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作法自毙(1 / 2)

罗成率五百儿郎退出山口,行至山下坎边,方才勒住白龙驹。暮云低压,关城在身后远远矗立,城头旌旗尚可望见,城门却如铁壁深闭。他回身看着随行诸军,见众人或扶伤,或牵马,面上皆有愤懑惊疑之色,便沉声问道:“诸位弟兄,今日之事,你们可曾看明白?”

众军士面面相觑。有人向前抱拳,眉头紧皱,低声答道:“元帅,我等只知两位王爷有意闭门,不肯纳军。只是他们为何如此,我等实在不明。”

罗成坐在马上,良久不语。山风吹动他盔缨,枪尖上旧血已干,凝成暗色。他终究叹了一声,将李建成、李元吉夜间私开白虎门,引风尘女子入帅府、登城饮乐,自己撞破此事后当面责斥二王,二人叩头求饶,而后暗怀怨毒的始末,一一告知众军。

众人听罢,方才恍然。有的顿足,有的切齿,一名老军愤然道:“原来他们是怀恨报复。只是还有一事,我等仍想不透。元帅连日阵前所向披靡,今日为何忽然退回?”

罗成神色微沉,望向东方苏烈连营,缓缓说道:“你们不知其中缘故。今日出阵的沙漠王罗子都,身披异兽宝甲,刀斫不伤,枪刺不入。我几番取他要害,连回马枪也透不过去。若再恋战,他刀重力猛,一旦失着,便有性命之忧。故而我暂且收兵回关。”

军士们这才明白。一人忍不住说道:“既然如此,元帅方才何不向城上说明?”

罗成冷笑一声,目光转向潼关:“他们既存心害我,便是说破天,也只当我狡辩。与这等人分辩,徒费气力。”

众人默然。山口之外,苏烈营中旌旗隐隐,营火渐起;山口之内,潼关城门深闭,不纳旧帅。五百军士夹在其间,如一叶孤舟困于激流。过了片刻,有人低声问道:“元帅,眼下该如何是好?”

罗成望着众人,眼中怒意渐敛,却多了几分悲凉。他翻身下马,拄枪而立,向众军缓缓说道:“李建成、李元吉不开城,不只是害我,也是在害你们。前有苏烈连营,后有潼关闭门,我等数百人,怎能冲出重围?今日之祸,是我责辱二王所致,不该连累诸位弟兄。你们若要活命,便去投苏烈营中,求一条生路。”

众军士听了这话,皆觉心酸。罗成平日治军严整,却不薄待部属,军中上下多感其恩。此时有人眼眶发红,有人低头不语,更有人上前跪倒,沉声说道:“元帅,我等愿随你生死与共。今日关门不纳,非元帅之过。我等便跟着元帅,到哪里算哪里。”

罗成见众人如此,心中一热,眼中也不觉有泪。他强自压住,低声说道:“是我一时怒气过盛,才招此横祸。你们都是有父母妻儿的人,不可随我白白送命。若肯听我一句,便各寻生路。”

众人仍不肯散。相持之间,日色渐沉,山影慢慢吞没道路。寒气从石沟中升起,一名军士望了望天色,上前说道:“元帅,天已黑了。眼下无处投宿,不如先宰几匹马,取山泉为饮,烤些马肉充饥,再寻背风处过夜。明日如何,明日再议。”

罗成别无他法,只得点头。军士们遂在山下聚薪生火,宰割疲马。火光映着兵甲,马肉烤得半生不熟,又无盐味,众人只得勉强吞咽。山涧泉水冰冷,饮入口中,胸腹皆寒。吃过之后,众军士三三两两,席地而卧。罗成却吃不下,也睡不着,只以马鞍为枕,垫着鞍屉躺在乱石边,睁眼望着沉黑夜空,胸中郁结难平。

夜深之后,几名军士悄悄聚在一处。一人压低声音说道:“元帅受此冤屈,我们岂能干看着?那罗子都有宝甲护身,元帅并非败于怯战。此事须得有人到城下说明。”

