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先礼后兵(1 / 2)

尉迟敬德擒住樊登奎,拨马回归本阵。抱月乌龙驹尚未立稳,他已将樊登奎从马前一提,随手掷在阵地之上。尘土微扬,樊登奎翻身未起,唐营军士已快步上前,按肩缚臂,将他捆缚停当。他遗在阵前的黄马与三尖两刃刀,也被唐军一并收回。

秦琼见新野城门已闭,敌军不敢复出,便传令收兵。诸营旌旗缓缓回卷,战鼓渐歇。回到中军之后,秦琼命人升帐,诸将依次入内,分列两旁。帐中灯影肃然,帅案居中,秦琼端坐其后,徐茂功在侧相陪。秦琼抬眼望向帐外,语气平和,却自有号令之严,吩咐道:“请新野县总兵樊将军入帐。”

传令军士出帐传话。樊登奎在帐外听得一个“请”字,心中不觉一动。他本以为败军之将入营,少不得被叱辱推搡,不料秦琼竟以礼相称。未及细想,押送军士已将他带入大帐。帐门一掀,寒光与灯火一齐落在他身上。左右军士按着刀柄,厉声喝他跪下。

樊登奎昂首而立,虽身被缚,神色不屈。他望着帅案之后的秦琼,沉声说道:“樊某既已失手被擒,要杀要留,悉听尊便。为将之人,死生早已置之度外,岂肯因败而屈膝?”

秦琼听了,并无怒意,反从帅位上起身。他抬手止住左右,缓步走到樊登奎面前,神情温厚而郑重。秦琼亲自为他解去绑绳,又命人搬来座位,向樊登奎拱手说道:“方才军士无礼,樊将军勿怪。请坐。”

樊登奎一时看不透秦琼用意,揉了揉被绳索勒麻的臂膀,迟疑片刻,终究坐了下来。秦琼这才回到帅案之后。樊登奎抬眼看他,语气仍带几分硬气:“秦元帅,我为襄阳效命,今日被你麾下先锋擒来,照理当以一死报主。你却为我解缚设座,究竟意欲何为?”

秦琼微微摇头,声音沉稳:“樊将军误会了。我命尉迟先锋将你带来,并非为辱你,更非为杀你。秦琼有一事相烦,想请将军代我向湖广襄阳王带去一封书信。此事牵涉旧交,非三言两语可尽。若将军不弃,我已命人略备薄酒,愿与将军细谈。”

樊登奎听到此处,心中才明白几分。他虽败在尉迟敬德手下,却素来敬重礼义之人;见秦琼待他如此,也不好再执拗。他收敛了几分锋芒,向秦琼拱手道:“既然秦元帅有话相商,樊某便听一听。”

不多时,帐中撤开杂物,摆上酒席。秦琼请樊登奎上座,樊登奎坚辞不受,二人便平席而坐。尉迟敬德、程咬金、徐茂功在左右相陪。酒过数巡,菜肴亦已摆定,秦琼才将往事缓缓说起。

他说起昔年与湖广襄阳王雷大鹏相交之厚,也说起前番洛阳阵前,雷鄂玉奉父命相助王世充,自己本欲看在雷大鹏的旧情上,劝其弃暗归唐。不料雷鄂玉身边两个马童王九龙、王九虎,为报秦琼昔日恩义,竟在阵前杀死雷鄂玉。秦琼又说自己命人收回雷鄂玉遗体,缝合装殓,并亲笔写信,说明阵前情由,将尸首送回襄阳。

樊登奎听到此处,眉头渐锁。他身在襄阳,自然知道雷家三王只有雷鄂玉这一根后嗣,此事落在雷大鹏、雷大彪、雷大豹心中,必是深仇大痛。

秦琼放下酒盏,望着樊登奎,语气恳切而分明:“此番唐军南下,秦王殿下已将军中进退交由我处置。我请将军捎书,正是要劝襄阳王念昔日交情,顺应天命,归附大唐。若他肯降,我必请秦王奏明朝廷,仍保其镇守湖广襄阳之地。若执意相争,大军压境,兵戈一起,死伤的不只两家将士,百姓也要受战火之苦。此非秦琼所愿。”

他说到兵势时,故意将二十万人马说成四十万,以壮声威。樊登奎虽知其中未必尽实,却也明白唐军兵锋正盛,不可轻视。

秦琼转过头,对徐茂功说道:“三弟,此信便烦你代笔。”

徐茂功点头应下。他向樊登奎拱了拱手,起身离席,往帐后写信去了。秦琼复看向樊登奎,问道:“樊将军,这封书信,你可愿为秦某带入襄阳?”

