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穷途末路(1 / 2)

山道愈行愈窄,两旁石壁如削,藤萝倒垂,枯枝横出,马蹄声在谷中一叠叠撞回来,仿佛前后皆有伏兵。程咬金奔入深处,忽觉风声一沉,眼前山势收合,去路已绝,竟是一处葫芦般的死谷。他勒住坐骑,手在马耳旁一拂,拨转马头,才见雷大彪已催马追至谷口,横棍拦住出路。

雷大彪满面杀气,铁棍斜横在鞍前,望着程咬金冷声说道:“程咬金,到了这般所在,你还要往哪里走?下马受缚,免得多吃苦楚。”

程咬金端坐马上,瞧了瞧左右山崖,又瞧了瞧雷大彪,脸上虽有惶急之色,眼珠却转得飞快。他把缰绳轻轻一收,故作不解地问道:“雷将军擒我作甚?”

雷大彪见他还在装糊涂,眉头一竖,道:“你是唐营有名战将,拿了你押往襄阳,自有审讯处置。”

程咬金听了,忽然把胸脯一挺,神色之间竟现出几分煞有介事的庄重。他向山上望了一眼,压低声音说道:“你可知我师承何人?”

雷大彪一怔,随即冷笑,棍头在地上一点,道:“你又扯出哪一位来吓人?”

程咬金双手合在胸前,仿佛真有天大来历,郑重说道:“南极老仙翁便是我的恩师。雷将军容我向山中呼唤三声,倘若他老人家闻声而至,便算我命中不绝;若三声之后无人应答,我自下马,由你捆绑,绝不多言。”

雷大彪抬头看了看四面群山。此处峰回岭复,人迹罕至,鸟雀飞过亦难落脚,哪来什么老仙翁。他心中只道程咬金已到穷途,尚要借怪话拖延片刻,便沉声说道:“三声便三声。我倒要看看,你能喊出什么神怪来。”

程咬金闻言,脸上顿时露出一线生机。他扶着鞍桥,昂首向山间喊道:“山中若有行路高人,请听程咬金一言!大唐卢国公在此被雷大彪困住,恩师若有灵通,速来救弟子一命!”

呼声撞入石壁,沿着山谷远远传开,余音在峰腰间回荡不绝。雷大彪等那回声稍歇,便催促道:“一声已过,接着喊。”

程咬金却举手止住他,仿佛极有章法,道:“莫急。这山深谷曲,声音走得慢。我那恩师或许正在洞中趺坐,待这声音绕过几重峰岭,入了他老人家耳中,他自会掐算弟子遭厄之处。”

雷大彪脸色一沉,喝道:“少用言语支吾。再喊。”

程咬金见他不肯松口,只得又向山上呼道:“弟子程咬金困于此谷,前有强敌,后无退路,恩师若怜旧缘,快来相救!”

第二声未尽,山间风声忽起,乱叶簌簌而落。雷大彪仍不见有人,心中愈发笃定,冷笑道:“两声已满,莫再拖延。”

程咬金偏又不慌不忙,侧耳听了片刻,像是听那回声远去,方才第三次高声喊道:“程咬金被雷大彪逼入绝处,山中若有慈悲长者,且救我今日之难!”

雷大彪把铁棍一横,马头向前逼近两步,森然说道:“三声已足。下马罢。”

程咬金望着四围寂寂山影,脸上不免一僵,却仍不肯就此认输。他咳了一声,赔笑说道:“雷将军,凡事总有宽余。三声之外,再容一声,便算你积一分阴德。”

雷大彪见他已无可逃处,心中反倒生出戏弄之意,道:“再饶你一声。喊完之后,若还无人,你便休想再开口。”

程咬金得了这最后一线机会,胸中一口气直冲喉间。他扬起脸,朝山谷尽头放声呼道:“大唐卢国公程咬金今日受困,雷大彪守住谷口,四下无路。山中若有救苦之人,快显慈悲!”