另一名胆大的军士当即起身,抱拳道:“我去。”

他牵过一匹马,趁夜往潼关奔去。

此时潼关城上,李建成、李元吉为绝罗成后路,早已暗中买通一班守城军士,借换哨之名,将原属罗成的部下撤去,换上自己心腹。二人又在城楼上摆下酒席,对坐而饮。灯火照着满桌珍馐,城外寒风呼啸,城内弦管之具却已备下。李建成饮了半杯,便命人唤胡婆上城。

胡婆不多时便被带到,战战兢兢行礼。李建成斜倚案旁,语气轻慢:“仍照旧例,替我兄弟寻几个姿色好的来,今夜送上城楼。”

胡婆连声应诺,正要退下,忽有军士来报:“启禀二位千岁,城下有罗成麾下军卒求见。”

李建成眉梢一挑,离席走到垛口,俯身望去。只见城下一名唐军牵马而立,身上尘土满披,正仰头相候。李建成冷声问道:“你来作甚?”

那军士抱拳行礼,声音里带着急切:“王爷,今日罗元帅收兵,实非通敌。沙漠王罗子都身披宝铠,枪扎不透,刀斫不入,元帅恐久战失利,才暂退回关。还请王爷明察,开城纳元帅回关。”

李建成听罢,脸色立刻沉下,眼中浮起恶意。他厉声喝道:“好大胆。你等与内奸罗成同声一气,还敢到城下来替他遮掩。速速滚开,若再多言,便教弓箭手取你性命。”

那军士又急又愤,却知城上尽是二王心腹,徒争无益,只得牵马退去。回到山下时,他向罗成禀明经过,众人听了,无不气愤。

这一夜,军士又先后三次往城下叫门,或陈说罗子都宝甲,或愿以性命替罗成作保。城上却始终不为所动,或喝骂,或以弓箭相逼,三番皆是空回。

夜半以后,西北风渐紧。罗成躺在山石间,衣甲虽厚,仍觉寒意入骨。远处潼关城楼上隐约传来弦声,时断时续,夹着女子笑语与酒杯相碰之声。那声音越过风声传到耳边,犹如冷刃轻轻割心。罗成闭了闭眼,握枪的手指慢慢收紧,却终究一言不发。

如此一连五日,罗成与五百儿郎困在野地之中。每日天明,他仍整束上马,往苏烈营前叫阵,指名要苏定方出来一战。苏烈却深知其勇,只闭营不出。罗成叫到声嘶,仍不得敌将应战;回至山下,又不得潼关开启。军士们白日随他叫阵,夜间宿于荒地,马肉渐尽,泉水苦寒,众人脸色一日比一日灰败。

罗成见部下饥疲交困,心中不忍,再三劝他们投往苏烈营中,暂求活命。起初众人皆不肯离去。后来实在支撑不住,便三人一拨,五人一队,陆续向苏烈军中投降。苏烈接见这些降兵,非但不加杀戮,反而命人给饭给水,温言安抚。由这些人口中,他才知潼关城内已生变故,李建成、李元吉闭门诬害罗成,罗成与余军困于山下。

苏烈听罢,沉吟良久,心中暗生一计。他回帐提笔,写下一封书信,命一名降兵带回交与罗成。信中言辞极尽劝诱,大意是说:李建成、李元吉心毒手狠,罗元帅既为他们所害,何不反戈一击,与苏营合兵攻破潼关。昔年北平府一箭之仇,乃两军交战,各为其主,不必永结深怨。若罗成肯归营,必以上宾相待;待来日同取长安,夺得唐室天下,愿与罗成平分疆土,各守山河。如今已至穷途,若仍不改从新路,便徒然送死。

那降兵携信回到山下,见罗成正坐在石上,面色阴沉,身旁只余一支五钩神飞枪横放膝前。他上前跪倒,叩头说道:“罗元帅,小人回来了。”

罗成抬眼看他,先是一怔,随即问道:“你既已投营,如何又回?”

