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密抬眼望见秦琼挡在前路,脸色骤变,立刻拨马向西南斜奔。王伯当见李密转向,也随即跟了下去。秦琼心中又惊又疑,一夹马腹,胯下虎类豹四蹄翻飞,疾追而去。那马神骏异常,顷刻便把殷开山等人甩在后方。秦琼追入西南山口,山势收束,尘烟遮路,终于赶上王伯当。
王伯当勒住坐骑,回身望向秦琼,眼中满是仓惶与愧色。他张了张口,终究低声唤道:“二哥。”
秦琼勒马在他身前,目光在他与远处李密之间一转,沉声问道:“伯当兄弟,这究竟是何事?你与李密为何被御林军追捕?”
王伯当咬了咬牙,像是心头积压已久,不得不吐出来。他望着秦琼,低声说道:“二哥,我不敢瞒你。李密在长安城中,闯下了滔天大祸。”
秦琼心中一沉,未及再问,许多旧事已随着王伯当这句话,一层层浮上心头。昔日李密与王伯当归投大唐,先至潼关。李密为求入关,曾将萧妃献于李建成、李元吉,得以放行,遂与王伯当入长安。二人到得京师之后,便寻至成亲王李道宗府前。他们在门外下马,投上名帖。府中家人接帖入内通报。李道宗见帖,认出乃旧日所爱的贤侄李密来访,心中颇觉意外,随即吩咐左右道:“快请他入内,我亲往二门相迎。”
府中家人急忙出来传话。李密立在门前,听闻王爷有请,脸上立时堆起笑意,向那家人拱手道:“有劳尊驾。”
随行之人接过二人坐骑,李密与王伯当便整衣入府,向二门行去。
府中家人引着李密、王伯当行至二门,门内已有一位老王爷迎了出来。李道宗须发半白,衣冠宽整,见李密到来,脸上先露出亲近之色,迈步上前,温声说道:“和臣,久未相见,近来可还安好?”
李密一见李道宗,神色立刻转为恭敬,撩衣便要跪倒。他低着头,口中道:“老伯父在上,李密流落至此,今日前来拜见,容我行大礼。”
李道宗忙伸手扶住他,不令他跪下。他握着李密手臂,语带怜惜:“和臣,你我情分非一日之浅,在我此处不必称王爷,也不必拘这些虚礼。快起来,快起来。”
王伯当随即上前行礼。他昔年曾在长安兵马司任职,与李道宗本也相识,彼此见面,自有旧日情分在。李道宗将二人引入待客厅中,分宾主坐下。家人奉茶而退,堂中一时清静,唯有茶烟袅袅,随窗外风影轻飘。
李道宗看了看李密,又看了看王伯当,眉间渐有忧色。他端起茶盏,尚未饮下,便低声问道:“和臣,我听闻瓦岗大事已散,诸将各奔东西。你二人既失旧基,又有前嫌在身,怎敢径入长安?”
李密闻言,眼中顿现凄惶之色。他把茶盏轻轻放下,长叹一声,向李道宗说道:“伯父,此事说来,实是一言难尽。瓦岗一散,昔日聚义之人各有去处。谢映登随其叔谢弘去了黄花山三清观,削发入道;其余诸将亦多离散,唯有伯当贤弟不弃李密,一路相随。昔年我与伯当、谢映登在长安便为金兰之交,今日患难至此,更见真情。我带他来投伯父,并非敢求富贵荣华,只求暂得衣食,免于流离。若将来有机缘,还望伯父在武德天子驾前为伯当贤弟说一二句话,使他得一差遣,也不负他这番忠心。”
王伯当在旁听着,也起身拱手,神色诚恳地说道:“老王爷,我等走投无路,今日只仗您老人家一念旧情。”
李道宗并未立即应承。他垂目思量片刻,方缓缓说道:“和臣,有一桩事你须想明白。秦王殿下在朝中曾提起过你。昔日扬州会后,你曾追迫于他;后来他误入瓦岗,又几乎为你所害。若我贸然将你举荐到圣驾之前,万一武德天子追究旧怨,不但你有性命之忧,伯当也未必脱得干系。”
李密神色一黯,却仍勉强一笑,低声说道:“伯父所虑,我何尝不知。我自己不敢求官,只是替伯当贤弟忧心。他一身本领,不该长久困在我身边。”