这一声方落,左首山崖之上忽然传来一声佛号。那声音苍老而浑厚,宛如铜钟在深谷中撞响,震得满山松影俱似微微一动:“阿弥陀佛。”

程咬金本是面北而立,闻声猛然转首;雷大彪面南拦路,也随之扭头望去。只见高崖之上,不知何时已立着一名老僧。

那老僧身量极高,腰背挺劲,双肩微合,头戴黄僧帽,身披黄袍,袍下露出赤色中衣,足上白袜高束,踏着行山铁履。面色清白,皱纹纵横,额广颐丰,鼻梁端正,阔口方唇,双目虽老而光华不减。两道白眉自眼角垂下,几乎拂至颧旁,颔下银髯随山风飘动。肩后负着包袱,肋下悬一口戒刀,左手按柄,右手指向谷口,目光落在雷大彪身上,缓缓说道:“雷大彪,杀气太盛,休得再逞凶顽。”

程咬金见这老僧恰在自己呼救之后现身,心中又惊又喜,忙在马上连连拱手,仰面说道:“恩师果然显灵。弟子今日遇难,全仗您老人家慈悲相救。”

老僧并未答他,却回首向身后唤道:“徒儿,过来。”

崖后走出一个年轻僧人,约莫二十七八岁,肤色黝黑,神采充足,头戴青僧帽,身穿青僧衣,衣襟裁得短窄,显是便于山行。他肩上横着一条铁扁担,两端挑着经卷。听得师父召唤,便上前垂手问道:“师父有何吩咐?”

老僧指着谷下雷大彪,声音平平,却自有一股不可违逆之意:“卸下经卷,下去破了那使棍之人。”

程咬金一听,胆气顿壮,指着雷大彪向那年轻僧人说道:“师弟,此人拦我去路,全看你的手段了。”

雷大彪见老僧竟要插手,仰头怒道:“我与程咬金各奉其主,两军相争,胜负生死皆在疆场。你们既是出家之人,何苦管这兵戈之事?”

老僧淡淡一笑,山风卷起他颔下白髯。他望着谷中二人,语声仍旧从容:“今日这事,贫僧既遇上,便不能不管。徒儿,下去。”

年轻僧人应了一声,先将两端经卷解下,稳稳放在崖石旁,又将铁扁担握在掌中。他走到崖边,低头望了望谷下,身形忽然前倾,竟从五丈高崖直翻而下。半空之中,他头下足上,僧衣被风撑开,手中铁扁担挟着下坠之势,如一道乌铁长虹,当头砸向雷大彪。

雷大彪虽惊不乱,急忙双手举棍横架。铁扁担压至,先是一声金铁巨响,随即闷声相连。那年轻僧人自高处坠落,本身之力与兵刃之重合在一处,竟将雷大彪手中铁棍生生压下。铁棍撞在闹龙盔上,盔甲碎裂,雷大彪身躯一晃,连人带棍从马上翻落,滚在尘土之中,登时气绝。

谷中一时寂然,唯有马匹受惊,踏着碎石连连后退。

老僧在崖上合掌低眉,望着雷大彪的尸身,口中诵道:“阿弥陀佛。佛门本不当杀生,今日为救故人,不得不犯此重戒。愿此魂魄离苦,莫再随杀业沉沦。”

他随即垂首念了一段往生偈,声音在山间低低回转:“弦断箭折,网破机空。飞禽走兽,草木含灵,各随本性,皆脱苦厄。阿弥陀佛。”

程咬金此时方从惊喜中回过神来。他忙翻身下马,奔到崖下,朝老僧跪倒,连连叩首。石地坚硬,叩得额前有声,他仍不肯停,仰面说道:“老师父救我一命,程咬金不敢忘恩。敢问老师父法号如何称呼?又在何处清修?”

老僧俯视着他,神情温和了些,道:“程咬金,起来罢。你不识得贫僧,贫僧却识得你。”

程咬金抬起头,满脸疑惑,慢慢站起身来,道:“老师父既识得我,莫非早年曾在沙场相逢?”

老僧目光越过山谷,似望见多年以前的风烟,缓声说道:“昔年隋将杨林攻瓦岗,曾摆一字长蛇阵,镇守阵胆者,便是双枪将定彦平。贫僧便是此人。”

程咬金怔了一怔,随即双手一拍,恍然说道:“原来是定老前辈。瓦岗之战,罗成曾假扮程咬银,单枪破双枪,破的正是前辈阵法。后来听闻前辈弃甲披缁,在虎牢关以西百花山三教寺中清修,并曾现身一回,想来便是老师父了。”

老僧微微点头,道:“正是贫僧。”

程咬金心中敬意更深,又向前一步,仰望崖上老僧,道:“今日在这荒山绝谷得遇前辈,真是旧缘未断。不知前辈因何行至此处?”