那军士从怀中取出书信,双手奉上,低声道:“苏烈有书一封,命小人交与元帅。元帅看过,便知其意。”

罗成接过书信,展开读毕,脸色骤然变得铁青。握信的手微微发抖,纸角几乎被他捏碎。那军士见他神色如此,仍壮着胆子说道:“元帅,如今城中二王如此相逼,苏烈既肯相迎,何不借其兵力,先破潼关,斩了李建成、李元吉,再作计较?”

罗成猛然抬头,目光如电。那军士吓得跪伏在地,不敢再言。罗成缓缓将信合起,冷声说道:“你既替苏烈送信,也替我带一句话回去。”

军士伏地应声。罗成立起身来,山风吹动他的战袍,五日困顿使他面容清瘦,眼中却仍有寒光。他一字一顿说道:“告诉苏烈,此事罗成不从。大丈夫威武不能屈,贫贱不能移其志。我贾家楼众兄弟归唐,并非为李建成、李元吉而来。李建成、李元吉虽为皇子,却行窃国害贤之事,终有一日自取其祸。我罗成宁死不降,决不向仇敌屈膝。你便照此回报。”

军士低头叩首,不敢再劝。罗成将那封书信揉在掌中,望向潼关城头与苏烈连营之间的苍茫山色,久久未动。

那名军士回到苏烈营中,将罗成所言一字不漏禀明。苏烈听罢,半晌不语,只在心中暗暗叹服。他虽与罗成有杀父之仇,此时却也不得不佩服其骨气,暗道:罗成竟硬到这等地步,贾家楼一班人物,果然不是寻常之辈。自己一封书信,许以重利,仍被他断然拒绝,这人若不除去,终是大患。

日子一日日熬过去。到了第九日,罗成身旁原有五百儿郎,已渐渐散尽。人困马乏,粮尽力衰,愿守者虽多,能守者已少。到最后,只剩十二名亲兵仍随在罗成左右。山风吹过荒坡,满地余烬灰冷,几匹疲马低头啃着枯草,周遭寂寂,只听得远处营中号角时断时续。

罗成望着这十二人,见他们衣甲蒙尘,面容憔悴,却仍执兵不离,心中酸楚。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你们待我这份情义,我心中都记下了。只是再拖下去,徒然送命。你们各自逃生去罢。剩下我一人,一马一枪,闯破苏烈营寨,报我父仇,也报今日之恨。纵死在乱军之中,我亦无怨。”

十二名亲兵听了,眼中俱有泪光,却无人退后。其中一人上前一步,抱拳说道:“元帅,我等愿随你同患难,共生死。今日便与苏烈拼到底,看天命究竟如何。”

余人齐声应和,声音虽疲,却无半分迟疑。罗成听得心头一震,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他抬袖拭去,随即强自振作,沉声说道:“好。既然如此,你们去营前骂阵,务要将苏烈骂出来。”

十二人领命,提兵奔向苏营。到了营前,便列开身形,指名叫骂苏定方。骂声随风传入敌营,句句激切。

苏烈早有准备,已暗中布下牢笼之计。山道之间,沟口两端,伏兵、车阵、滚木、擂石皆已安排停当,只等罗成入彀。此时听得营前骂阵,他不怒反喜,立刻命人打开营门,摆开兵马。

罗成在山下整束盔甲,披挂停当。连日风餐露宿,只以马肉充饥,又困于荒野,四肢已不如往日有力。他深吸一口气,抖擞精神,认镫扳鞍,翻身上了闪电白龙驹,取过五钩神飞枪,催马来到阵前。白马银枪,虽经困顿,仍有凛然威仪。他勒马喝道:“苏烈,出来。”

对面鼓声隆隆而起。苏烈披挂上马,摘刀出阵,哗然一声来到当场。他见罗成虽形容消瘦,目光却仍似寒星,便横刀低头,略作一礼,口中说道:“罗元帅,恕我不能在马上全礼相见。”

罗成冷眼看着他,并不还礼。苏烈抬起头,语气故作诚恳:“先前我曾托人送信与你,今日仍是那几句话。冤仇可以解,不可越结越深。你我若肯携手,立时便可攻破潼关,擒李建成、李元吉,为你洗此大辱。待拿下长安,若你有意称帝,我苏烈愿保你登位;若违此言,天地不容。至于昔年伤令尊之事,两国交兵,各为其主,终究也是时势所迫。你如今上有老母,下有妻儿,难道全不顾念么?”

