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勇冠三军(1 / 2)

大唐军马离了白良关,连日北行,旌旗在山风中舒卷,车骑沿道相接,渐渐抵至金岭川前。

金岭川形势险恶,南面来路尚是平坦,至山口一带便忽然收束。两旁群峰夹峙,重岭相环,山又连山,望去层层无尽。山腰与谷底之间,北国营帐密密铺开,毡幕相连,旗帜森列,连川口深处亦为敌兵所据。唐军至此,前路受阻,不能再轻进。

秦琼勒马停在阵前,默然察看片刻,见山势逼窄,敌军倚险为营,若贸然深入,必受其制,便传令诸军就金岭川南面扎下营寨。唐营依势而立,坐南向北,鹿角壕栅一一布定,巡哨分出,遥与北营相对。

牧羊城中,赤突可汗先得刘国祯急报,已知唐军提早发至白良关。他本以为白良关城坚兵厚,足以挡住唐军数日,不料败卒随后奔入城中,跪在殿下禀明关城已失,刘国祯败于尉迟宝林鞭下,白良关亦被献出。

赤突可汗闻报,怒意骤生,手掌重重按在案上,眼中寒光逼人。他望着殿中诸将,恨声说道:“刘国祯养在身边的,竟是尉迟恭之子。一座白良关,便坏在此人手里。”

殿中诸部都督皆垂首不言。赤突可汗随即召集各路首领入银安殿议敌。殿中火盆正炽,兽皮铺地,甲胄映火而寒,众将分列左右,气息沉重。

左车轮立在班中,身躯高大,肩背宽厚,乍看似一员只凭气力取胜的猛将,神色却极沉稳。他待殿中声息稍静,便向赤突可汗行礼,缓缓说道:“狼主不必忧急。唐军来得虽快,终是远道而来;我军坐拥山川之利,进可守,退可诱。臣愿率兵迎至金岭川,先据川口。若守得住,牧羊城自无忧患;若一时挡他不住,便顺势将唐军引向北境。请狼主预先移驾黑狼关,暂空牧羊城,使李世民入城。待其军马深入,我各部从诸川诸岭合围而起,断其粮道,绝其归路。到那时,城中无粮,城外无援,纵使南朝兵多将广,也难逃覆灭。”

赤突可汗听到此处,怒色渐敛。他身子微微前倾,目中露出喜意,沉声说道:“此策甚合孤意。”

诸都督见狼主称许,也纷纷附和,皆言左车轮识得地利,唐军虽有锐气,终难越此罗网。

左车轮旧日原是一部之长。赤突可汗并合东突厥诸部时,他麾下已有十余万人马,又有许多惯战之将。后来两部议和,军势合一,赤突可汗称狼主,左车轮执掌兵权,为阖国大帅。此人外貌粗豪,实则心思深藏,凡遇战事,先察地势,再度军心,胸中早有谋算。只是权柄日重,心底另有几分不可明言的志向,旁人未必看得分明。

计议既定,左车轮即日点起十万兵马,率诸家都督离牧羊城,又分派副元帅、正先锋、副先锋,一路赶赴金岭川。

自金岭川往北,数十里便是一川一岭。银岭川、野马川、黄花岭连成一线,明面上大道坦开,不见重兵阻截,实则两旁山谷林壑之间,已暗伏兵马,只待唐军深入,便可截其归路。

左车轮亲率中军入金岭川口,在山内扎下营盘。唐军于川南安营的消息传入北寨时,他正在帐中审看地势,听罢只轻轻点头,并无惊色,只命诸将次日出阵。

翌日清晨,金岭川内角声忽起,长音在峰谷间回荡。北营营门大开,左车轮升帐聚将,点出两千兵马。北国军队自川口涌出,长矛并举,皮甲相连,队伍向南铺开,如一条黑蛇横卧两军之间。阵中兵卒齐声索战,声浪直逼唐营。

唐营将士方用过早饭,巡哨已飞马入报,言北国列阵叫战。秦琼听罢,披挂上马,传令点出一千兵马迎敌。三声号炮之后,金鼓齐鸣,唐营寨门洞开,军马依次出营,在金岭川南面排开阵势。

