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贼喊捉贼(1 / 2)

烟尘稍定,关河渐清。自临潼山一脉兵戈起,群雄并驱,终至唐家奄有天下。然社稷虽立,根基未深,北边突厥尚窥塞上,宫中诸王又各怀异心。李渊年老多病,喜怒失其常度,朝局内外,仍如冰上行舟,稍有欹侧,便有覆舟之虞。

秦王李世民奉诏总摄军国,夙夜不遑。朝中有魏徵、徐勋、褚遂良等人参赞政务,外廷有秦琼、尉迟恭、程咬金诸将镇抚戎机。数月以来,州郡渐安,流民渐集,仓廪兵甲亦次第修整。李世民每至漏深,仍在灯下览牍,眉间常带倦色,却未肯稍纵一日。

这一日朝会,诸臣所奏皆是寻常政务,未至午前便已散去。李世民出了殿门,本拟回永寿宫少坐片刻,行至丹墀之侧,忽又想起李渊旧疾连日加重,正在长春宫安德院调养。他心中一动,便屏退随侍,不令内监执扇引路,只沿殿旁小径,独自往后宫而去。

园中花木经春雨洗过,叶色深润,宫墙内外寂寂无声。因天子抱病,宫中早有严令,乐工止奏,筵宴皆罢,连往来宫人亦敛步屏息。李世民行过一带曲廊,忽听西北角上传来管弦之声,柔靡婉转,其间又杂着男女笑语,隐隐透过花影,越发显得刺耳。

他脚步顿住,目光微沉。父皇病榻未安,宫禁之内何人敢如此纵乐?他循声而去,转过数重花障,见一座宫院临水而立,门额上题着“翠华宫”三字。李世民凝神片刻,已知此处乃张、尹二妃所居。他心底微寒,面上却不露声色,举步入了外门。

内门前立着两个太监,一个年老,一个尚少。那小太监一望见秦王衣影,脸色顿变,转身便往宫中奔去。老者本也惊慌,待看清来人,忙趋前伏地叩首。李世民俯视片刻,认出他曾在李渊身边当值,便缓声道:“刘忠,你起来。”

刘忠扶着地面起身,额上已见细汗,躬腰不敢仰视。李世民看了一眼紧闭的内门,听得里头乐声仍未尽歇,语声渐冷,道:“圣躬违和,宫中禁乐已久,此间为何仍有歌舞?”

刘忠嘴唇动了动,神色为难,似有许多话梗在喉间。他偷眼望了望宫门,见李世民眉宇沉肃,终于俯身近前,压着嗓音道:“殿下既问,老奴不敢欺瞒。英王、齐王自遭贬责之后,仍不思收敛,日日混迹后宫。日久往来,竟与张、尹二妃牵缠不清。圣上病中不知此事,他们便在翠华宫内置酒取乐,昼夜荒唐。殿下今日知晓便罢,此事若传出去,只怕宫闱震动,谁也担不起。”

李世民听到此处,脸上血色骤然上涌,旋即又褪得发白。他想起李建成、李元吉本已获罪,尚不知戒惧,竟敢在父皇病时做出这等悖乱之事,一时羞愤交并,左手按住剑鞘,右手已落向剑柄。他向内门踏出半步,衣袖带风,门前铜环微微一震。

刘忠大惊,连忙横身拦在阶前,双膝重又跪下,颤声道:“殿下万万不可入内。殿下一入,便是亲眼撞破,事势再无转圜。宫中丑事若被揭开,不止他们万劫难逃,连圣上病体也未必禁得住。殿下素来顾全大局,还望三思。”

李世民的手停在剑柄上,指节微紧。门内一阵笑声忽高忽低,随即又被丝竹遮了过去。他闭了闭眼,胸中怒意如潮,却也知刘忠所言并非无理。此时若拔剑闯宫,快意固是一时,家国名分、父子伦常,皆将被撕裂在众目之下。

他缓缓松开剑柄,抬手解下肩上所佩山河带。此带为李渊亲赐,正是命他总理天下的凭信。李世民将山河带挂在宫门兽环之上,带身垂落,玉扣轻碰铜环,发出一声清响。他望着那扇宫门,目色深沉,随后转向刘忠道:“待我去后,你入内告知他们,秦王来过。此带挂在门上,不为声张,只为使他们知所畏惧。叫他们静下心来,自思今日所为。”

刘忠伏地应命,额头抵着青砖,不敢多言。李世民再看了宫门一眼,转身沿来路而去。风过花梢,衣袂微扬,背影很快隐入曲廊深处。

翠华宫内,李建成与李元吉各拥一名美人,酒盏未空,乐工尚在奏曲。张妃、尹妃坐在锦席之间,鬓钗摇动,笑语未收。那先前奔入的小太监跌跌撞撞冲到阶下,脸上无人色,喘息未定便叩首禀道:“两位王爷,两位娘娘,大事不好。秦王方才已到宫门外,几乎便要进来。”

殿中歌声戛然而止。李建成手中酒盏一斜,酒液洒上衣襟;李元吉更是身子一软,几乎从坐榻上滑落。张妃忙挥手命乐工退下,尹妃面色惨白,连珠钗轻颤也未觉察。

未几,刘忠从外入内,趋至阶前拜下。他不敢抬头,只将秦王来过之事一一禀明,又道:“秦王殿下见宫中宴乐,心中甚怒,却未入门,只将山河带悬在外间宫门之上,留下话来,要诸位自省。”

殿中众人听得秦王已经离去,紧绷的心神方才稍松。张妃勉强镇定,示意小太监出门取带。不多时,山河带被双手捧入,递到李建成面前。李建成接在手里,低头看着那玉扣锦纹,脸上阴晴不定。他沉思片刻,转头望向李元吉,声音仍带余悸,道:“秦王既已到门前,却不入内,又将此带留下,其中用意,你看如何?”

