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忍辱负重(1 / 2)

李世民自翠华宫外归来,入永寿宫后,独坐良久。殿中炉烟细直,案上奏牍尚未收起,他却无心再展一卷。山河带已挂在翠华宫门前,按他所料,刘忠必会将此事禀知李建成、李元吉。那二人见带知警,多半要亲自捧带前来请罪。他心中早拟定了言辞,既要痛责他们不顾人伦,秽乱宫闱,又不能使此事传扬出去。若叫满城尽知,李氏宗门之颜面便荡然无存;若叫李渊知晓,病榻之上再受一惊,只怕旧疾加重,难以支撑。李建成、李元吉前番害死罗成,已使李渊大病一场,退居长春宫养疾;今日若再闻此事,便是雪上添霜。李世民胸中虽有怒火,究其所思,却仍以父病、家声、社稷为重。

他自午前等至日中,宫门外并无半点动静。午膳之后,他勉强就榻小憩,睡意浅薄,未及片刻便又醒来。醒后问内侍,仍无人从翠华宫来。暮色渐合,宫灯次第燃起,廊外风声掠过石阶,仍不见李建成、李元吉踪影。待更鼓传入殿中,李世民心头忽然一沉。那二人一日不至,便不是畏罪不敢来,必是另生机变。

他披衣坐起,目光落在空荡荡的肩侧。山河带不在身上,仿佛连胸前也空了一处。他心中暗道,李建成、李元吉若同张、尹二妃商议脱身之计,最狠的一着,便是先到父皇面前诬告。四人口舌相合,山河带又落在他们手中,反可成为指证自己的凭据。到了那时,宫闱之事真假难辨,自己只凭一人之言,未必能洗尽污名。念及此处,他悔意顿生,却已无可追回。夜深之后,永寿宫灯影摇曳,他辗转良久,始终不曾安睡。

翌日天色未明,阴阳官入宫奏时,言已近临朝之刻。李世民起身更衣,束冠之后,仍觉胸中有一块寒石压着。他出永寿宫,沿御道往太极殿而去。晨雾未散,宫阙在薄寒中显得深沉。半途有太监趋前禀报,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惊异:“秦王殿下,今日武德天子亲御大殿理政。”

李世民听罢,脚步微顿,心中已明白八九分。他没有追问,只继续向前。此时金钟声起,东朝房中文臣、西朝房中武将陆续出列,衣冠佩玉之声在御道间相续响起。徐茂功远远看见李世民,忙迎上前来,见他尚未升殿而钟声已发,心中惊疑,近前低声问道:“殿下今日尚在道上,殿中何以先鸣朝钟?”

他话未说尽,又瞥见李世民眉间愁色甚重,肩上不佩山河带,神情不由一变。李世民抬手止住他未出口的话,目光仍望着前方,缓声道:“徐王兄,此刻不必多问,同入殿中便是。”

徐茂功凝视他片刻,见他心意已定,便不再追问。众文武随李世民入太极殿,抬眼望见龙位之上坐的竟是李渊,人人心中皆是一震。往日此时,多为秦王代临朝政,今日武德天子抱病亲出,殿中气象已非平常。李世民随百官一同拜伏于地,诸臣齐声参见。礼毕之后,文臣列于东班,武将立于西班,李世民不能再居龙案之后,只得退在一旁,敛手侍立。

李渊端坐龙位,面色沉暗,胸膛微微起伏,似在强忍一股怒意。金殿之上静得逼人,连玉佩偶然相击之声也显得分外清寒。百官皆察出今日有异,屏息而立,不敢稍动。

李世民垂首侍立,心中却已定下决断。父皇既已亲御大殿,必是听了张、尹二妃之言,要在满朝文武之前审问此事。若他如实辩明,便须说出李建成、李元吉秽乱翠华宫之实。如此一来,自己虽可脱身,父皇却要当殿承受父妃受辱、诸子悖伦之丑,天家威仪亦将在百官之前尽失。李渊身为君父,何以再临万姓?与其使父皇蒙羞,使皇家丑名传于天下,不如一身承受。真相终有昭明之日,今日刀斧加身,也不过一时冤屈;若为自明而揭父兄之丑,便是千秋难洗的罪愆。

殿中沉寂许久,李渊终于伸手,取起龙书案上一方木胆。那物名为龙胆,置于御案,天子震怒时拍案示威。李渊手腕微颤,却猛然将龙胆拍落案上。一声沉响惊彻大殿,百官心头皆寒。

李渊目光直落向李世民,声音压着怒火,道:“世民何在?”