老僧答道:“贫僧此番南行,欲往南海礼佛。途经此山,忽闻你在谷中呼救,方才赶来。”

程咬金拱手至额,诚心说道:“前辈今日活我性命,请随我往唐营一行。二千岁与秦元帅若知前辈在此,必定亲自相迎。”

老僧摇了摇头,眉目间无喜无怒,语气却极坚决:“屠场、法场、战场,皆非出家人久立之地。贫僧既已披上僧衣,便不再入军门。”

他说到此处,目光落回程咬金身上,似有疑问,又似有旧事牵怀,缓缓问道:“贫僧闻知大唐发兵,本为平定洛阳。你等既在东都用兵,为何又转至襄阳山中?”

程咬金听老僧问起大军何以至襄阳,便收了方才劫后余生的笑意,抬袖拭去额角尘土,仰面答道:“前辈问到此事,内中原有一番曲折。苏烈为首,合五王兵马,再犯洛阳。我大唐诸军奉旨征讨,赶到洛阳之后,却不见敌兵踪影,城外营垒俱空,连残卒散骑也寻不着几个。众将只道他们闻风自退,便具表奏闻。武德天子有旨,命大军转向南来,攻取湖广襄阳。”

老僧静静听着,白眉微垂,目光却渐渐深了。他并未立时接口,山风从崖上吹过,黄袍衣角轻轻翻动。过了片刻,他忽又问道:“贫僧再问你,罗成如今封何爵位,屯兵何处?”

程咬金一听罗成之名,神色顿时亲近起来,忙道:“罗成乃我旧日兄弟,如今加封勇国公,镇守潼关,统领关上兵马,已是潼关主帅。”

老僧眼中光芒一闪,随即低宣佛号。那一声“阿弥陀佛”在谷中回旋未散,他已缓缓说道:“程咬金,你等中了敌人调兵之计。”

程咬金心头一震,忙向前踏了一步,急声问道:“前辈此言何意?”

老僧俯视着山谷,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苏烈犯洛阳是假,引唐军主力东来是真。待你们大军一至,他便敛兵退去,使你们误以为洛阳已无战事,又诱你等南攻襄阳。唐军一旦远离关中,他必乘虚转向潼关。潼关若失,长安门户洞开。你回营之后,须即刻报与秦琼知晓。襄阳得失,皆不可久恋,当急回潼关。若稍有迟延,大唐社稷便有倾覆之危。”

程咬金越听越觉背上生寒。他粗豪一生,临阵从不畏刀枪,此时却被老僧数语说得心中发紧。洛阳空营、南下襄阳、罗成独守潼关,诸事连在一处,果然隐隐成了一张大网。他连连点头,拱手道:“前辈高见,程咬金今日方才醒悟。我这就回营,将此事禀明元帅,不敢耽误。”

老僧见他已明其意,便不再多言,只向年轻僧人看了一眼,道:“徒儿,上山。”

那年轻僧人提起铁扁担,应声而动。他脚下一蹬,身子斜掠而起,先落在一块凸出的崖石上,铁扁担向石缝中一点,又借势翻上丈余。山壁陡峭,几无可攀之处,他却一步一折,一纵一提,身轻如猿,力沉如虎,不多时便攀回崖上。经卷仍安放在原处,他俯身重新挑起,跟在老僧身后。

老僧临去之时,回望谷中程咬金,双掌微合,道:“贫僧南海礼佛去也。今日相逢,皆是旧缘。你自珍重,后会有期。”

程咬金立在谷底,拱手遥送。只见一老一少两僧渐行渐远,黄衣青影隐入山径,片刻之后便为松石遮没。山谷又复清寂,仿佛方才惊心动魄的一场救厄,只是山风偶然掠过。

程咬金转身望向雷大彪尸身,脸上笑意尽敛。他走近几步,俯身从雷大彪肋旁拔出佩剑。剑锋出鞘,寒光一闪。他低声道:“你我各为其主,今日胜负已分。只是这颗首级,尚须带回营中,使襄阳城里的人瞧个明白。”

说罢,他挥剑斩下雷大彪首级,将发髻挽紧,牢牢系在自己战马铁梁之上。随后他上马回行,沿途拾回先前遗落的马镫、头盔、大斧等物,一一收拾停当,才催马向唐营方向驰去。

山路曲折,夕光渐淡。程咬金一路北行,尚未到营,便听前方传来呼喊之声。鲁明星纵马在前,远远瞧见他,喜得扬鞭高叫:“四哥,可寻着你了。元帅放心不下,遣我等前来接应。”

鲁明月、金成、牛盖随在后面,也一同催马上前。四人见程咬金全须全尾回来,皆松了一口气。程咬金勒住马,向他们拱了拱手,叹道:“叫几位贤弟劳神了。”

鲁明星目光落到他马前所悬之物上,神色一变,低声问道:“四哥,这首级可是雷大彪?”