樊登奎沉吟片刻,随后正色答道:“秦元帅待我以礼,此信我可以带给我家王爷。至于王爷肯不肯允准,那便非樊某所能断言。”

秦琼颔首道:“将军肯带到,秦琼已感盛情。”

众人又饮了片刻。徐茂功将书信写就,持至席前,先向秦琼念了一遍。信中既叙旧交,又言雷鄂玉之死的来龙去脉,末尾劝雷大鹏顾念百姓,归顺大唐,语意恳切,并无威逼轻慢之辞。秦琼听罢,觉其措辞得体,便取笔亲题姓名,又盖了印信。待墨迹与印泥干定,装入信封,以火漆封口,郑重交到樊登奎手中。

酒席既毕,帐外军士早已将樊登奎的黄马喂饱,三尖两刃刀也挂回鞍旁。秦琼率诸将亲自送他到营门之外。樊登奎翻身上马,回身向众人抱拳,神色已较入帐时平和许多。他向秦琼说道:“若我家王爷能依秦元帅之意,日后两家便非敌国,今日诸位的情分,樊某自当记下。”

秦琼亦拱手相送,温声道:“但愿将军此行,使襄阳少一场兵祸。”

樊登奎点了点头,拨转马头,径回新野城去。

到得北门外,他命城上开门。守军见他安然归来,皆又惊又喜,纷纷上前询问缘由。樊登奎并不在城门下多说,只沉声吩咐道:“先回府中,再议。”

入得总兵衙署,他召集城中诸将,将秦琼以礼相待、托他带信入襄阳之事,一一说明。众将听罢,神情各异。有人看了看手中的兵符,低声问道:“总兵既要往襄阳送信,那新野该如何处置?”

樊登奎立在厅中,想起阵前尉迟敬德之勇,又想起秦琼帐中那番话,心中已有决断。他沉声下令:“传我将令,四门四关尽皆开启。全军整顿人马,撤往襄阳。”

众将领命而去。不多时,城中传谕百姓,守军整队出城。新野四门大开,樊登奎率部弃城南撤。唐军随后入城,并未扰民,只张榜安抚,使市井各安其业。秦琼命大军在新野休整三日,检点军粮器械,修理车马,待诸事齐备,方再度启行。

三日之后,鼓炮齐鸣,唐军离新野,直向襄阳推进。

数日行军之后,襄阳城已在前方。此城地势险固,汉水浩荡,自西北而来,穿城侧而过,又折向长江。水势环护,城墙高峻,远望如铁锁横江。秦琼审视地形,随即下令,一部人马屯于城北,以防水陆相通之处;主力则扎于城西,营门向东,正对襄阳。

军令传下,各营将士立刻动手。有人扯起辕门,有人支立帐幕,有人开挖堑沟,又有人排设鹿砦。战旗在城西连成一片,营中号令此起彼伏。秦琼与徐茂功策马绕城外巡视,见襄阳四门紧闭,城上弓弩森然,守备甚严,并无开门纳降之意。

秦琼勒马望着城头旗帜,眉间微蹙。他沉声对徐茂功说道:“三弟,樊登奎已将书信送入襄阳。那信中情意分明,且已说明雷鄂玉阵亡的来由。照理说,雷大鹏念旧交之情,即便不即刻归降,也该派人出城相见。如今城门紧闭,守备加严,看来是要与我军交锋。”

徐茂功凝望城头片刻,缓缓说道:“二哥,雷大鹏与你相交多年,未必不愿依书而行。只是襄阳还有雷大彪、雷大豹二人。若这二人执意与大唐为敌,雷大鹏纵有归附之心,也未必能独断。再者雷鄂玉既死,纵然事出有因,雷家心中也难免怨恨。此事不可只看书信,还须临机处置。”