李道宗听他说得恳切,脸色稍缓,便点头说道:“既如此,你二人先在我府中住下,暂避风头。待秦王还朝,我看准时机,再替你们说话。旁的不敢妄许,给伯当谋一份前程,想来还有可为。”
李密与王伯当一同起身谢过。李密拱手道:“有伯父收留,我等已是死中得生。眼下能暂解燃眉,便感激不尽。”
李道宗随即吩咐设宴,为二人接风。席间虽非王府大宴,却酒食齐备,礼数周全。宴毕之后,家人将东跨院收拾出来,令李密、王伯当暂居其中。院中几间屋舍洁净幽静,虽不甚华丽,却比奔走江湖、寄迹风尘安稳百倍。
自此以后,李道宗对李密、王伯当颇为周到。每日三餐,酒肉不缺,寒暖用度,亦命下人照应。李道宗与李密早年便爱手谈,如今一人在府中闲居,一人寄身无事,清晨一过,棋盘便摆在案上。李道宗身居王爵,年纪既高,朝参之事并不频繁,两三日才入朝一回。其余时日,多半拉着李密对弈。上午一局未终,午后又接着摆开。李密棋艺本高,李道宗屡战屡败,却偏偏兴致不减。李密寄人篱下,虽有时心中厌烦,也不敢拂逆老王爷兴致,只得日日陪坐,落子应对。
如此过了十来个月。王府中日子安稳,外间风声渐远,李密却并未因此宽怀。困于府第,虽有衣食,终非他昔日叱咤瓦岗之志所能甘心。只是李道宗待他甚厚,又不好轻言离去,心中便一日沉似一日。
这日,李道宗与李密、王伯当同席饮酒。酒至半酣,李道宗忽然想起一桩家事,便放下酒盏,神情比平日郑重了几分。他望着李密与王伯当,说道:“和臣,伯当,今日酒兴正好,我有一事,要与你二人明言。”
李密见他语气不同,便欠身说道:“伯父有话,只管吩咐。”
李道宗微微叹了一口气,道:“我有一长女,封号和阳。早年出阁,夫婿不幸早亡,便回府中居住。如今她年已三十有余,高处难攀,低处又不肯轻许,婚事便一直耽搁。我思来想去,欲将和阳许配与你李和臣,令伯当作媒。不知你意下如何?”
王伯当听得一怔,随即明白这是一桩极大的恩遇。他转向李密,带着几分喜色说道:“大哥,老王爷如此看重,实是天大情分。既然命我为媒,我便担下这门亲事。你还不快谢过岳父?”
李密一时也似被这突如其来的好意所动,忙离席跪倒,向李道宗叩拜,口中恭声说道:“岳父大人在上,李密得蒙不弃,实是三生之幸。”
李道宗哈哈一笑,俯身将他搀起,亲切地说道:“贤婿请起。从今以后,便是一家人。”
此事既定,李道宗便命人取历书来看。翻检之下,见后日正是吉期,便不再迟疑,立刻吩咐府中管事洒扫后院,重设陈列,将一层内院正房布置为喜房。因李密毕竟尚有旧日罪名在身,这桩婚事不敢张扬,只在王府内闭门操办。
吉日一到,府中婆子、丫鬟、管事、仆从以及护府亲兵皆来道贺。院中红烛高烧,帘幕新换,虽不传扬于外,府内却也颇有喜气。李密身着新服,与和阳郡主拜天地,拜祖先,又同拜李道宗。礼成之时,李道宗从袖中取出一封红帖,交在李密手里,神色平静地叮嘱道:“姑老爷,这封帖子你收好。今晚入房之后,再展开观看。”
李密双手接过,连声应下,将红帖收入怀中。
王府中摆下酒筵,诸人庆贺了半日。及至掌灯,院中灯影摇红,新郎新妇入了洞房。李密趁四下无人,悄悄取出那封红帖展开。帖上只写着四字:再醮之妇。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片刻,心头微微一沉。和阳郡主早年曾嫁,夫亡之后又归王府,此事李道宗至此方以红帖明示。世情素重初嫁,寡居再适者常被轻看。李密处在王府屋檐之下,转念一想,自己今时今日不过寄身求活,既得李道宗收容,又入其府为婿,此事便也只好认下。