罗成听到“老母妻儿”四字,胸中骤然一痛,眼前仿佛浮起母亲白发与家中妻小之影。他心头酸楚,忍不住低声唤道:“娘……”

这一声出口,他眼底悲意转瞬又敛成冷光。他咬牙压下心中伤痛,抬枪指向苏烈,厉声说道:“苏定方,你是我不共戴天之仇。李建成、李元吉不开潼关,你若果真抬举我罗成,便将你项上人头借我一用。有了你的人头在手,他们还能不开城么?今日两军列阵,不必多言。你若有胆,便与我一战。”

苏烈听罢,仰面大笑。他知道罗成不肯受劝,便故意激他:“罗成,此处地狭,不便交锋。待我向南,你若敢追,便算英雄;若不敢追,不过匹夫而已。”

话音未落,苏烈一拨里手镫,催马向南奔去。罗成怒火已起,毫不迟疑,拨转白龙驹紧追在后。

苏烈向南奔出数里,又顺大道折向西南,前方有一座山坡,名为周西坡。他纵马上坡,过坡之后,眼前地势开阔。正西另有一处山口,苏烈径直驰入。罗成紧追不舍,也随之入山口。

山口之内乃一条狭沟,长约半里,两侧峭壁夹立,路窄而深,西边另有出口。苏烈纵马从西口冲出。罗成追到出口时,忽见前方兵卒如潮水般涌起。南北两面各有大车对头推来,将近相撞之时,军士猛然卸去辕骡,两辆车便横插于道间。两侧山坡上人影骤现,滚木擂石一齐砸下。顷刻之间,西口被堵得严严实实。

闪电白龙驹前蹄一扬,长嘶一声,硬生生止住。罗成心中一沉,立刻拨马回奔东口。待他赶到东面,那里也已被车石封死。四面随即炮声大震,鼓角齐鸣,东西山口、左右山坡,一层层伏兵现身,弓弩并举,将罗成困在狭沟之中。无数人声自山上山下响起:“罗成,你已走投无路,还往哪里逃?”

苏烈此时已从山外绕上北坡,立马山梁,低头望着沟中罗成,放声大笑。他撇嘴说道:“罗成,你看这阵势,还能走得脱么?苦海无边,回头是岸。你若肯与我合力,事成之后,我保你坐拥江山。纵不为自己,也该想想老母妻儿。”

他说罢,将大刀挂回马侧,从鞍旁取出一面大梆,又执梆槌在手。苏烈俯视沟中,声音阴沉下来:“罗成,只要我梆声一响,你便要万箭攒身。生死只在一念之间,你可再思量一回。”

罗成仰头看着山梁上的苏烈,忽然冷笑一声。笑声在狭沟间回荡,清冷而悲壮。他朗声说道:“苏定方,我今日遭李建成、李元吉所害,又被你诱入此地,已无生路。可我仍是那句话: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大丈夫生有何欢,死有何惧?我岂能助你攻潼关、灭大唐,留下千秋骂名?世间没有不死之人,也没有不败之家、不亡之国。你且看着。”

说罢,他将五钩神飞枪掷在地上,翻身下了闪电白龙驹。他抚了抚马颈,那宝马似也知主人心意,低声长嘶。罗成解下盔带,将银盔摘下甩在一旁,又解开袢甲绦与狮蛮带,将一身银甲卸下。卸甲之后,他身形显得更为清瘦,却反而愈见挺拔。

他赤手立于乱石之间,抬头望向苏烈,语声平静:“苏定方,先死容易,后死艰难。今日我死在此处,将来自有人为我报仇。来罢,我情愿受箭而死。”