秦琼轻轻点头,眼中有一层沉思之色。他没有再言,拨马同徐茂功回营。此时营盘已大致安置妥当,辕门高立,巡哨往来,只待帅令而动。

襄阳城中,情势果然如徐茂功所料。樊登奎撤军归来,入城之后,径往王府求见湖广襄阳王雷大鹏,并同见二王雷大彪、三王雷大豹。他在厅前行礼之后,先将新野阵前与尉迟敬德交手、被擒入唐营、秦琼以礼相待之事说了,又从怀中取出那封火漆完好的书信,双手呈上,交与雷大鹏。

樊登奎入城之后,径至王府,双手呈上秦琼亲封的书信。雷大鹏坐在堂上,见封口火漆完好,便亲自拆开,却不急着细看,只将信笺递还樊登奎,吩咐他当堂朗读。

樊登奎展开书信,声音洪亮,一字一句读了出来。堂中诸将屏息而听,雷大彪、雷大豹分坐两旁,初时尚带冷笑,待听到秦琼叙及雷鄂玉阵前身死的来龙去脉,又言及昔年结义交情,脸色便渐渐沉了下去。

信读完后,堂上静了片刻。雷大鹏将手按在案上,目光落在那封信上,许久才缓缓开口。他语声低沉,似是压着心中旧痛:“鄂玉死在洛阳,若论根由,并非秦琼亲手相害。王九龙、王九虎受过秦琼恩惠,却在我雷家门下反报旧恩,杀了新主。这笔账虽令人痛恨,终究不是秦琼一人之过。当年诸王会盟之时,秦琼与我相交最厚,彼此也算知己。如今他这封书信,言辞恳切,不曾轻慢我雷家。若我等归唐,仍可镇守湖广襄阳,百姓免遭兵祸,将士也少受死伤。两国交兵,自可刀枪见输赢,可一战之后,折的是自家兵马,苦的是城中黎庶。大唐如今以仁义招抚四方,兵锋所向,少有能当。依我看来,便冲着秦二哥这番旧情,我雷家不如归唐。”

雷大彪本是烈性之人,听到此处,胸中怒火陡起。他猛地一拍案几,案上茶盏微微一震。雷大豹也脸色涨红,连连摇头,兄弟二人几乎同时出声,皆道此事不可。

雷大彪怒视堂中,声音如雷:“大哥,秦琼几句好话,难道就能抵了鄂玉一条性命?雷家只此一个孩子,如今尸骨未寒,我们便开城归顺,将来有何面目见他?明日唐军若到,我定要领兵出城,与他们在阵前分个高下。”

雷大鹏望着二弟,神色仍尽力持稳。他放缓声音劝道:“二弟,凡事不可只凭一时怒气。唐军势盛,将才如云。若摆开阵势交锋,我等未必能胜。到那时城池难守,百姓受害,雷家更难收场。你们还是听我之言为好。”

雷大豹在旁早已按捺不住,粗声说道:“大哥便是顾虑太多。打不过又怎样?襄阳以南尚有十余州地面,退一步还能再战,何必一封书信便低头?”

雷大鹏再三劝说,雷大彪、雷大豹却执意不从。堂中诸将见三王意见相左,也都不敢轻易插言。雷大鹏看着两个兄弟,知眼下强压不得,若勉强开城归唐,反会使军心先乱。他沉吟良久,终于叹了一声,道:“既然你们定要一战,明日便由你二人领兵出城。我不露面。若两军阵前有人问起,便说我染病在床,不能临阵。此战你们要如何打,便自去打。”

雷大彪听出兄长已让了一步,脸色稍缓,拱手说道:“大哥且安坐府中,明日由我兄弟先试一阵。”

雷大鹏点了点头,不再多言。他心中自留余地,若二弟、三弟能胜,便仍可守襄阳;若他们败下阵来,他再出面收拾残局,尚不至把退路断尽。

次日用过早饭,襄阳城中号炮连响,战鼓声自城楼上传开。西门缓缓开启,雷大彪、雷大豹披挂齐整,率一支人马鱼贯而出,在城外摆开阵势。

出阵之前,雷大彪已向麾下诸将说明秦琼来书劝降之事,又言雷大鹏有意应允,唯独他们兄弟二人不肯吞下雷鄂玉身死之恨,今日定要与唐军见个真章。沙子方、刘子刚、房伯阳、柳逞强,以及雷氏本家雷元、雷亨、雷利、雷贞等将,本就各有傲气,听了这番话,皆忿然请战。诸将随雷大彪、雷大豹列阵后,便一齐向唐营叫骂,要唐军出阵交锋。

