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内忧外患(2 / 2)

李世民与徐茂功一同俯身应命。李渊随即移驾偏殿,坐定之后,面色森寒,命内侍即刻传李建成、李元吉并张、尹二妃前来,不得稍缓。

此时李建成、李元吉又在翠华宫中。二人自从得知张、尹二妃已将李世民告倒,便频频遣人探听朝中动静。先听闻李世民被押赴午门,后又听说凡有保奏之臣,一并问斩;再闻秦琼、程咬金、尉迟恭三员重臣皆已挂冠离朝,二人心中狂喜,竟再无半点戒惧。

翠华宫中酒席重开,丝竹复起。张艳雪举杯含笑,眼波中带着得意,道:“我姐妹此计,总算未曾落空。”

李建成与李元吉相视大笑,建成饮尽杯中酒,目光炽然,道:“一计除去世民,又逼走秦、程、尉迟三将。待事成之后,正宫之位,自有你们姐妹一份。”

尹琴瑟掩袖而笑,向二王轻轻一拜,道:“若真有二圣临朝之日,妾等先在此向万岁贺喜。”

酒意正酣,殿外忽有内侍趋入,垂首禀道:“二位千岁,二位娘娘,圣上升坐偏殿,命四位即刻进见。”

张艳雪听罢,与尹琴瑟对望一眼,皆以为李世民已死,李渊此时召见,必是要安抚李建成、李元吉。李建成更是精神一振,整了整衣冠,道:“世民既除,父王自会想起我兄弟。走。”

四人离开翠华宫,往偏殿而去。李建成、李元吉先入殿参驾,仍按先前商量,装作若无其事。谁知一抬眼,便见李渊居中端坐,脸色阴沉;上首站着李世民,肩佩山河带,神容肃然;下首立着徐茂功,目光沉静。殿内除几个近侍之外,并无旁人。

李建成、李元吉心中顿时一寒,方才酒意全消。二人硬着头皮上前行礼,低声道:“儿臣见过父王。”

李渊一掌拍在案上,木案震响,殿中内侍皆低头屏息。他厉声道:“建成,元吉,你二人从前在太原府胡作非为,逼得刘武周自立山后定阳王;尉迟恭有勇有谋,投唐之时你们不能用他,及至御果园演武,仍欲加害。后来苏定方领兵攻潼关,朕命你们前往帮办军务,你们又暗害勇国公罗成,逼得他乱箭丧身周西坡。你们屡次作恶,已使朕痛心不已。”

他说到此处,胸口起伏更急,目光如寒刃般落在二人身上,又道:“你们终究是朕的儿子,手足连心,朕虽贬去东宫与王爵,仍是盼你们知过悔改。不料今日你们竟在翠华宫作出悖伦丑事。世民悬挂山河带,本是留你们颜面,劝你们自省;你们却勾结奸妃,反以此带诬陷世民,几乎使朕错杀贤子。事已查明,你们还有何话说?”

李建成、李元吉听到此处,已知大势尽去。二人伏地叩首,再无半句可辩,只能低声道:“儿臣罪重,求父王格外开恩。”

李渊看着他们,眼中痛意一闪而过,随即化作冷厉。他沉声道:“你们在家不能为子,在外不能为臣,留在宫中,只会败坏李氏门庭。来人,将建成、元吉逐出宫禁,贬为庶民,永不得再入宫门。”

内侍与武士上前,将二人拖出偏殿。李建成、李元吉面如死灰,竟连呼喊也不敢,只在殿门外踉跄而去。

随后,张艳雪、尹琴瑟奉召入殿。二人一见李世民安然立在上首,肩上又佩山河带,便知计谋败露,已无侥幸。她们勉强上前行礼,伏地道:“妾等参见圣上,愿圣上万寿无疆。”

李渊冷冷看着二人,道:“张艳雪,尹琴瑟,你们先前哭诉秦王无礼,朕本不信;你们又取山河带为证,才使朕一时动疑。如今秦王在此,徐先生亦在此。你们说说,这山河带究竟如何到了你们手中?”