山上山下的敌兵望见这般情状,一时都静了下来。有人低声说道:“此人果然硬骨,世上真有不怕死的人。”

苏烈看在眼里,心中既有敬意,又有恨意。他几番劝说,许以江山富贵,终究不能动摇罗成半分。事已至此,他也不愿再多言,脸色一沉,举槌击梆。

梆声骤起,清脆而急厉。霎时间,四面弓弩齐发,箭矢如飞蝗骤雨,从山坡、沟口、车阵之后一齐射向罗成。罗成立在沟中,身不退,目不避。箭镞一支支射入他的胸前、肩背、臂膀与腿间,白衣顷刻染红。他身上密密扎满箭矢,犹如刺猬一般,却仍强撑片刻,才缓缓倒下。

周西坡下,风声掠过狭沟,尘土卷起,遮住了满地乱箭。曾经白马银枪、威震潼关的罗成,终于死于万箭之下。

苏烈见罗成已然气绝,默然片刻,随即抬手命人鸣锣。锣声响起,四面箭雨方才停止。山谷中只余残风与战马低嘶,血色在乱石间渐渐渗开。

那名军士回到苏烈营中,将罗成之言一一禀明。苏烈听罢,默然片刻,手指按在案上,心中却不由暗暗称奇。他虽与罗成有旧仇,此时也不能不服其骨力,暗道:此人竟硬到这等地步,富贵不能动其心,死生不能夺其志。贾家楼一班人物,果然皆非寻常之辈。

周西坡下,乱箭既停,沟中血气未散。最后随罗成而来的十二名亲兵,先前已被苏烈军士擒住,此时被押到坡前。苏烈命人解去他们身上绑绳,望着众人缓缓说道:“你们跟随罗元帅至此,也算忠义之人。我不难为你们。烦你们走一趟,把罗元帅遗体装入棺椁,送回山东历城县。”

十二人听说罗成已死,顿时号哭失声。有的跪倒在地,有的双手掩面,有的望着沟中满地箭痕,泣不成声。少顷,苏烈军中赶来一辆马车,车上放着一副早已备好的棺椁。十二名亲兵随车下到沟底,见罗成倒卧乱箭之间,银甲虽卸,身上箭镞密如蒺藜,无不心如刀割。

众人含泪上前,先将箭弩一支支拔去,又以清水拭净血迹,替他整理遗容。有人拾起被弃在旁的银盔甲胄,替罗成重新披挂整齐;有人捧来五钩神飞枪,放在棺旁。待一切收拾停当,十二人合力将罗成遗体抬入棺椁之内。棺盖暂未钉死,只为送至历城之后,家中亲人或要再见最后一面。棺椁与五钩神飞枪一并装上大车,苏烈又命人取银,每名亲兵发给二百两,充作一路盘缠。十二人拜别周西坡,押着大车,踏上东去之路。

苏烈率军回营。数日之后,几家反王又聚于帐中商议,皆欲趁罗成已死、潼关军心未定之机,强攻关城。众人准备了六七日,军械、车阵、云梯俱已整备。正要定计进兵,忽有远探与细作接连入帐,跪地禀道:“唐朝秦王李世民、元帅秦琼,已率大军奏凯还朝,正奔潼关而来。”

苏烈闻报,脸色骤变,顿足长叹:“唐室气运未尽,我等良机已失。若再迟疑,待李世民、秦琼与潼关内军合势,我军便要遭两面夹击。传令,速撤。”

口北王福克宗坦与沙漠王罗子都对望一眼,齐声说道:“如今宜退往雁门关。那里有突厥狼主为援,唐军纵然来追,也不敢轻进。”

苏烈沉吟片刻,点头道:“也只有此路。”

当夜定更时分,苏烈传下军令。大营中不响炮,不擂鼓,不鸣号角,各部人马悄然收拾器械,分拨而退。连营火光渐次熄灭,一队队兵马如黑潮般向北撤去。至天明时,潼关外已空去大半,只余马蹄残印与冷灶灰烬。

