金、尉迟敬德以及诸将由朝房而出,趋步至金殿之前。众人登殿后,一齐拜伏在丹墀之下,声称愿圣主福寿绵长。
李渊见殿下英豪满目,心中甚悦,便自御座微微起身,含笑说道:“诸位将军远来归国,皆是大唐良将。且都平身,暂列两厢。”
众将叩谢起身,依次退立于左右。李渊坐回龙椅,接过李世民所呈名册,目光落在首行,见写着秦琼之名,便朗声宣道:“秦琼上前听封。”
秦琼趋步出班,至丹墀前跪倒,敛袍叩首,恭声道:“臣秦琼叩见陛下。”
李渊望着阶下那人,神色一动,声音也温和了几分:“秦将军,你抬起头来,教朕细看。”
秦琼依言抬首。李渊凝视他片刻,忽然大笑,笑声之中并无矜贵之意,倒有几分久别重逢的感慨。他抚案说道:“当年临潼山楂树岗,杨广遣兵截杀朕一家,危急之时,若非你挺身相救,伤退杨广,朕岂有今日?那时朕未登大位,你已先有救驾之功。及至归唐之后,你又解太原之围,收尉迟敬德,定洛阳之乱,桩桩件件,皆是奇功。朕今日封你为胡国武昌公,兼天下都招讨、兵马大元帅。”
秦琼伏地再拜,声音沉稳,却难掩心中激荡:“臣谢陛下隆恩。”
他起身退回班中。殿上贾家楼旧友见秦琼正式受封国公,又掌天下兵马,彼此目光一接,皆有欢喜之色。昔日风尘结义,今日金殿同朝,这一番际遇,便是铁石心肠之人,也难免动容。
李渊又翻名册,随即开口道:“程咬金上前。”
程咬金听见呼名,忙整了整衣襟,趋前跪倒。他虽在殿上竭力收敛旧日粗豪之态,可一张脸上仍带着天然的爽直,叩头道:“臣程咬金在此。”
李渊瞧着他,唇边带笑,说道:“你且抬首,朕也看一看昔日混世魔王的风采。”
程咬金抬起脸来。李渊细细端详,只见他头额宽阔,鼻梁突起,两眉赤重,双目圆睁,口阔耳大,形貌奇古,果有一股难以驯伏的草莽英气。李渊心中暗暗称奇,随即道:“程将军救太原,战洛阳,屡斩敌将,为我大唐立下不少功劳。朕封你为卢国公。”
程咬金叩首称谢,正要起身退下,李渊忽又抬手止住他,含笑道:“且慢。朕另赏你双份俸禄。”
殿上众臣一时静了静,程咬金却听得分明,心中立刻明白这是皇帝念他从前做过大魔国皇帝,素来饮食铺张,恐一份俸禄不够花销。他喜得眉开眼笑,又伏身道:“陛下如此体恤,臣记在心里。往后臣更当尽力报效。”
李渊见他坦率,倒也不以为忤,只微微一笑,令他归班。
程咬金退下之后,李渊又看向名册,声音随即转为庄重:“尉迟恭上前听封。”
尉迟敬德立在班中,听得此声,黑面上毫无喜色。他昔日归降之时,曾明言自己只降李世民,不降大唐。今日上殿之前,秦琼、徐茂功、程咬金都怕他倔性发作,早已轮番相劝,说唐官将来愿受不愿受,皆可从长计议;今日既在金殿,总须给皇帝一分体面。尉迟敬德虽不以为然,却敬重秦琼与李世民,故而勉强应下。
此时他出班跪倒,只拱手低首,沉声道:“臣尉迟恭见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