程咬金拍了拍马颈,神色之间有几分得意,又有几分急切,道:“正是他的。此间话长,回营再叙。”

几人便不再多问,护着程咬金一同回营。此时唐营之中,李世民、秦琼、徐茂功正在帅帐内议论此事。先前阵前雷大彪追程咬金入山,襄阳方面因再无可战之将,已经鸣金收兵,紧闭城门。唐营这边虽也收兵归寨,秦琼却始终放不下程咬金,故遣鲁明星等四人南寻。如今直到天色将暮,仍未见人回来,帐中诸将俱有忧色。

忽有军士入帐禀报,俯身道:“程将军回营。”

秦琼眉间一松,李世民亦露喜色。未几,程咬金与鲁明星等人入帐,向李世民、秦琼见礼。徐茂功素知程咬金福大命大,却也不免惊异,上前问道:“四弟,雷大彪追你入山,你究竟如何脱身?”

程咬金长长吐出一口气,在帐中站定,将自己被逼入死谷、呼救山间、忽遇云龙僧定彦平、又由其徒击杀雷大彪之事,从头至尾说了一遍。他虽天性诙谐,此番叙述到老僧言及潼关危局之处,声音也沉了下来。他望着秦琼,道:“定老前辈亲口断言,苏烈退洛阳乃是诱我大军离关。大军既南,潼关势必空虚。他叫我急报元帅,襄阳之事不可久缠,当速回兵救关。”

秦琼听到此处,脸色骤然一变。他将手中茶盏缓缓放下,沉声道:“原来如此。”

徐茂功也自座中站起,目光闪动,道:“洛阳无兵,襄阳牵制,潼关孤悬。此计前后相扣,果是大患。”

李世民沉吟片刻,神情亦凝重起来,道:“那位长老所言,正切兵机。潼关若有闪失,关中危急,长安亦难安稳。”

帐中一时无人言语。秦琼在案前来回踱了两步,心中已定计较。他回身对李世民拱手道:“二千岁,程四弟既已带回雷大彪首级,今夜可将此首悬于高竿,使襄阳城中知其败亡。明日一早,我亲至城下劝雷大鹏归顺。无论襄阳降与不降,大军皆不可再延,当即回救潼关。”

李世民点头,道:“便依二王兄之策办理。襄阳一事,宜速了结。”

军令随即传下。当夜众将用罢晚饭,各归本帐。军士依秦琼将令,将雷大彪首级悬于营前高竿之上,火把照耀,远近皆可望见。

襄阳城中,雷大鹏自白日收兵之后,便一直心神不宁。他先后接得战报,知尉迟恭阵前挑杀五将,三弟雷大勇亦已丧命,四名本族兄弟又被程咬金大斧所斩,二弟雷大彪追程咬金入山,至夜不归。每报一到,他眉间便深一分,心中悔恨亦重一分。秦琼书中所言,原是一条可保全城百姓与雷氏宗族的道路,偏两个兄弟执意逞强,终至兵败人亡。

暮色将尽时,守城军士仓皇入府,跪地禀道:“王爷,大事不妙。唐营高竿之上,悬出二王爷首级。”

雷大鹏只觉胸口一震,良久不能出声。他闭了闭眼,喉间似有热血上涌,半晌方低声道:“我早劝你兄弟二人,莫逆天命,莫轻强敌。你们终不肯听,如今竟先后赴死。”

他说罢,强忍悲痛,命左右传集各部臣僚。不多时,文武官员齐至府堂,人人面有惶色。雷大鹏坐在堂上,乌纱斜影罩着眉目,声音疲惫而清楚:“秦琼元帅早有书信劝我,顺天应人,弃反归唐。我本已知其言有理,奈何两位兄弟一意抗拒,竟以微力逆大势,终使满城陷于危局。今夜诸卿各归本署,速造兵籍、民册、府库钱粮文簿。明日清晨,本王亲往唐营献城请降。”