唐营这边很快得报。秦琼即刻入中军禀明李世民,随后传令诸营亮队迎敌。营中一处高坡之上,早已筑起望台。李世民在徐茂功相陪之下登台,凭高观望襄阳阵势。秦琼亲点马步军两千,炮声一震,金鼓齐鸣,诸将催马出营,大队人马在旷野上铺展开来,阵形如长蛇横地,首尾呼应。

雷家兄弟在对阵中望去,只见唐军中央帅字大纛之下,秦琼端坐马上,身后旌旗重重。两旁战将盔明甲亮,刀枪成列,剑戟森然,军容果然严整。秦琼也在阵中细看襄阳军马,见对方队伍不乱,猛将颇多,盔甲鲜明,旗号分列,亦非乌合之众。

他再向敌阵中央望去,只见坐纛旗下立着两员主将,正是雷大彪、雷大豹,却不见雷大鹏身影。秦琼心下已然明白。雷大鹏多半看了书信,有归顺之意,只是两个兄弟不肯服气,执意出阵。徐茂功先前所料,果然不错。

两军对圆,旗鼓相当。雷大彪侧身看向左右,沉声问道:“今日头阵,哪位将军愿往?”

偏将沙子方闻声出班,拱手请命。他面上满是悍气,向雷大彪道:“二王爷,末将愿先出阵,替襄阳夺个头功。”

雷大彪见他请战,便点头允准,随即喝令擂鼓。

鼓声隆隆而起。沙子方抬腿摘刀,催马冲出阵前。他身高九尺有余,黄脸膛,披黄盔黄甲,掌中一口大刀迎风一摆,马到两军之间,摇头晃脑,向唐营叫阵。

秦琼一见此将出马,便向旁侧沉声唤道:“尉迟恭。”

尉迟敬德早已勒马候令,听见秦琼呼唤,便将龟背驼龙枪一摆,策马上前。秦琼望着他,语气郑重:“仍由你取这头阵。须打出大唐军威,旗开得胜。”

尉迟敬德黑面上露出一丝冷笑,拱手答道:“二哥只管看着。”

说罢,他催动抱月乌龙驹,整个人如一阵黑风,自唐军阵中卷出。马蹄踏地,尘土向两旁分开,龟背驼龙枪在他掌中微微震鸣。

两将迎面相对,各自勒住马缰。沙子方看见来将黑面黑马,气势迫人,心中虽惊,口中仍不肯示弱,扬刀问道:“来者何人?”

尉迟敬德横枪在手,冷声答道:“大唐秦元帅帐下正印先锋,复姓尉迟,名恭,字敬德。你也报上姓名,免得死后无人知道。”

沙子方大怒,挺直身子,喝道:“我乃襄阳大将沙子方。今日便叫你知道我这口刀的厉害。”

尉迟敬德听了,只冷冷吐出一句:“凭你也配夸口?接枪。”

话音未落,龟背驼龙枪已如黑蟒出洞,枪尖颤动,直取沙子方胸前。沙子方立刀一挂,想将枪锋荡开,口中喝了一声。可是他哪里识得尉迟敬德的膂力,那枪杆沉如山岳,非但不曾被他挂偏,反借着马势直逼而来。

尉迟敬德腕中一拧,枪锋从刀旁钻入,正刺进沙子方胸口。只听一声闷响,枪尖贯入甚深。尉迟敬德后手一沉,前手一挑,竟将沙子方的尸身挑在半空,随即猛然甩出,远远摔落尘埃。

唐军阵中得胜鼓顿时响起,众军齐声欢呼。程咬金在阵内看得眉开眼笑,拍着马鞍笑道:“头阵既开,后头自然顺遂。今日这一仗,唐军有胜无败。”

襄阳阵中军士慌忙上前,将沙子方尸身抢回。雷大彪与雷大豹见沙子方一合便死,脸色皆是一变。雷大彪望着对面那黑面先锋,又看见他背后小旗上绣着“先锋尉迟”四字,心头暗暗发紧,转身对左右诸将说道:“此人便是唐营名将尉迟恭。谁若自认能敌他这杆枪,便出阵一战。”

话音未落,刘子刚提着一对大锤越众而出,向雷大彪抱拳道:“二王爷,末将愿去会他。”

雷大彪看了看他掌中双锤,眉头稍舒,点头说道:“你这对锤沉重,或可与他周旋。小心出阵。”

