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二聊指了指南方:“城南十里有个董家庄,小人乃是地道的庄稼人。家中人口简单,就老爹、大哥与我爷儿仨。幸得大唐开国这几年免除钱粮,日子过得颇为宽裕。”
程咬金高声赞许:“好极!风调雨顺,休养生息,乃是百姓之福。看兄弟这般气色,莫非我这行当也能落入你眼中?”
董二聊上下打量程咬金一身华贵衣冠,猜测道:“看莫爷这气派,定是做大买卖的商贾吧?”
程咬金压低声音,故作神秘道:“眼力不错,我走的是‘红货行’。”
董二聊挠了挠头,纳罕道:“小人见识浅薄,这‘红货行’究竟贩售何物?”
程咬金神色傲然,比划着手指道:“红货行,做的大抵是珍珠、翡翠、玛瑙、祖母绿等珍宝买卖。全凭一双毒辣慧眼,一眼瞧去,便知产地与价值。此番前往长安,正是受邀去掌眼一批重器。”
董二聊大惊,肃然起敬:“原来是识宝的大行家,失敬失敬!”
程咬金见火候已到,朝掌柜呼唤道:“茶喝得差不离了,掌柜的,打一壶好酒,切盘酱牛肉,再配几碟精致下酒小菜!”
不消片刻,酒菜罗列整齐。程咬金斟满两杯酒,招呼道:“兄弟,空腹饮茶伤胃,咱们边吃边唠。”
董二聊受宠若惊,推辞道:“莫爷,萍水相逢便受您这等款待,小人受之有愧。”
程咬金将酒杯塞入他手中,佯怒道:“天下之大,四海之内皆兄弟。莫非嫌弃老哥?”
二人推杯换盏,言谈甚欢,旁观茶客无不惊奇于这二人的自来熟。
酒过三巡,程咬金看似无意地发问:“兄弟,这几年本地可有山贼草寇骚扰?”
董二聊干了一杯酒,叹道:“先前西南烂山一带确有不肖之徒聚众结寨。自打勇国公罗大帅镇守潼关,恩威并施,改过者给予自新,凶顽者连根拔起,如今关内关外夜不闭户。提及罗大帅,谁人不伸大拇指?”
程咬金眼神微闪,追问道:“如今依然是罗大帅在此坐镇吧?”
董二聊脸色骤变,眼中浮现悲戚之色,哽咽道:“唉,别提了……呜呜……”
程咬金一惊:“兄弟,何故落泪?”
董二聊抹去眼角泪花,抽搐道:“好人不长寿啊……”
话未说完,掌柜急步跨上前来,劈手推开茶杯,扬手一巴掌重重甩在董二聊脸上!
啪!
清脆的掌声在茶馆内回荡。董二聊捂着红肿的脸颊,委屈道:“大爷,您好端端地打我干甚?”
掌柜怒目圆睁,指着墙上猩红的告示厉声呵斥:“打你这不知死活的东西!官府明文告示告诫‘不得妄议朝政’,你打算把脑袋聊丢了不成?!”
董二聊浑身一颤,如梦初醒,慌忙向程咬金作揖:“小人一时糊涂,竟忘了官府严令。莫爷,咱们且谈些风月,莫谈国事。”
程咬金目光沉沉,心中已然掀起滔天巨浪。他深吸一口气,按捺住焦躁,抬头看了看窗外渐渐昏暗的天色,微笑道:“兄弟,眼看天色已晚,我这赶着过关怕是来不及了。不知这镇上可有干净宿处?你且帮我寻个安歇之地如何?”
董二聊微笑道:“您若想下榻,镇上客栈比比皆是。”
程咬金压低声音说道:“我看不如这般,兄弟家离此地远不远?”
董二聊答道:“出了镇南口,再走三里多地便是我们董家庄。”
程咬金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兄弟,你我投缘,今晚我便随你回庄,拜访老太爷,在你家借宿一宵,顺道好好聊聊,如何?”
董二聊豪爽应道:“莫爷如此客气,随小人走便是!”