翌日清晨,探卒将苏烈撤军之事报入潼关。李建成听罢,面上顿时露出喜色,抚掌说道:“这是大唐鸿福齐天。苏烈不知为何竟然退兵,潼关之危可解了。”

李元吉站在一旁,眼珠一转,低声说道:“还能为何?想必是世民与秦琼大军快到了。”

李建成点头道:“不错。只是罗成如今怎样,总要探明。”

李元吉微微皱眉:“派人出关打听便是。”

二人随即遣人往周西坡一带查访。不多时,探子回报,言罗成已在周西坡下被乱箭射死。李建成、李元吉听罢,虽心中一松,却也知道此事断不可按实情上奏。兄弟二人私下计议,将前后情由全数掩去,只编成一套说辞:罗成前两日出阵连战连捷,第三日不听劝阻,一意恋战,被苏烈诱至周西坡,遭乱箭射死。折中又称罗成为国尽忠,功高可悯,请朝廷下诏褒恤,并厚待家眷。

折本写成,立刻遣人送往长安。

长安宫中,武德天子接到潼关折报,展开阅毕,才知勇国公罗成已经遇难。李渊心中震惊,随即下旨,命刘弘基、段志贤二位开国公火速赶赴潼关,接掌守关军务,又召李建成、李元吉还朝。刘、段二人领旨之后,不敢稍怠,收拾军装,立刻走马上任。

而潼关城中,李建成、李元吉唯恐罗成遇害真相外泄,日夜封锁消息。二人传谕街巷茶坊酒肆,严禁百姓私议军国之事,违令者以重罪论处。只是世间之事,越禁越传。潼关内外早有人见过闭门不纳之事,又有军卒私下流言,未过几日,罗成受诬遇害的说法已在关内外悄然传开。刘弘基、段志贤到任之后,只同李建成、李元吉交接军务,并未深访民间下情,一时也未察出其中隐情。

程咬金此时仍在董家庄。夜间灯火昏黄,董二聊说到罗成在周西坡被乱箭攒身,话音未落,程咬金只觉胸口一堵,眼前一黑,喉间发出一声闷响,竟仰面昏厥过去。

董父吓得脸色大变,忙向儿子叫道:“二儿,你还只顾说话?快看这位莫爷。”

董二聊转头一瞧,也慌了手脚,连忙扑上前去,又掐人中,又拍胸口,父子二人连声呼唤,好容易才将程咬金唤醒。程咬金缓过一口气来,泪水已从眼角滚落。他坐起身,捶胸低唤:“老兄弟,我竟不知你死得这般惨。”

董二聊见他如此悲恸,心中惊疑,低声问道:“莫爷,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程咬金止住哭声,望着董家父子,长叹一声:“二聊,我今日便同你说实话。我并不姓莫,那是我外祖家的姓。我本名程咬金,乃大唐双锏卢国公。”

董家父子闻言大惊,立刻跪倒在地,连连叩首。程咬金忙上前搀扶,沉声说道:“不必多礼,快起来。”

父子二人起身之后,程咬金便将自己乔装私访、探查罗成下落的缘由大略说了。说到最后,他望向董二聊,声音沉重:“二聊,明日你带我往周西坡去一遭。我要亲眼看看罗元帅遇难之处。”

董二聊虽心中畏惧,却也被他悲愤所动,点头说道:“公爷放心,我给您带路。”

那一夜,程咬金便宿在董家。天将破晓,他已披衣起身,上马出庄。董家父子带上锹镐,骑着毛驴随后相随。三人一路来到周西坡,又向当地百姓打听罗成遇害所在,方才寻到那处狭沟。沟中箭痕尚存,乱石间隐有干涸血迹。程咬金看了许久,咬紧牙关,半晌不语。

董家父子随他在石缝中寻,在土层里刨,渐渐搜得不少箭头、弩镞与透甲锥。程咬金命他们将箭杆尽数去掉,只留箭镞铁器,包在一个小包袱内,亲手系在身上。做完这一切,三人又骑上牲口,返回董家庄。

回到董家,程咬金坐定之后,目光落在董二聊身上,忽然问道:“二聊,你胆子大不大?”