刘子刚应声上马,双腿一夹,催马便向阵前冲去。

尉迟敬德勒马立在阵前,方才挑了沙子方,枪尖上余威未尽,便见襄阳阵中又有一骑冲出。来将身高几近丈许,体格雄阔,一张黑脸沉如锅铁,颏下黑髯蓬张如钢针。全身黑盔黑甲,胯下黑马,掌中一对八棱大锤,锤面沉沉,奔行之间,隐有风声。

尉迟敬德横枪一拦,目光冷冷地望住他,喝道:“来将停马,报上名姓。”

刘子刚勒住坐骑,双锤微垂,声如闷雷:“我乃湖广襄阳王麾下偏将刘子刚。你又是何人?”

尉迟敬德眼中寒光一闪,枪尖缓缓抬起,沉声道:“记住尉迟敬德四字,便够了。接枪。”

话音未落,龟背驼龙枪已直奔刘子刚胸前刺去。刘子刚不慌不忙,右手锤自上压下,左手锤从下托起,两锤一合,竟在枪尖之后死死扣住枪杆。金铁相交,发出一声钝响。尉迟敬德手中长枪一滞,竟被那对大锤锁在当中。

尉迟敬德心中暗道此人倒有几分力气,随即后手一沉,前手一提,低喝道:“开。”

刘子刚双臂如铁,头颅微微一晃,竟是不肯松动。尉迟敬德再提一回,又提一回,那双锤仍咬住枪杆,沉重如铸。抱月乌龙驹被两股巨力逼住,后蹄连连刨地,昂颈长嘶;刘子刚坐下黑马也受力不前,喷鼻嘶鸣。两骑相对僵持,两边将士俱看得屏息。

尉迟敬德知再拖下去,马势一乱,反要落入险境。他胸中猛然一沉,将全身力道贯在枪杆之上,第四回暴喝道:“开!”

这一挑势若山崩,枪杆陡然上翻。刘子刚那对八棱锤终于被生生分开。尉迟敬德趁两马相撞之势,枪锋一进,直取刘子刚面门。刘子刚双锤方开,已来不及回救,只觉眼前黑光一闪,枪尖便刺入面门。尸身仰翻坠马,双锤也随之砸落尘中。

唐军阵内喊声大作,得胜鼓又急又响。军士们振臂呼道:“先锋官连挑二将!”

雷大彪在阵中看得心头一紧,脸色沉了下来,低声道:“好厉害的尉迟恭。”

他话音未落,襄阳阵中房伯阳已忍耐不住,将掌中三股烈焰托天叉一摆,催马冲出。尉迟敬德抬眼看去,只见此人全身披挂,面色奇异,半边黄,半边白,眉目凶恶,叉头上铁环乱响,声势颇烈。

房伯阳马到阵前,不待尉迟敬德开口,便先扬声问道:“你便是尉迟恭?”

尉迟敬德缓缓圈转枪锋,冷声道:“正是昔日抢三关、夺八寨的尉迟恭。你又是谁?”

房伯阳双手托叉,面露怒色:“湖广襄阳王帐下偏将房伯阳。休再多言,看叉。”

三股烈焰托天叉带着乱响,直向尉迟敬德胸前刺来。尉迟敬德见叉盘宽大,若用枪去挂,反易被叉齿扣住,便合枪向下一盖,正压在叉杆之上。只听一声闷响,叉杆被压得猛然下沉。尉迟敬德顺势进枪,枪尖直奔房伯阳面门。

房伯阳大惊,急忙低头闪避,枪锋擦着盔顶掠过。二马交错之际,尉迟敬德身子忽向左转,长枪随身一绕,反手刺出。房伯阳悬身换腰稍慢半分,右背便被枪尖刺入。尉迟敬德右手一按枪后把,猛然一挑,将尸身挑离鞍背。抱月乌龙驹绕出半弧,他顺势一抖,房伯阳尸身便被甩落阵前。

唐军又是一阵欢呼。秦琼在帅旗下看得分明,见尉迟敬德连挑三将,心中也不由暗暗称许。今日这位先锋官,确是给大唐军威争足了颜面。

襄阳阵中接连折损三将,雷大彪、雷大豹面色越发难看。未及二人再派人出阵,柳逞强已将一对竹节钢鞭抄在手中,拍马杀出。尉迟敬德望见来将,只见他黑紫脸膛,身高过九尺,披挂整齐,双鞭沉重,来势甚急。