从此,李密便算在成亲王府中入赘。和阳郡主性情温和,待他不薄,二人婚后相处,倒也平顺。王府衣食安稳,日子看似无忧,只是王伯当渐渐不能忍受这般困居。他本是金戈铁马之人,胸中自有抱负,日日寄身王府,既无官职,又无用武之地,心中郁结越来越深。
一日,王伯当避开旁人,来到李密房中。李密正独自坐着,窗外树影移过书案,屋中静得令人发闷。王伯当看了他一眼,低声说道:“大哥,你如今已在王府成亲,虽说寄居,却也有了安身之处。小弟若再日日困在此处,既不能建功,也不能施展所学,实在无益。我想离开长安,另寻去处。”
李密闻言,脸色顿变。他起身握住王伯当手臂,语气急迫而沉重:“兄弟,你若走了,我一人在此还有什么意思?当日咱们说过,生死与共,患难不离。你若一定要离去,我便舍了李道宗,也舍了和阳郡主,与你同走。”
王伯当听他如此说,心中既感动,又为难。他深知李密性情,一旦动意,未必顾惜后果。沉默半晌之后,只得叹道:“大哥既如此说,我暂且不走便是。”
李密这才稍稍安心。王伯当退下之后,心中郁闷仍未散去,只是顾念旧义,强自忍耐。
光阴流转,又过了半年。李道宗依旧日日拉李密对弈。棋盘一摆,便是半日。庭中花开又谢,树叶由青转黄,王府里的日子表面平静,李密心中的烦躁却像暗火一般,越压越盛。他昔年在瓦岗称雄,身边兵将云集,号令一出,千军响应;如今困在深宅,陪一个老王爷消磨棋局,虽有锦衣玉食,却似笼中之鸟,翅羽尚在,天地已远。
这股郁气日积月累,终于在他心底结成了一团不可消解的烦闷。
这一日入夜,府中鼓声初动,王府深院渐渐静了下来。灯影照在窗纱上,庭中花木只剩一层淡淡黑影。李密独坐房中,胸间郁气难舒,便命人取酒。和阳郡主见他眉目沉沉,知他又有烦怀,便吩咐侍婢摆上杯盘。酒菜陈于案前,夫妻相对而坐,烛火摇曳,映得两人面色忽明忽暗。
李密连饮数杯,酒气渐上,心中旧愁被引得翻涌。他把酒盏搁在案上,抬眼望向和阳郡主,语声低而迟缓:“贤妻,我有一事,压在心中许久,今日须与你说清。”
和阳郡主早已看出他数日来神色不展,此时听他开口,便放下筷箸,凝目看着他,道:“你这些日子郁郁寡欢,我岂会不知?夫妻之间,有何话不可相告?”
李密得了这句话,心中稍觉一松,却仍带着几分难堪。他叹了一声,慢慢说道:“我自入王府以来,承蒙岳父庇护,又得与你结为夫妇,衣食无缺,安居无忧。日日饮酒弈棋,虽非旧日所愿,倒也勉强可以度日。我自己不求官位,不争前程,亦不敢再有妄念。只是王伯当与我患难相随,始终未曾弃我。他一身本领,困在府中,终日无所施展,竟似云遮日月,不见出头之时。我每想到此处,便觉负他甚深。贤妻若肯看我薄面,能否趁岳父欢悦之时,再替伯当说一两句,使他得个差遣,也不枉他这番忠义。”
和阳郡主听他说完,脸色已渐渐沉了下来。她原本还带几分怜惜,此刻却被这旧话勾起烦意。她眉头一蹙,语气转冷:“这话你已提过不止一回。我也曾趁父王心情平和时替你们说过。父王说得明白,眼下不可为王伯当在殿上保举。若真闹到朝廷面前,往日旧事必被翻出,你二人便是有反名之人。昔年扬州会后,你曾逆秦王之意;后来秦王被擒至瓦岗,你又动过杀心。若非有人从中周旋,秦王早已不在人世。父王肯收容你,已是不顾风险。你既在府中得一安身之地,便该知足忍耐,莫再日日拿此事来扰人。”
李密本以酒浇愁,愁意反被酒力催得更烈。听她句句揭旧伤,又将“反名”二字压到自己头上,胸中怒火一时直冲上来。他猛然抬头,脸上青白交替,冷笑道:“你既说我是逆臣,那你嫁了我,又算什么?难道你便比我干净许多?”
和阳郡主被他这话刺得脸色发白,随即怒意上涌。她霍然起身,眼中泪光与火色并起,厉声道:“李密,你竟敢以此辱我?若非父王一时念旧,怎会将我许配与你?今日反倒成了我的不是?”