程咬金自怀中掏出一锭重沉沉的银子放在桌上,结清酒茶钱,余下的尽数赏了掌柜。二人出了茶馆,程咬金解开马缰,牵马与董二聊并肩而行。
出了镇南口,行至四下无人的空旷处,程咬金放慢脚步,含笑道:“二聊兄弟,我这人平生最爱听传奇轶事。方才你在茶馆提及罗大帅平定山贼的功绩,我听得意犹未尽。茶馆里人多眼杂不便说话,我随你回府,正是为了细聊此事。”
董二聊笑道:“莫爷爽快!只要您不嫌弃寒舍简陋,住上几天都无妨。四海之内皆兄弟,您想听什么,小人知无不言。”
二人边走边聊,不知不觉已至董家庄。入庄走至路北第五户人家,便是董二聊的住宅。董二聊将程咬金让进院内,把马匹拴在槽头,朝正房喊道:“爹,有一位远方客商前来借宿!莫爷,您请进!”
话音未落,一位年过花甲的老者揭帘而出,拱手道:“贵客光临,快请里边坐!”
程咬金赶忙躬身作揖,客气道:“老先生,晚辈有礼了。”
老者忙扶住他:“客气了,请坐。贵客打哪儿来呀?”
程咬金坐定答道:“晚辈自江南而来,此去长安瞧几件珍宝红货。”
老者转头对董二聊吩咐道:“二个,快去和面,咱们给莫爷切碗热面。”
程咬金连忙摆手阻拦:“老先生千万莫要破费,晚辈粗人一个,入乡随俗,贵府平日吃甚,我便吃甚。菜粥、饽饽皆是美味。”
老者笑道:“今日家中正好贴了饽饽、熬了菜粥,还请莫爷赏脸。二个,去切盘老腌咸菜,筛一壶酒来。”
不消片刻,饭菜齐备。老者请程咬金于上座落座,父子二人左右相陪。程咬金端起酒碗,咂了一口,看向董二聊道:“二聊兄弟,方才在茶馆未尽兴,如今到了家中,你且将罗大帅的功过细细说与我听,如何?”
董二聊长叹一声,眼中浮现悲戚之色,低声道:“哎……真是好人不长寿,罗大帅他……如今已不在人世了!”
却说那罗成之事,原是另一番惊心动魄的变故。
此前苏烈调集五王人马围攻洛阳,忽闻唐朝秦王李世民与秦琼率主力亲征救援。苏烈心机深沉,当即决意避实击虚,与四王商议后,将主力暗中撤往许昌隐匿。
待李世民率主力空扑洛阳,奉旨转道南下征讨襄阳之际,苏烈闻讯大喜,知唐军主力已被调离。他当即联合海州王高士魁、冀州王高士达、沙漠王罗子都、口北王福克宗坦,合兵十余万,战将百员,鼓角齐鸣,浩浩荡荡直扑潼关而来。
苏烈意图出其不意夺取潼关,直捣长安,待李世民回师救援时,大唐大局已定。
五王大军一路西进,破州劫县,唐朝地方官吏难以抵挡,纷纷败退入关。时任潼关大帅的罗成手下仅有三万七千五百兵马,见五王大军压境,知众寡悬殊,难易正面交锋,当即传令:一军守山,一军守城,一军预备,凭险固守。
号令刚定,正东方炮声轰鸣,号角震天,叛军杀声动地:“攻下潼关!冲上山去!”
苏烈急于破关,下令全军强攻。
罗成伫立山顶绝壁,俯瞰敌情,见敌兵蚁附攀爬至半山腰,冷哼一声,帅旗挥动:“打!”
刹那间,山顶战鼓雷动,滚木雷石如雹砸下,巨石成筐抛落,齐发乱箭如暴雨倾泻。攻山敌兵死伤惨重,嚎哭退缩:“攻不上去!死伤太重了!”