两军隔着川前空地相望,尘土尚未扬起,杀气已先凝住。李世民立在营外高处,遥观北阵,徐茂功侍立在旁。高坡风急,吹动衣甲,二人皆凝目不语。

北国将士向南望去,只见唐营中军旗帜肃整,秦琼端坐马上,左右诸将分列。盔甲青、紫、朱、白相错,刀枪密布,剑戟森然,虽只千军出阵,却有堂堂之势。

唐军诸将也向北望去。北阵中央,一杆大纛高高竖起,旗上书着“阖国大帅”,月牙旗下又显一个斗大的“左”字。大纛之下,一员大将端坐马上,身形魁伟,正是左车轮。

左车轮两侧,副元帅武国龙、正先锋铁雷八宝、副先锋皮克能相次而立。又有八名镇殿都督分列两旁:伊格亚斯、乌尔衮泰、阿拉门布、耶律依速、狄元龙、狄元虎、坂魁、坂岩,个个披甲持刃,神色阴沉。

阵中另有驼普氏八将,驼普宽、驼普藩、驼普汉、驼普端、驼普元、驼普三、驼普山、驼普坚,皆是身高马大的猛将。八人各执一条大槊,槊形不一,或如指,或如掌,或似拳刃,或类横兵,又有金瓜、钺、斧、朝天镫诸式,森然并举。红猛、蓝猛、黑猛、黄猛诸将亦分压阵脚,其余将官层层相列,甲光与刃影交错,寒意逼人。

左车轮端坐中军,目光从唐阵上缓缓扫过,又看向左右诸将。他见北军阵势已成,诸将皆有争胜之意,便抬起马鞭,指向南面,说道:“唐军虽也整肃,终究远来。今日两阵既开,须叫他们知道北国兵威。哪一位愿先出马?”

话音方落,阵中已有一骑上前。来将身形高大,目露凶光,正是三乎之首金木乎。他在马上向左车轮抱拳,沉声说道:“帅爷,末将愿先取一阵。”

左车轮看清是金木乎,微微颔首,叮嘱道:“初阵关系军心,你既请战,便取胜而回。”

金木乎应了一声,掌中大枪一横,催马离阵。銮铃随马步急响,他来到两军之间,勒住坐骑,枪尖向南一摆,喝道:“唐营之中,谁敢出来与我交锋?”

唐军阵中诸将凝目看去,只见金木乎身长九尺,面色青蓝,眉目凶恶,颔下黑髯浓密,胯下坐骑稳健,掌中大枪沉重,显然不是寻常斗将。

秦琼望了片刻,心中已明。左车轮亲率大队前来,北国此番并非虚张声势。初战若败,唐军锐气必为所挫;若能先胜,则可压住北军锋芒。他回顾左右诸将,语声沉稳,说道:“左车轮亲自压阵,北军来势不轻。头一阵不可轻失,须先夺其锐气。哪位愿往阵前一战?”

程咬金立在阵侧,早已按捺不住。他身为副先锋,见敌将在阵前横枪索战,岂肯退居人后。只见他双膝一夹,战马向前错出半步,随即在马上抱拳,向秦琼说道:“元帅,末将愿先去会他。”

秦琼看清请战之人是程咬金,眼中露出几分了然。程咬金那路斧法奇在粗处,粗中又藏着不按常门的险着,北国诸将未曾见过,一旦以寻常兵刃之理相度,便要失算。

他微微点头,望着程咬金说道:“四弟,你这斧法另有门径,北人不知虚实,只管放马去斗。只是到了阵前,报号之时须得分明,莫再作戏言。”

程咬金听出秦琼所指,脸上浮起一抹笑意,随即在马上抱拳说道:“二哥放心。白良关那几斧没有白使,今日我只报本名,叫他们记住程咬金。”

秦琼不再多言,转首传令擂鼓。唐营战鼓沉沉响起,鼓声一层层滚过川前。程咬金伸手摘下八卦开山斧,往肩上一扛,双膝一夹,胯下斑豹紫骅骝踏铃而出。

他一身鹦哥绿盔甲,五杆护背旗随风翻动,膀阔腰圆,气势雄豪。那柄大斧本是重兵器,落在他肩上,却像一件随手携带的物事。寻常武将使斧,或斧纂朝天,或斧刃下垂,或抱于怀中,或背藏身后,各有门户。程咬金偏将斧子横在肩头,松松散散,全无起手架势,倒越发叫人看不透来路。

金木乎立马阵前,冷眼打量来将。见程咬金身材魁伟,坐骑雄健,甲胄鲜明,手中又是一柄沉重大斧,心中原有三分戒备;再见他扛斧之态漫不经意,不似深通兵刃之人,戒备之中又添了几分轻视。

两骑渐近,各自扣住镫力。金木乎横枪在手,沉声问道:“来者何人?”