董二聊挺了挺胸,回道:“程公爷,我别的本事没有,胆子倒还不小。”

程咬金点头,语气郑重:“好。过几日,你随我往长安一趟。到了金殿之上,当着武德天子的面,把罗元帅受屈含冤之事说个明白。你敢不敢去?”

董二聊眼中先是一亮,随即正色说道:“我敢。罗元帅能为大唐尽忠,难道我董二聊连替忠臣说几句话都不敢么?我也正好开开眼,看看万岁爷,看看那八宝金殿究竟是什么模样。”

董父在旁听得心惊,忍不住问道:“公爷,您为何一定要带他去见驾?”

程咬金低叹一声,神色凝重:“老哥哥,你有所不知。武德天子向来偏护李建成、李元吉。此事若没有亲眼所闻之人作证,他必然又向着那两个儿子。二聊这趟进京,不会白去。只要他敢在金殿上说实话,不要说皇上该有赏赐,便是我们贾家楼这些弟兄,也少不得凑些银钱,替你们家置办些产业。”

董父听罢,望了望儿子,又望了望程咬金身旁那个包着箭镞的小包袱,良久之后,方才缓缓点头。屋外晨风吹过庄头,远处鸡鸣声渐渐响起,仿佛一桩沉冤,终要有人带入长安。

董二聊听程咬金说到银钱赏赐,忙把身子一挺,脸上露出几分不悦,却并无怠慢之意。他拱手说道:“公爷如此说,便把小人看得远了。我董二聊不是为银子才肯进京。到金殿开口之前,公爷只须替我备下一壶酒。酒到半酣,胆气也壮,话头也顺,叫我怎样说,我便怎样说。”

程咬金看着他,心中倒生出几分喜爱,点头道:“好,便依你。到时我替你备酒。”

他在董家庄又停留数日,暗中将所查之事理清,又将周西坡所得箭镞、弩头、透甲锥收在身边。待一切妥当,便带着董二聊穿过潼关,回到唐军营内。他不肯使董二聊露出本来身份,命人取了一套兵卒衣服给他换上,将他安置在一座偏帐中,又郑重吩咐同帐军士,不许泄露半字。诸事布置停当,程咬金这才独自入关,往帅府而去。

他到帅府时,天色已暗。秦琼、徐茂功正坐在灯下相对无言,心中俱觉不安。程咬金乔装外出已有数日,始终不归,二人虽不露声色,眉宇之间却隐有忧虑。正说话间,门外脚步声响,程咬金掀帘而入。

秦琼见他回来,立刻起身,压低声音问道:“四弟,你这几日去了何处?可探着罗成兄弟的消息么?”

程咬金先不答话,只向门外看了一眼,又走近窗边,见四下确无旁人,方才回到二人跟前。他脸色沉重,声音极低:“二哥,我若说出此事,你须先应我一件事。”

秦琼望着他,心头猛地一沉:“你说。”

程咬金盯住他,缓缓道:“不许哭,不许惊动李建成、李元吉,连秦王也不可先知道。”

秦琼喉头一动,强自镇定:“我不哭。”

程咬金又转向徐茂功:“三哥也须忍住。”

徐茂功双目微敛,沉声道:“你只管说。”

程咬金这才凑近二人,将自己在茶馆结识董二聊、夜宿董家庄、听闻罗成周西坡遇难、再到周西坡收得箭镞透甲锥之事,一一低声道来。说到李建成、李元吉闭门不纳,城上放箭,罗成困于山下九日,后被苏烈诱入周西坡,宁死不降,受万箭而亡时,秦琼身子一晃,竟向后倒去。

程咬金早有防备,忙与徐茂功一同扶住,将他唤醒。秦琼醒来之后,双目发红,却不敢放声痛哭,只任眼泪一滴滴落在衣襟上。他握住程咬金手腕,声音发颤:“四弟,既已查明,眼下该怎样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