苏烈面色阴沉,按剑督战,强令伤员撤下,后队压上继续强攻。
待第二拨敌兵接近半山腰,罗成眼中寒芒闪烁,再挥帅旗。灰瓶炮子、雷石滚木再度铺天盖地倾泻而下。灰瓶炸裂,石灰粉末漫天扬起,敌兵双目难睁,哀嚎遍野,再度溃败。
苏烈发狠,下令第三拨兵马接替强攻。
罗成凝神观局,看准时机,再次挥旗发号施令,滚石箭雨呼啸而下,将第三拨攻山敌兵再次击退,崖下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海州王高士魁按捺不住,上前说嘴道:“苏王爷,这般强攻终非良策!瞧瞧抢回来的这些伤兵,残肢断臂,头破血流,瞎眼陷肉,嚎啕惨呼,如何收拾得下?”
沙漠王罗子都亦出言相劝:“苏王爷,照此硬拼,再多兵马也得折尽。不如将攻山人马尽数撤下,凭咱们兵多将广,将这潼关死死困住便是!”
苏烈眼见尸横遍野,伤亡惨重,知强攻难成,长叹一声,挥手下令鸣金。
霎时间金锣乱响,嘡嘡声震山谷。攻山的敌兵如蒙大赦,纷纷哀嚎求生:“鸣金了!救命的锣响了!快撤!”残兵败卒如潮水般狼狈滚落山去。
苏烈脸色铁青,按剑高传军令:“全军下寨,扎连营堵死潼关东山口!”
不过半日工夫,十五万大军连营百里,旗帜遮天,将山口围得水泄不通。
罗成立于崖顶,见敌军改攻为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吩咐众将士严密防守,自己按剑回关入得帅府,提笔调墨,刷刷刷一气呵成写下告急折本,将苏烈纠合五王犯境、潼关兵微将寡之势禀明朝廷,请速派精兵悍将增援。流星快马接折,星夜赶往长安。
次日早朝,武德天子李渊展开折本,只看数行,登时吓得两眼发直,面如土色。
丞相魏征见状出列,恭声发问:“陛下,何方折本如此紧急?”
李渊将折本递下,颤声道:“魏卿家细看!那苏烈奸诈狡猾,竟玩弄调虎离山、避实击虚之计,朕等实实中了圈套!”
魏征览毕,面色沉重道:“此确乃失策,然亡羊补牢,未为迟也。不知陛下意欲如何发兵救援潼关?”
李渊眼珠微转,按捺住心思,摆手道:“容朕思量。”言罢拂袖散朝,径直退入后宫。
李渊步入长春宫小憩,按着额角吩咐内侍:“传旨,命建成、元吉速来见朕。”
内侍领旨赶去寻人。这兄弟二人平日里流连花街柳巷,好生搜寻了一番,方将二人带至长春宫。二人纳头便拜,李渊沉声道:“起来吧,看看这封潼关告急折本。”
哥儿俩接过折本传览,心中皆是一惊。李建成忙道:“父皇,潼关吃紧,这可如何是好?”
李渊盯着二人,缓声道:“朕欲派你二人带兵前去营救潼关,协助罗成。”
建成与元吉对视一眼,面露难色,未敢冒然应答。李渊冷哼一声:“你等可知朕为何偏偏派你二人去?”
李建成试探道:“潼关若失,长安难保,父皇乃是为了朝廷社稷。”
李渊长叹一声,指着二人骂道:“守关固然要紧,但朕更有一层苦心!你二人简直是酒囊饭袋!世民南征北战,功高盖世,军心民心皆归于他,甚至连朕都不放在眼里。反观你二人,镇守河东时强抢民女、逼反刘武周、气走尉迟恭,此前御果园更是图谋不轨!朕按律本该严惩,之所以留你二人,乃是欲给你们改过自新之机,将来好名正言顺恢复建成你的太子之位!此去救援潼关,便是天大的立功良机。若能打赢此仗,既有扶危定倾之功,又能拉拢罗成与瓦岗众将,日后朕再议立储,朝臣方无话可说!”
二人如梦方醒,大喜过望,赶忙叩首:“父皇苦心,儿臣铭记于心,定当竭力而为!”
李渊严词告诫:“若再不痛改前非,这东宫之位早晚落在世民手中,届时悔之晚矣!”