堂下众臣相顾片刻,心中皆知襄阳大势已去。终于有人俯身拜下,继而群臣齐声道:“王爷此举,乃保城中军民之命。我等愿随王爷归顺大唐。”

雷大鹏挥手命众人退去。是夜,襄阳城中灯火不息,各署连夜清点兵马、钱粮、府库、户籍,吏员奔走于长廊之间,纸笔声、脚步声、低语声交织到天明。

次日清晨,城门开处,雷大鹏头戴乌纱,身着蓝袍,只带五名文官,捧着册籍文书,骑马缓缓来到唐营门前。营门军士见来人衣冠整肃,身后又无兵刃阵仗,便横枪喝问:“来者何人?”

雷大鹏翻身下马,神色沉静而哀伤,拱手道:“我乃襄阳雷大鹏。烦请入营通禀秦元帅,雷某今日献城归降。”

军士见他说得郑重,便令其在营外等候,自入帐通报。此时李世民正与秦琼共饮早茶,闻得雷大鹏亲至营门请降,二人皆知襄阳之事已可收束。李世民放下茶盏,对秦琼说道:“二王兄,你往前营接纳降表,代我主持此事。襄阳既定,便速整兵马,回援潼关。”

秦琼起身领命,即刻传令众将列队相迎。营门大开,唐军旌旗肃立,甲士分列两旁。秦琼率众将出营,方至门前,雷大鹏已趋步上前,在尘土中跪倒,向秦琼深深叩拜。悲色与惭色一并浮在他脸上,他伏地说道:“秦二哥在上,雷大鹏今日携襄阳城池、兵籍府库,前来归降。昔日未从良言,致使兄弟俱亡,城中受惊,实在愧对二哥。”

秦琼见雷大鹏伏地不起,忙趋前弯身,双手将他扶住,语声温和而急切:“贤弟不必如此。既肯前来,便是骨肉旧情未断,快随我入帐。”

雷大鹏被他扶起,眼中尚有哀色,仍强自敛容。秦琼挽着他的手,一同步入元帅宝帐。帐中诸将分列,旌旄静垂,风过帐角,隐隐带着营外兵甲之声。二人见过礼,分宾主坐下,军士奉茶而入。茶烟微起,片刻之后又悄然散去。

雷大鹏搁下茶盏,望着秦琼,胸中许多愧悔都压在喉间。他沉默良久,方低声说道:“二哥,王九龙、王九虎杀我孩儿,此事本是血海之痛。然你书中已将前后因由说得分明,他们二人不过感念二哥旧恩,一片报答之心,才有那般行事。樊登奎将二哥亲笔书信送到我手里,我读罢之后,心中本已愿从二哥之劝。只恨我那两个兄弟性情刚戾,不肯低头,偏要与唐军决死,终至兵败身亡,又累得城中将士死伤无数。今日我带来府库钱粮账册、官兵名籍,愿举城归顺,还请二哥代我呈于秦王千岁之前,多加周全。”

秦琼听他说到伤心处,神色亦转沉重。他伸手按住案沿,缓缓说道:“贤弟,昨日之战,原是你两位王弟自误。他们既已丧命,前嫌便到此为止。至于你所带文书账册,我今日一概不查,也不收。你仍带回城中,待我禀明二千岁之后,你另具降书降表,当众呈上。只要你真心归唐,我便保举你仍掌湖广襄阳帅印。旧日辖境如何,仍照旧日辖境,只将旗号改为大唐。如此处置,你可安心?”

雷大鹏听到此处,眼眶一热,几乎落下泪来。他起身欲拜,声音已有些哽咽:“二哥这般待我,实是恩重。雷大鹏受之有愧,却永不敢忘。”

秦琼忙抬手拦住他,不令再拜,道:“你我故交,不必多礼。眼下最要紧的,是使襄阳百姓免受兵火,使大军尽早回救潼关。”

雷大鹏点头,收住泪意,肃然说道:“二哥放心。我即刻回城,改换旗号,整肃城防。明日请秦王千岁、二哥与诸位将军入城,到小单城踏月阁饮宴。我将在阁上正式呈递降书,以明归顺之心。”

秦琼稍一沉吟,便应道:“如此甚好。”