李元吉惊魂未定,抬袖拭汗,摇头道:“我一时也猜不透。”

李建成将山河带慢慢收拢,指腹抚过带上纹理,心中惧意渐被侥幸压住。他低声道:“他既不入宫,便是不愿把事闹开。留下此带,分明是叫咱们带去永寿宫,向他认错。兄弟之间,总还隔着一层骨肉名分。只要咱们早些登门,把带子还他,再说几句悔过之言,此事便可掩过去。”

李元吉听得此言,眼中稍有亮色,忙点头附和。他身子仍有些发虚,却强作镇定道:“二哥料得不错。骨肉之间的丑处,终究不该叫外人知道。他若真要发作,方才便已闯进来了。如今不过是给咱们留个台阶,咱们即刻去求他宽宥便是。”

李建成握紧山河带,心中仍有一线不安,却不敢在张、尹二妃面前显露。他起身整衣,李元吉也随之站起。殿中残香未散,酒气犹存,方才的歌舞欢笑已如潮水退尽,只剩一室冷寂。

李建成与李元吉将欲离席,正欲携了山河带往永寿宫去。张艳雪先望了尹琴瑟一眼,尹琴瑟也正望向她。二人目光相触,皆从对方眼底看出一缕阴冷之意。

当年李渊入长安,宫禁大索。张艳雪、尹琴瑟本是南陈后主宫中旧人,陈亡之后,辗转入隋。杨广即位,后宫佳丽无数,她二人虽有姿容,却未得宠眷。及杨广南幸扬州,亦未携她们同行,便将二女遗在旧宫深处。李渊搜宫之时,二人惧祸临身,叩首哀求。李渊见她们颜色尚盛,遂留为偏妃,安置翠华宫中。

那时李世民曾谏言于李渊之前,以为新朝初定,不宜收纳亡国宫人,以伤天家体统。李渊念自己初登大宝,诏意既出,不肯轻改,只命李世民勿再过问。此事虽已隔年,张、尹二人却始终记在心底。她们自知若非被留,未必能全性命,可一想到李世民曾欲阻她们入宫,怨毒便暗暗积在胸中。今日山河带落入手中,又撞见李建成、李元吉惊惶无措,在她们看来,正是多年怨恨翻作杀机之时。

张艳雪忽然轻轻一声,拦住二王去路。李建成一怔,回过头来,脸上惊色尚未全退。张艳雪拂了拂袖口,唇边露出一抹冷笑,慢声道:“殿下当年也是东宫之主,也曾统兵临阵,今日怎说出这等自弃之言?拿着山河带去向秦王伏首,岂不是自己把罪名送到人家手里?”

李建成神色微变,握带的手不觉一紧。李元吉也停住脚步,目光在张艳雪脸上游移。李建成压着心头慌乱,道:“依你之见,又该如何遮掩此事?”

张艳雪上前半步,语声虽低,却字字清楚,道:“此时若去永寿宫,便等于承认翠华宫中之事。秦王一旦将你二人带到圣上榻前,纵然你们是圣上亲子,尚可求得一线宽纵,我姐妹二人却必死无疑。既是如此,何不反客为主,先将罪名扣到秦王身上?”

李建成听到此处,眼中惊疑与贪念一齐浮起。尹琴瑟见他心动,便在旁轻声道:“秦王挂带于宫门,此物正可为证。只消我二人到长春宫哭诉,称他倚仗摄政之权,入翠华宫欺凌父妃。圣上病中闻此,必然震怒。秦王纵有百口,也难洗清。”

李元吉心中一跳,脱口问道:“若圣上追问此带从何而来,又当如何?”

张艳雪伸手从李建成掌中取过山河带,指尖缓缓拂过带上纹饰,眼神冷如秋水。她低声道:“这便是他仓皇离宫之时遗下之物。我们身为宫妃,无故怎会有此御赐之带?圣上见了,疑心自然先落在他身上。”

李建成脸色渐渐转亮,先前惶恐之色被一阵狂喜压住。他仍怕计谋有失,便凝声道:“此事若成,自可翻局;若不成,祸反更重。”

张艳雪看着他,目中讥诮一闪而过,道:“殿下只知惧祸,却未想此计之妙。秦王若背上污辱父妃之名,便是不死,也无颜再立朝堂。圣上卧病已久,若闻此等逆伦丑事,怒火攻心,病势必然转危。秦王一倒,圣上再失所恃,朝中瓦岗诸将虽勇,却皆因秦王而聚。秦王若亡,他们人心离散,谁还肯替大唐拼死守着天下?到那时,朝政归于二位殿下,龙椅之上,终究还是李家骨肉。”

这一番话如毒酒入喉,明知有害,却使李建成、李元吉心头发热。李建成凝视张艳雪片刻,忽然抚掌低笑,连声道:“你果然久历宫禁,见事远过常人。若有朝一日我登大位,必不负今日之谋。”

张艳雪敛袖一礼,笑意半真半假,道:“妾身只盼殿下记得今日所言,莫到那时便作风过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