她话音未落,案上一只酒盏已被她抓在手中。她胸中悲怒难抑,抬手便将酒盏向李密掷去。酒盏擦过李密身侧,碎在地上,清响迸裂,残酒溅湿了衣角。和阳郡主掷罢,泪水夺眶而出,伏在案边哭了起来。
李密盯着地上碎盏,怒气已不可收拾。他骤然起身,长袖一拂,案上杯盘轻震。他望着和阳郡主,声音发颤,却不是惧意,而是狂怒:“你竟敢以杯盏掷我?”
墙上悬着一口宝剑,本为房中陈设。李密几步过去,伸手取下,剑身出鞘,寒光在烛影中一闪。和阳郡主听见剑鸣,抬起泪眼,却仍不肯退让。李密持剑指向她,面目狰狞,逼声道:“你此刻跪下向我认错,我便饶你这一回。”
和阳郡主见他拔剑相向,反而把胸膛一挺,脸上悲愤交加。她迎着剑锋,咬牙说道:“李密,你若真有胆,便动手试试。和阳岂是任你吓迫之人?”
这几句话如火上添油。李密眼中只剩怒色,再不顾眼前之人乃王府郡主、亦是自己妻室。他手腕一送,剑锋直入和阳郡主胸口。血光骤现,烛火似也随之一跳。和阳郡主身子一颤,眼中怒色未散,已向后倒下,重重跌在地上。鲜血从衣襟间涌出,沿着地砖缓缓铺开。
李密持剑立在原地,胸口起伏不定。酒意、怒意、杀意一齐涌在头上,他忽然发出几声怪笑,望着地上尸身,低声道:“你还敢瞪我么?还敢以杯盏掷我么?”
笑声在房中撞了几下,很快便被死寂吞没。片刻之后,李密脸上的狂色渐渐退去,眼前血迹分明,尸身横陈,他忽然如被冷水浇头,背脊一阵发寒。他知道此事已无转圜,若稍迟片刻,便是满府震动。他急忙收剑入鞘,将剑挂在腰间,理了理衣襟,强压慌乱,开门向前院疾去。
王伯当此夜亦未安睡。他心中本有去意,被李密强留之后,愈发烦闷,正靠在床上就灯看书,忽听门外有人急唤。那声音虽压得低,却带着遮掩不住的慌张。王伯当心头一凛,翻身下床,几步上前拔开门闩。
门扇方开,李密已一步跨入。王伯当借灯光一看,只见他面色异样,眉间惊惧与余怒交错,不由得低声问道:“大哥,你神色不对,究竟出了何事?”
李密走到屋中,回头将门掩上,压低声音,将房中争执、拔剑杀死和阳郡主一事,从头到尾说了。只是他说得急促,许多处语意含混,王伯当却已听得明白。王伯当脸色骤变,失声道:“大哥,你闯下弥天大祸了!”
李密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急声说道:“我岂不知祸大?此刻唯有逃走。你我速去取马,连夜出城。”
王伯当强迫自己定下心神。他侧耳听了听外间动静,沉声说道:“此时已交二鼓,城门早闭。无金批令箭,谁敢放人出城?深夜之中,也未必有人进你房中。与其此刻惊动府中,不如熬到天色将明。待城门初开,我们先往马号取马,混出城去。”
李密此时已无主意,听他言之有理,便点头道:“便依你。”
这一夜,两人皆未合眼。屋外更鼓一声声过去,长夜似无尽头。东方渐有灰白之色时,王伯当与李密悄然出屋,直往马号而去。马夫刚起,见二人天未大亮便来取马,神色颇为诧异,忙上前问道:“二位这般早取马,不知往何处去?”
王伯当面不改色,顺手取过自己的枪,淡淡说道:“马久在槽中,骨力易懈。今日趁早出城跑一跑,顺便练练枪马,免得日后远行吃力。”
马夫不疑有他,便替二人备鞍勒马。王伯当挂枪上鞍,李密也翻身上马。二人出了成亲王府,沿街催马向东门而去。此时日头尚未露出,城门才开,守门军士睡意未消,见二人衣饰出自王府,又未见异状,便未多盘问。马蹄声急,二骑穿门而出,很快消失在城外晨雾之中。
成亲王府内,天光渐亮。伺候和阳郡主的婆子照常前来请安,行至房门外,见门扇半掩,心中微觉不安。她在外轻唤数声,屋内无人回应,只得推门进去。房中酒菜未撤,杯盘凌乱,地上碎着酒盏,残酒与血迹混在一处。婆子再向里看,忽见和阳郡主倒在地上,胸前血痕触目,早已气绝。
那婆子只觉眼前一黑,双腿发软,一下跌坐在地。她张口欲喊,半晌才透过气来,手脚并用爬起,跌跌撞撞奔出门外,放声叫道:“快来人!郡主出事了!快来人!”