张艳雪与尹琴瑟伏在地上,身子微微发颤。事到此时,巧言已无用处。张艳雪先叩首,声音低弱,道:“当年秦王曾劝圣上不可收留妾等,妾等由此怀恨。今日借机陷害,皆是妾等之罪。”

尹琴瑟也随之叩头,道:“妾等无话可辩。”

李渊面色沉冷,缓缓道:“念你们已自认其罪,朕不再多问。来人,将二妃打入冷宫,断其火食,任其自尽天年。”

内侍奉旨上前,张、尹二妃瘫伏在地,已不能言。很快,二人被拖出偏殿,殿中只余一片沉寂。

李渊处置已毕,又命徐茂功好言安抚先前为秦王保奏的诸臣,并设法追回秦琼、程咬金、尉迟恭三将。此间风波至此稍定。李渊病体未复,怒气过后,精神更显颓弱,仍退回长春宫调养。

徐茂功离宫后,急往兵马司查问。到了那里,才知秦琼、程咬金、尉迟恭早已收拾行装,出城远去。他料定此时纵然追赶,也未必追得上,便即回报李世民。

李世民听罢,神色一急,道:“徐王兄,速遣人追他们回来。”

徐茂功却摇头道:“殿下,此时不必追。自瓦岗散将之后,秦二哥与程四哥原本返山东,却被单雄信留在洛阳。后来又请他们往太原收服敬德。三人随后平洛阳、战襄阳,连年奔走,始终未得回家。如今四方稍安,且让他们在故里安歇些时日。若朝廷日后真有大事,再请他们出山不迟。”

李世民沉吟良久,想到三将多年劳苦,又为自己几乎血染午门,终于叹了一声,道:“也罢。便依徐王兄所言。”

此事便暂且搁下。

一日,李世民在金殿议事,文武分班,朝仪正肃。忽有黄门官捧着文书上殿,跪奏道:“启禀秦王,突厥狼主遣来文书一道,请殿下览阅。”

李世民命人呈上。文书置于龙书案前,他展开细看,目光方落数行,神色便微微一变。突厥来书中言辞甚厉,称当年洛阳大战之时,秦王杀害亲娘舅窦建德,大唐虽据中原,实为不仁之邦,天下未必心服;若李世民自谓有理,便当修书答复突厥狼主。

李世民看罢,手指按住文书边沿,一时无言。殿中诸臣见他面色异样,皆不敢轻动。

当年夏明王窦建德兴兵攻北平府,其麾下元帅苏烈苏定方一箭射死北平王罗艺。后来洛阳交兵,五龙相锁,窦建德败入阵中。罗成临敌之时,明面上是斩杀反唐之主,暗中却为亡父罗艺报仇。窦建德之死,虽牵连亲族名分,究其兵戈因由,也自有冤仇所归。

往后苏烈会合五王,率兵争夺潼关,罗成反在周西坡为乱箭所中,死于苏烈之手。此事早已成了旧日兵尘,照理不该再为北国狼主所提。只是李世民当时尚不知其中曲折。苏定方射杀罗成之后,又闻大唐兵马自襄阳凯旋还朝,知中原大势已定,自己难以再立足关内,便悄然撤出潼关,远走雁门之外。口北王福克宗坦与沙漠王罗子都替他引见,他便投奔突厥狼主,将旧事倒转过来,说李世民不顾甥舅之亲,杀了亲娘舅窦建德,恳请狼主兴兵南下,为窦建德报仇。

苏定方只说罗成杀窦建德,却不提自己先射死罗艺,亦不提罗成所斩本有父仇之因。此言到了突厥狼主耳中,便成了南朝不义、秦王失德之辞。于是北国始有文书,递至长安。

李世民看完文书,眉宇凝重,随手递与徐茂功。徐茂功接过,细细读罢,指尖在纸边轻轻一按,神色已沉。他望向李世民,缓声道:“臣久闻苏定方已投突厥,此番文书,多半便是他在北国搬弄旧怨。近来北境屡有突厥游骑犯边,烧村掠畜,劫人北去,边民不得安生。依臣看,北国本已有南侵之意,苏定方此番进言,不过替他们寻个兴兵名目。这文书虽称问罪,实与战表无异。”