雷大鹏辞出之后,秦琼随即点将,命程咬金率齐彪、李豹、屈突星、屈突盖、鲁明星、鲁明月、金成、牛盖八将,并五百军士,护送雷大鹏归城,同时入城协助改换旌旗号令。程咬金奉命而去,率众护着雷大鹏离营。一路之上,襄阳城门洞开,守军虽仍执兵,却已无白日争战时的凌厉气象。城头反旗渐次撤下,唐旗一面面升起,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次日,城中诸事已毕。湖广襄阳王雷大鹏率文武官员列队于西门之外,衣冠齐整,神色恭谨,静候秦王车驾。未久,远处尘烟轻起,李世民率秦琼、徐茂功及诸将亲兵浩荡而来。雷大鹏趋前拜见,礼毕之后,亲自引众人入城。

城北有一重罗城,名曰小单城。汉水至此回环,水势舒缓,映着城郭楼台,清澈如镜。湖畔花木夹岸,奇卉竞开,风过时香气随水而动。湖心有一小山,山上建有踏月阁,檐牙临空,登临其上,可望襄阳全城,亦可见四郊烟树。众人至湖边时,彩舟已列于水面,舟上锦缆轻摇,桨声次第响起,将秦王与诸将渡往湖心山。

踏月阁内早已设下香案与席位。李世民居中而坐,秦琼在上首,徐茂功在下首,众将肃立两旁。雷大鹏整衣上前,双膝跪地,双手捧起降书。侍从接过,呈至案上。李世民展开细看,见其中城池、兵籍、府库、州县辖地俱已写明,便微微点头,将降书合起,望着阶下雷大鹏说道:“雷大鹏,你既举襄阳归顺,又有秦元帅为你保举,我仍命你执掌湖广襄阳帅印,统辖旧地诸州。待我回返长安,自会奏明父王,为你请旨封赏。”

雷大鹏伏地叩谢,沉声说道:“雷大鹏谢秦王千岁,谢秦元帅。自今日起,襄阳愿奉大唐号令,不敢再有二心。”

李世民命他起身。雷大鹏谢恩而起,即吩咐设筵。未几,阁中席案铺开,杯盘罗列,佳酿盈樽,鲜鱼肥虾皆取自汉水之中,另有城中珍味,次第奉上。诸将连日征战,至此襄阳事定,虽心中仍挂潼关,席间气象却已稍见舒展。酒过数巡,雷大鹏举杯向李世民与秦琼致意,言辞恳切,不敢稍有矜饰。

宴罢之后,雷大鹏见众人酒意已酣,便近前说道:“千岁远来襄阳,未及尽地主之礼。城中尚有前朝古迹,山水名胜,若千岁与诸位将军肯留数日,雷大鹏愿亲自陪游。另已遣人置办湖广上等方物,以献千岁,并请带回京师,转呈万岁。”

李世民听罢,心中却全在潼关。关中门户悬于一线,哪里还能从容游赏。他放下酒盏,神色和缓,语意却不容迟疑:“你一番敬意,我已领了。只是大军在外,不宜久留。明日便当班师。至于进献父王的方物,你另遣专人送往长安即可。”

雷大鹏不敢再劝,俯首道:“谨奉王命。”

襄阳诸事既定,雷大鹏亲自送李世民、秦琼及众将回返唐营。随后又命人在城中采办大量方物,运至营中,犒劳三军。唐军士卒受赏,营中一时颇有欢声,然而秦琼、徐茂功等人心头俱明白,真正的忧患并不在襄阳,而在潼关。

翌日清晨,秦琼下令拔营。营盘次第收起,旗帜卷舒,马嘶人动。大军离襄阳北返,金镫相击,甲光映日,队列迤逦向潼关进发。行过数日,终于抵达潼关城下。

秦琼策马在前,远远望见城楼,忽然神色一变,口中轻轻发出一声惊呼。程咬金正在旁边,见他面色不对,忙勒马问道:“二哥,你瞧见了什么?”

秦琼抬手指向关城,眉峰紧锁,道:“城头仍悬唐旗,可勇国公罗成的帅旗不见了。潼关主帅无旗,这事大不寻常。”

众将听了,皆向城上望去,果然只见唐家旗号随风飘动,却寻不见罗成大纛。疑云尚未散开,前方山道间忽然尘土乱起,两骑自坡上疾驰而下。秦琼凝神一看,前面那人竟是李密,后面紧随者正是王伯当。二人身后又有百余御林军追赶,为首大将乃殷开山。殷开山一边催马,一边远远高呼:“秦元帅,快截住这两个要犯!此乃奉旨擒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