府中管家、仆妇、丫鬟闻声奔来。众人涌入房中,一见和阳郡主死于血泊,皆吓得面无人色。有人慌忙去禀李道宗。李道宗尚未起身,听得下人急报,说郡主被刺身亡,姑老爷又不见踪影,顿时如遭重击,半晌说不出话来。随即老泪纵横,捶榻哀呼:“我苦命的女儿,竟遭此毒手!”
他强撑着起身,命府中上下四处搜寻李密与王伯当。搜遍前后院落,两人早已不知去向。李道宗又命人查问有谁清晨见过他们。马夫急急赶来,跪地禀道:“王爷,天色才亮时,李密与王伯当到马号,说要出城跑马练枪。小人替他们备了两匹马,他们随后便走了。”
李道宗听到此处,心中已全然明白。他身子晃了一晃,扶住床沿,脸上悲痛转为惊怒。良久,他咬牙吩咐:“备轿。我即刻入朝见驾。”
府中人不敢怠慢,里班传外班,外班传轿班。不多时,轿子备在门前。李道宗换上朝服,含泪出府登轿。轿夫齐声应诺,抬轿疾行,径向朝房而去。
此时正值早朝。太极殿上,李渊临御,百官分班而立,金炉中香烟细细上升,殿外晨光方明,玉阶之下尚带夜露寒意。李道宗久不入朝,这一日轿至朝房,他下轿之后,衣冠虽整,面上却尽是悲痛憔悴之色。他不敢径入殿中,先唤过黄门官,压着哀声说道:“烦你入殿奏明万岁,就说李道宗有急切大事,须面奏天颜。”
黄门官见他神色非常,不敢迟延,趋步入殿,伏地奏道:“启奏万岁,成亲王李道宗今日入朝,在殿外候旨,称有大事启奏。”
李渊闻言,目光微动。李道宗年高位尊,素来不常上朝,今日忽至,必非小故。他略一沉吟,便道:“宣他上殿。”
黄门官奉旨退下。片刻之后,李道宗缓步入殿,行至丹墀之下,双膝跪倒,叩首见驾。他声音发颤,却仍勉力持礼:“臣李道宗,叩见吾皇万岁。愿陛下万寿无疆。”
李渊望着他,见他须发凌乱,泪痕未干,便和声说道:“成亲王平身。”
李道宗却仍伏在地上,不肯起身。李渊心中疑意更深,身子微微前倾,问道:“皇叔,究竟出了何事?你这般入朝,莫非府中有变?”
李道宗额头抵地,哽咽说道:“臣有大罪,今日特来请罪,惟望陛下开恩宽恕。”
李渊见他年迈悲惶,便命左右搬来坐墩,缓声道:“有话起来再说。皇叔坐下奏来。”
内侍搬过坐墩。李道宗谢恩起身,勉强坐下,双手仍不住发抖。他定了定神,方将李密、王伯当如何前来投奔,自己如何顾念旧情,将二人留在府中,又如何将和阳郡主许配李密,前后诸事一一奏明。殿上群臣听得暗自惊异,李渊面色也渐渐沉下。
李道宗奏毕,伏身道:“臣一时糊涂,私自容留旧日逆臣,又将女儿许与李密,自知有罪。”
李渊沉吟片刻,念他年老,又是宗室长者,且已自行入朝请罪,便道:“皇叔既已知错,又亲来陈明,朕不深责于你。只是朕问你,李密、王伯当如今何在?”