李世民闻声出班,跪伏于丹墀之下,额近金砖,沉声应道:“儿臣在此。”

李渊俯视着他,脸上病色与怒色交杂,良久方厉声问道:“朕问你,知罪不知罪?”

李世民伏地未起,心中万念皆收,只余一个“忍”字。他低声答道:“儿臣知罪。”

东班之中,魏徵眉锋一动,心下大疑。今日天子忽然临朝,秦王又不佩山河带,此中必有深情。他侧目望向徐茂功,眼神中满是询问。徐茂功微微阖眼,又轻轻睁开,神色凝重,示意自己亦不知原委。两人都明白,此时一言不慎,便要动摇朝局,故皆按下心中惊疑。

李渊听得李世民认罪,怒意更盛,手掌按在御案边沿,沉声道:“既知有罪,便从实奏来。”

李世民身子伏得更低。所谓从实,便是揭破翠华宫中真相;若不从实,他又不能承认那等污名。殿中数百目光皆凝在他身上,他却只将额头抵在冰冷金砖上,低声道:“儿臣知罪。”

李渊目光愈冷,又问了一遍。李世民仍无旁辞,只道:“儿臣知罪。”

这四字一出,殿中群臣更是惊疑不定。李渊却似已将他沉默看作默认,脸上浮起痛恨之色。他缓缓道:“你既自认,也算识得今日罪责。可叹你素来聪慧,偏在此事上昏昧至此。朕把山河托付与你,你却辜负朕心。今日之罚,乃你自取。”

他语声一顿,忽然厉声命道:“来人,去其衣冠。”

御前太监闻命趋下,走到李世民身旁,迟疑片刻,仍不敢违旨,只得伸手解去他的冠袍玉带。冠服一除,李世民身影反显得孤直。他跪在殿下,面无惧色,亦无辩色。

李渊目中怒意未散,随即又下令道:“加忠义带,押出午门,斩。”

此言一出,满殿文武皆失颜色。王公重臣受刑,不以绳索反缚,只以一条带子挂颈,名为忠义带,以别庶人刑制。太监捧带而上,双手发抖,将其挂在李世民颈前。李世民缓缓起身,向龙位深深一拜,旋即转身。他脚下在金砖上一顿,衣袂轻扬,竟不回顾,昂然出殿。

百官望着他的背影,皆如被霜雪凝住。李世民开国以来功业最着,又为守阙太子,奉诏代理山河。若今日果真斩于午门,唐室根基何以不摇?魏徵再也按捺不住,执象简便欲出班奏保。徐茂功立在旁侧,忽伸手轻轻扯住他的袍袖,声音低不可闻,却分外沉着,道:“魏兄不可轻动。此事来得蹊跷,先观其变。”

魏徵身形一滞,握简的手仍未放下,目光却转向殿门。正在此时,文班之中忽有一人越众而出,声如裂帛,直透金殿:“刀下留人!”

众臣循声望去,见那人正是开国功臣、四大学士之一的褚遂良。他撩袍趋前,捧象简跪倒在龙书案下,神色肃然,向李渊叩首奏道:“臣褚遂良,有本启奏。”

李渊素知褚遂良性情刚直,临大事不肯缄口,见他跪在案前,胸中怒火虽盛,仍强按着问道:“褚先生有何奏陈?”

褚遂良双手捧简,伏身一拜,抬头时目光清正,声音不高,却透过满殿沉寂传了出去,道:“陛下方才命将秦王押赴午门行刑,臣敢问,秦王究竟犯了何罪?”