柳逞强马不停蹄,口中怒喊:“黑汉,你连伤我襄阳三将,今日且尝尝我这双鞭。”

说话间,双鞭带着风声劈头砸落。尉迟敬德沉肩举枪,先上挑一鞭,再横拨一鞭,叭叭两响,硬生生将双鞭分开。随即他枪势转平,三走平杆,直奔柳逞强咽喉刺去。

柳逞强双鞭刚被荡开,门户大露,再要闪避已迟。枪尖从他喉间刺入,透出一线血光。尸身随即坠马,双鞭也脱手落地。

唐营鼓声更盛,军士齐声呼喝:“又是一将!先锋官连挑四将!”

雷大彪坐在阵中,胸口渐觉发紧。他望着尉迟敬德一人一马立在两阵之间,犹如黑云压地,心中明白寻常偏将已难抵挡,便向雷大豹低声道:“三弟,尉迟恭连挑我军四将,若再无人截住他,只怕阵脚要乱。我须以镇铁盘龙棍亲自会他。”

雷大豹却把掌中象鼻子古月钩镂刀一横,咧嘴说道:“二哥暂且压阵。我先去试他一试。若我拿不下,再看你的本事。”

雷大彪知三弟性情莽烈,拦也未必拦得住,只得叮嘱道:“此人非比寻常,你须多加小心。”

鼓声隆隆,雷大豹一踹马镫,坐骑如箭般冲出。尉迟敬德将马圈回,面向正东望去,只见来将身高近丈,胸阔背厚,悍壮异常。头戴青铜独龙盔,亮银抹额横束其上,盔前饰作二龙斗宝;身披索子连环龟背大叶青铜龙鳞甲,内衬紫征袍,前后护心镜如冰盘一般明亮。胯下一匹紫马,掌中一口象鼻子古月钩镂刀,刀头卷曲如象鼻,专能别拿敌人兵刃。再看他面貌,黑脸上生满疙瘩,红紫相杂,扫帚眉,环眼,塌鼻梁,翻鼻孔,口阔如盆,短须如钢,望之甚是凶悍。

尉迟敬德横枪喝道:“来将报上名来。”

雷大豹撇了撇嘴,傲然道:“我乃湖广襄阳三王雷大豹。你便是尉迟恭?”

尉迟敬德冷笑一声,枪尖一抖:“正是你尉迟老爷。接枪。”

他说罢挺枪便刺。雷大豹右手握住刀的中杆,见枪到胸前,不慌不忙,从下向上一掏,以象鼻刀头去找枪杆,右手一摁,左手一转刀底把。只听叭的一声,竟将尉迟敬德的长枪死死别住。

尉迟敬德往上提枪,雷大豹便向下压刀。两人皆是天生猛力,此刻力对力,兵刃交缠不动。抱月乌龙驹被压住去势,前蹄不得再进;雷大豹的紫马亦被顶在原地,昂首嘶鸣。两阵将官看得目瞪口呆,一时间连鼓声都似低了几分。

程咬金在唐阵中看得双眼发亮,却也暗暗心惊。他侧身对秦琼低声道:“二哥,这两个都不是省油的灯,真叫撞上硬茬了。”

秦琼望向敌阵坐纛,又看了看雷大豹的装束,知此人必是雷大鹏兄弟。他心中不由为尉迟敬德担忧。二虎相争,稍有差池,必有一伤。况且此番南征,秦琼原想尽力劝降雷家,若当阵伤了雷氏兄弟,后头便更难周全。

阵前二人仍在角力。尉迟敬德本是急烈性子,岂肯久受钳制。他忽然双臂一沉,如猛禽夺食般骤然一窝枪杆,硬将那象鼻刀头翻过半寸。刀势一松,枪杆顿时脱出。他右手随即往后一撺枪把,反腕一抡,口中喝了一声:“去!”

枪纂带着风声横扫,直奔雷大豹左颊打去。雷大豹见势来得凶,急忙双手合刀,举刀杆向上一撞。嗖叭一响,枪纂被刀杆挂了出去。二马随即冲锋过镫。

尉迟敬德拨马回身,枪锋一转,向雷大豹背后疾刺而出,沉声喝道:“看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