李道宗听到此问,再也支撑不住,老泪纵横,哀声说道:“陛下,那李密夜中行凶,亲手刺死臣女和阳,随后与王伯当乘马逃出长安。臣女惨死,凶人远遁,求陛下为老臣做主。”
殿中一时哗然。李渊眉宇间怒色骤起,手按御案,沉声喝道:“李密负恩忘义,罪不容宽。”
他目光转向武班,厉声道:“开国公殷开山听旨。”
殷开山闻召,立即出班跪倒,抱笏应道:“臣在。”
李渊语气森严:“朕命你即刻率二百羽林骑,追捕李密、王伯当。务须拿获,不得迟误。”
殷开山俯首领命,声如金石:“臣遵旨。”
他退下金殿,不敢耽搁,立刻点齐二百羽林军骑。问明李密、王伯当自东门而出,便率众扳鞍上马,急驰出城。马队过处,尘土滚滚,甲叶相击之声一路远去。
李密与王伯当二人,清晨出城之后,不敢稍缓,马不停蹄向东疾走。一口气奔出二百余里,日色已高,马身汗湿,蹄下尘烟仍未停歇。王伯当频频回顾,心中始终不安。忽听远处人声马嘶渐渐逼近,回头一望,只见后方尘头大起,显是追兵赶来。
王伯当脸色一紧,向李密急声说道:“大哥,追骑已至。若再迟疑,便要被他们缠上。快加鞭。”
李密此时惊魂未定,闻言猛抽马股。两人纵马如飞,沿大道急奔。又行一程,前方山势渐起,关城隐现,潼关已在望中。
此日潼关城门大开,正是因李建成、李元吉闻得秦王李世民班师还朝,料其今日将至,便命开关预备迎接。若非如此,李密与王伯当纵有骏马,也难轻易穿关而过。李密远远望见关门洞开,心中顿生侥幸之喜,侧首向王伯当说道:“天尚未绝我二人。趁关门未闭,速闯过去。”
二骑连声不歇,径入关城。守关军士只见马影疾掠,尚未及细问,二人已穿城而出。刚过潼关东门不久,殷开山率羽林骑追至。李建成、李元吉在十字街口正候李世民车驾,忽见殷开山带兵纵马入关,神色匆遽,便迎上问道:“殷公爷,如此急驰,所追何人?”
殷开山不敢停马,只在马上抱拳,高声答道:“奉旨追拿李密、王伯当,两犯刚出此关。”
李建成、李元吉听得此事关乎圣命,便不再阻拦,只道:“既是奉旨,速去追捕。”
殷开山一勒缰绳,率众直出东门,追下山坡。
李密与王伯当出了潼关,沿山坡奔下,又穿过一道山口,谁知前方大道之上,正遇秦琼班师还朝。大军旌旗如林,车马相接,甲光在日下铺开一片寒明。两人远远看见秦琼在前,知道去路被阻,心中俱是一惊。李密不敢迎上,只得急拨马头,向西南斜奔。王伯当紧随其后,马蹄踏碎山道浮尘。
秦琼先是认出二人,随即又望见殷开山率骑追来,心中疑云陡起。殷开山远远喊明奉旨追捕,秦琼不及细问,便一提缰绳,胯下虎类豹如离弦之箭,抢先向西南追去。身后唐军尚未整转队列,殷开山等人也被渐渐落下。
山道越行越窄,石壁夹峙,风声从谷口穿过,带着尖细回响。秦琼马快,片刻之间已追近李密、王伯当。前方山口外,李密勒马稍缓,王伯当回头看见秦琼逼近,知再逃也难甩脱,只得同李密收住坐骑。
秦琼策马来到近前,目光在二人脸上一扫,沉声问道:“李密,伯当,你二人被御林军追捕,究竟犯了何事?”
李密面色灰败,嘴唇发干,一时不知如何启口。王伯当见事已至此,便咬牙说道:“二哥,此事不敢相瞒。我二人投奔李道宗,寄居成亲王府。后来李密入赘为婿,娶了和阳郡主。昨夜酒后争执,他失手刺死郡主,今晨我二人不得已逃出长安。”
秦琼听罢,眉头深锁。和阳郡主乃宗室女,李密杀妻出逃,已是滔天大罪。远处追骑声渐渐逼近,秦琼沉默片刻,终究望着王伯当,低声道:“事已不可挽回。你们速走。”
王伯当眼中露出复杂之色,既有愧悔,也有感激。他在马上向秦琼拱手:“二哥恩义,伯当铭记。”
李密亦慌忙称谢,二人不敢再留,拨马便闯入西侧山口。秦琼勒马立在原地,望着两人背影没入石壁之间,神色沉沉,久久未动。
李密与王伯当冲进山口,原以为可借山势摆脱追兵。谁知奔出不远,眼前豁然一收,四面峭壁环合,乱石横陈,竟是一处绝路。前无出径,后有追骑,风从高崖上压下来,吹得枯草贴地乱伏。
两人勒马立在山坳之中,面面相觑。李密脸色惨白,手指紧紧攥住缰绳。王伯当回头望向来路,只听远处马蹄声一阵紧过一阵,已如急鼓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