李渊面色一沉,指节按在御案边上,冷声道:“朕问他知罪与否,他亲口承认知罪。既已自认,岂非罪有应得?”

褚遂良并不退让,仍跪直身子,缓缓道:“秦王只言知罪,陛下却未明示罪名。陛下又称他一世聪慧,一时昏昧,随即命斩。罪状不彰,刑罚骤下,百官在列,天下观听,如何使人心悦服?”

这一问正触到李渊隐痛。翠华宫之事,他羞于在满朝文武面前言明;可褚遂良步步追问,又使他退无可退。李渊胸口起伏,半晌才咬牙道:“秦王罪恶,不胜枚举。”

褚遂良眉头微敛,似早料他会如此含混,便再度叩首,语声愈加坚决,道:“臣请陛下明示其罪。”

李渊脸色发青,眼中怒意翻涌,却终究难以把那桩宫闱丑名宣之于殿上。他沉默片刻,低声道:“此事,朕无可奉告。”

褚遂良闻言,心中已知其中必有隐曲。他未再追问那不可言之罪,转而举简陈奏,声音清朗,道:“昔日秦王修造晋阳宫,扬州取玉玺,太原举义兵,攻克长安,扶定唐室。自大唐开国以来,扫平诸路兵尘,安定四方州郡,其功足冠群臣。陛下昔年亦曾对臣等言及,若无秦王,便无今日大唐。臣以为,纵使秦王今日果有过失,亦当审明宽议,不宜遽置重刑。”

殿上百官听到此处,不少人心头暗动。褚遂良所言皆是旧日实绩,无一字虚浮。李渊却猛然一拂袖,厉声道:“世民之功,不能抵今日之罪。朕意已决,斩不容赦。”

褚遂良眼中顿现痛色。他明知再谏凶险,却仍不肯退避,双手将象简举过额前,语声铿然,道:“陛下若不明罪状而诛秦王,又不纳忠谏,执意孤行,则与桀、纣何异?臣虽万死,亦不得不言,此乃无道昏君之举。”

“大胆!”李渊被这一句激得脸色惨白,身子在龙位上微微发抖。他指着褚遂良,怒声道:“褚遂良竟敢当殿辱君,言朕无道,与叛逆无异。来人,推出午门,与世民一并处斩!”

武士奉命入殿,左右夹住褚遂良。褚遂良并不挣扎,只将象简放下,整了整衣襟,随武士转身出殿。金殿中寒意更重,众臣望着他背影,皆默然失色。

徐茂功立在班中,低低叹息一声,神色愈发凝重。魏徵趁殿中一阵纷乱,凑近低声道:“三弟,事已至此,岂能仍作旁观?”

徐茂功目光微垂,声音压得极低,道:“圣上盛怒已极,此时开口,不过再添一条性命。且忍片刻,到紧要处再设法。”

李渊被褚遂良当殿直斥,怒火与羞愤交攻,面色如土,双手仍在微颤。他扫视群臣,声音发硬,道:“从今刻起,凡再为秦王奏保者,一律推出斩首。”

他话音方落,文班中又有三人同时出列。房玄龄、杜如晦、徐世宁撩袍跪下,俱将纱帽摘下,端端正正放在丹墀之上。三人额触金砖,房玄龄先行奏道:“陛下,秦王罪名未明而遭诛,褚学士忠言谏阻亦被问斩。臣等受国厚恩,不敢尸位庙堂,坐视社稷根本动摇。”

杜如晦接着俯身道:“臣愿以死进谏,恳请陛下收回成命,重审此事。”

徐世宁也随之叩首,声音沉稳,道:“陛下若能暂缓刑令,明察曲直,则天下得安,国家亦得免一场大祸。”

三人同出,殿中气象一时更紧。李渊盛怒之下,已不愿再逐字辩问,冷笑一声,袍袖猛然一抖,道:“既然尔等愿以死谏,朕便准尔等同赴午门。来人,一并推出,斩!”