次日,李渊下旨,命英王李建成、齐王李元吉统兵五万,火速增援潼关。
大军点齐,浩浩荡荡杀奔潼关。
潼关大帅罗成接得报信,眉头紧锁,暗自叹息:“陛下好生糊涂!潼关危在旦夕,不派猛将精兵,倒派来两个娇生惯养的王爷,日后伴驾迎合,还如何领兵抗敌?”
然圣命难违,罗成只得携副帅张青摆队迎出西门。见得二王驾到,罗成与张青单膝下跪拜见。
李建成与李元吉忙翻身下马,满脸堆笑地伸手相搀:“二位元帅快快请起,军旅之中何须多礼!”
二人平身。
李建成拉着罗成的手,语气关切道:“罗元帅,近来关上吃紧,实实让你担惊受怕,受累良多。瞧瞧你这脸色,如何消瘦至此?”
罗成面色微沉,按剑答道:“二位千岁明鉴。微臣不敢懈怠,每夜皆亲自登临东门城楼巡查守夜。苏烈老贼奸诈狡猾,不知何时便会突袭攻山,倘若山隘失守,潼关城池便危在旦夕。臣夜巡三趟,不过是为了督紧将士,不叫儿郎们存了松懈之心。”
李建成闻言,连连赞叹:“罗元帅为国忘躯,日夜操劳,委实令人钦佩万分!”
罗成侧身让道,抬手示意:“二位千岁请上马进城吧。”
众人纷纷翻身上马,簇拥着千军万马由西门浩浩荡荡驶入城内。
罗成骑在战马之上,冷眼旁观,暗自思忖:“世人皆传建成与元吉阴险刻薄、难共患难,今日见臣远迎,不仅下马相搀,言语间亦颇多关怀温存。看来坊间传言未必尽实,此二人似乎亦非大恶之辈。”
少顷,一行人马抵得大帅府,于正厅依序落座。
罗成端起茶盏,将眼下潼关危局细细剖析道:“潼关凭山据险,易守难攻。眼下城中原配三军,加之二位千岁带来的五万精兵,只要严防死守住山头隘口,这城池便稳如泰山。只需静候秦王千岁平定襄阳、奏凯还朝,届时我军内外呼应,来个东西夹击,那苏烈便如薄饼夹肉,难逃覆灭之毒手。如今有二位千岁坐镇,倘若能替微臣分担些许巡城值夜之责,容臣歇宿几天踏实觉、养足精气神,届时亮队迎敌,说不定等不到秦王大军回师,微臣便能杀退五王联军。”
李建成抚掌大笑,爽快应道:“好!就依元帅之言。谁人不知罗家‘五钩神飞枪’威名震天下,天下无人能敌?这几日巡城守夜之责交由我兄弟二人,元帅只管安心休养。”
罗成见其应允,不敢大意,又将防务细节逐一细细叮嘱。随后叫来副帅张青,将调拔而来的四万援军分派至各处天险要隘,安插停当。眼见防线万无一失,罗成这才卸下重担,回转后房歇息。
岂料罗成连月来身心俱疲,此番紧绷的心弦骤然放松,一觉醒来,竟觉浑身软绵无力,骨节酸痛,竟连下榻起身的力气都没了。
英、齐二王闻讯,急忙带同多名医官赶来探视。
老医官切过脉象,微微摇头道:“罗元帅此乃积劳成疾、身心损耗过度所致,并无暴疾。需得好生静养,一两日内难见奇效,唯有歇尽一身乏累,病势自然消退。”
自此,罗成按方服药,闭门安眠,精细调理膳食,散心养神。期间,建成与元吉屡屡亲临问候,嘘寒问暖,罗成看在眼中,内心情感顿生感激。
至第十六日傍晚,罗成只觉周身气血通畅,病势已去八九,一时兴起,欲下榻走动走动,舒展筋骨。
他身着软袍,穿过后院,缓缓步入中院,又顺着甬道信步踱至前院。刚行至前院西侧,罗成停下脚步,凝神向前一望,脸色骤然大变,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心中一团怒火腾地燃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