李世民目光仍停在那道文书上,沉吟片刻,道:“小王亦料此战难免。若不以兵锋遏之,北疆终无宁日。此事须即刻禀知父王,早作定夺。”

武德天子李渊闻报之后,朝中尚在商议,半月未过,突厥第二道文书又至。文中言辞更急,称李世民不敢回书,乃是理屈词穷,又限一月之期,逼唐朝作答。及至一月期满,第三道文书随使而来,语气已无半分掩饰。

文书中直斥李世民杀亲娘舅,称大唐为不义之邦,不配执掌中原;又言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有德者方可居之。突厥将起铁骑四十万,南下扫灭唐室,为窦建德雪恨。若唐朝识时达务,便割地纳款,面北称臣,双方可罢兵息戈;若不依从,百日之后,突厥大军踏平长安,玉石俱碎。若李世民尚敢动兵,突厥便在牧羊城下列阵,与大唐一决胜负。

李世民读到最后,手中纸页微微一沉。他心中明白,这三道文书层层逼来,已非寻常使书,而是连环战表。若突厥铁骑真越境南下,首遭其害的必是边地百姓。村庄焚毁,粮草被夺,牛羊马匹尽驱而去,老弱妇孺亦要被掳作奴。中原方经战乱,民力未复,若再受北兵践踏,国家元气必然大损。

他即刻召众文武议事。殿中群臣看过突厥文书,无不神色凝重。徐茂功先行出班,向李世民拱手道:“为今之计,当急奏万岁临朝理政,定下北伐之策。战事既不可免,不如先发制人,出兵北境,不可坐等突厥南侵。若要兴兵,军中须有统帅与先锋,智、勇、福三将也该请回。”

李世民听到“三将”二字,眼中掠过一丝旧痛。他轻声道:“昔年为救太原,征讨刘武周,曾往洛阳请智、勇、福三将。可惜勇冠三军的罗成,已不在人世。”

徐茂功神色肃然,道:“智将秦琼、福将程咬金仍在山东。至于今日之勇将,便是尉迟敬德。若能请回三人,军中元帅、先锋皆有着落,北征方可定局。”

李世民点头,心意遂定。

于是长安城中,武德天子李渊复临朝政,魏征、褚遂良诸学士从旁辅佐,安定内外诸务。秦王李世民则与徐茂功、开国公殷开山同行,率五百护驾御林军出京,前往请回智、勇、福三将。

依李世民本意,先往朔州马邑,请尉迟恭出山,再转赴山东。徐茂功却摇头劝道:“敬德性情实直。当日三将同出长安,多半已相约同去同回。若单独去请他,只怕他一口回绝,反碰钉子。不如先往山东,请秦二哥与程四弟出面,再同去朔州。如此方有把握请得敬德。”

李世民深知尉迟恭性子,也知徐茂功所虑不差,便依其言。五百御林军护着秦王车马,一路离长安,过关河,晓行夜宿,往山东而来。

行至济南府境,本地文武官员早得消息,忙命人黄土垫道,净水泼街,齐出西门相迎。李世民至城外下马,众官伏地参见。李世民不欲多扰地方,只温声吩咐道:“御林军暂在西门关厢外安营。济南府县诸官,各归本衙理事,留一二人引路便可。小王要先往专诸巷,看望秦王兄。”

众官领命退下。历城县衙派人前头引路。李世民、徐茂功、殷开山三人各乘坐骑,沿城中大道入西门,穿街过巷,直向专诸巷秦家而来。马蹄踏过青石,声声急促,像是长安朝堂未尽的风云,已随他们一同卷入济南旧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