武士又上前,将三位学士押出殿去。文班之中,一阵骚动随即又起。六部尚书、监察御史等臣僚十三人相继跪倒,皆摘冠伏地,或称秦王功高,或称刑令过急,或言国本不可轻动。李渊已被群臣接连违逆逼得近乎狂怒,拍案喝道:“朕已是你们口中的无道昏君,今日凡为秦王奏保者,朕一概斩之。都推出午门!”

又一队武士入殿,将十三名文臣押走。殿门开合之间,冷风卷入,众人衣袖轻动。文班官员至此再无一人出列。李渊目光从东班扫至西班,语声阴沉,道:“还有谁要奏保?还有谁要赴死?”

话音刚尽,武班中忽然响起一声大喝,犹如巨钟震殿:“臣有本章!”

满殿人心头皆是一震。只见武班中迈出一员大将,黑面虬髯,虎目圆睁,步履沉重,每一步都似踏在金砖深处。他走到龙书案前,竟不跪拜,只昂然立定。此人正是鄂国公尉迟恭,字敬德。

李渊见他不循朝仪,心中虽怒,却素惮其勇烈,竟未即刻责罚,反而放缓了语气,道:“鄂国公有何奏陈?”

尉迟恭双眼直视御座,胸膛起伏,声音粗豪而沉痛,道:“陛下,臣昔日原是定阳王刘武周麾下先锋。介休归唐之时,臣曾立下三条约。第一条,刘武周身死冤苦,须以王爵之礼安葬,礼仪只减天子一等,唐营上下为其挂孝;第二条,出殡经过介休护城河吊桥时,唐营将士须从臣鞭下而过,便作臣为故主讨还一分血债;第三条,臣归的是秦王,不是归大唐朝。”

殿中百官听得这旧事重提,皆神色微变。尉迟恭抬手指向殿外,声音更响,道:“今日陛下不明罪名,便把秦王推出午门。秦王若死,臣当初所归之主便不在了。臣留在朝中,还有何名分?当年封官,臣本不愿受,是众人相劝,才受了鄂国公。秦王一死,臣要这国公之名何用?大唐朝堂,自此与臣无涉。臣不保谁,也不害谁,只向陛下辞去官爵,回乡打铁耕田。”

他说罢,伸手解下朝袍,又摘下冠冕,一并掷在龙书案前。金殿之上,袍冠落地之声不重,却惊得许多人心头发冷。尉迟恭转身便走,铁塔般的身影踏过丹墀,脚步声沉沉远去。

他出了宫门,直奔马号,牵出坐骑,翻身上马,驰至午门之外。午门西侧空场已设为法场,李世民坐在刑椅之上,颈挂忠义带,闭目静候。褚遂良、房玄龄、杜如晦、徐世宁及诸文臣亦皆挂带在后,衣冠虽褪,神色尚端。

尉迟恭翻身下马,自鞍桥旁取下十三节铜鞭,提在手中,大步来到李世民面前。他望着秦王,黑脸上满是悲愤,声音忽然低了许多,道:“殿下,尉迟恭来了。”

李世民本闭目待刑,闻声睁眼,见他免去冠袍,手执钢鞭,心中一惊,忙道:“敬德,你为何作这般形状?你手持铜鞭,到此何为?”

尉迟恭将铜鞭横在身前,沉声道:“臣已辞官,特来护卫殿下。”

李世民眉头一皱,道:“你要如何护我?”

尉迟恭虎目圆睁,望向法场门前,厉声道:“不论何人,只要敢来传旨行刑,先过我这条鞭。”

李世民心中既感且忧,语声转为恳切,道:“兄弟,不可鲁莽。你既已辞去官爵,便带黑、白二位贤弟妹回朔州马邑安身。今日之事,自有天命,不可因我再添杀孽。”

尉迟恭梗着脖颈,半步不退,道:“臣不走。臣倒要看看,今日谁敢来传斩令。”

李世民深知他性情执拗,言出必行,再劝只会激他更烈,便闭口不言。法场风声掠过,铜鞭在尉迟恭手中微微晃动,映着晨光,寒意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