程咬金勒马立定,斧柄仍压在肩上,望着金木乎笑道:“我乃大唐卢国公,军中副先锋程咬金。军前有人称我神斧将。你既来应战,也留下名号。”

金木乎听他说出国公二字,眉间一动,随即昂然说道:“北国大都督金木乎,便是我。”

程咬金点了点头,像是将这名字记在心里。下一瞬,他胯下马已向前闯出,肩头大斧忽然翻动,斧纂直点金木乎胸前。

金木乎大枪横拨,将斧纂荡开。程咬金借势变招,大斧兜头劈落。金木乎举枪上架,铁木相交,震得两马同时一惊。

程咬金不等他换势,斧刃顺着枪杆滑下,贴向金木乎执枪之手。金木乎急忙抬腕避开,心中方觉让过一险,不料程咬金腕势忽回,斧刃反向又削。金木乎未料这斧竟有回手,左手四指避无可避,被斧刃齐齐削断。

剧痛骤入骨髓,金木乎惨呼一声,掌中大枪坠落尘中。程咬金眼中精光一闪,盖斧下压,斧刃从金木乎头顶劈落。金木乎失了兵刃,再无招架之力,身子从马上翻倒,血染阵前。

唐营得胜鼓霎时响起,诸军齐声呼喝。程咬金勒住坐骑,横斧向北阵望去,扬声说道:“还有哪位愿来?”

北国阵中,众都督见金木乎片刻之间丧命,皆怒形于色。左车轮坐在中军,面上寒意陡生。他自负熟识诸般兵刃,却从未见过这样专削手指的怪斧,一时怒中带疑,转向左右说道:“诸般长短兵器,我所见不少,这一削一回削,倒是从何处来的门道?”

武国龙望着阵前尸身,脸色沉沉,低声说道:“帅爷,此时先收回尸首要紧。”

左车轮挥手命兵卒上前。北兵冒着唐军鼓声,将金木乎尸身抢回,又圈回他的战马。

金木乎尸首未稳,北阵中又有一将纵马冲出。那人满面怒色,掌中大砍刀寒光逼人,正是银木乎。他兄长阵亡,胸中悲愤交作,到了阵前便厉声喝道:“唐将,你敢杀我兄长,报上名来!”

程咬金斜眼看去,见他身材高大,面色一明一暗,刀势沉重,便知不可任他先发。他将大斧略略一沉,说道:“神斧将程咬金在此。你又是何人?”

银木乎咬牙答道:“北国大都督银木乎,今日取你性命。”

程咬金不等他举刀,马已抢上前去,斧纂直杵中路。银木乎挥刀横掮,将斧纂架开。程咬金随即劈顶,又削手,再回削。银木乎有金木乎前车之鉴,双手收转极快,这几斧竟未被削中。

程咬金见旧招不成,手中大斧忽然横走,斧刃贴着银木乎右耳根下方扫去。银木乎只防他削手劈头,不防这一招来得偏斜又快。斧光掠过,他头颅受创,身子一翻,便从马上栽落。

唐营鼓声再起,士卒呼喝之声直冲北阵。左车轮听得唐军喧动,怒意愈盛,回头问左右道:“唐兵又在喊些什么?”

近前兵将迟疑片刻,低声答道:“他们说,这一手名叫掏耳。”

左车轮听罢,脸色更冷,沉声说道:“荒唐。”

程咬金连胜两阵,却并未回马。他横斧立在阵前,心中仍有余兴。北国诸将见他这般从容,愈觉受辱。不多时,三乎之末赤木乎催马而出。

赤木乎身高九尺,体格魁梧,面色黑沉如烟灰,双目凶恶,掌中一条铁棍沉重异常。他见两位兄长皆亡于程咬金斧下,胸膛起伏,咬牙说道:“程咬金,你斧法阴险,连伤我两位兄长。今日若不杀你,难消我恨。”

程咬金听他报出赤木乎之名,嘴角一动,带着几分临阵仍改不了的诙谐,说道:“你这名字倒也好记。既要报仇,便上前来。”

赤木乎怒气更盛,铁棍横起,直催马来。程咬金照旧抢先,斧纂点出。赤木乎已看过他前两阵,心中只道无非杵、劈、削、横扫几路,便沉住铁棍,一一封挡。程咬金横斧又奔耳根扫去,赤木乎早有准备,猛然低头,斧刃从他头顶掠空。

两骑就要错镫。程咬金这一斧虽空,身势却未散。他借马势向下一沉,大斧自下反捞,斧光贴地而起,正砍在赤木乎坐骑颈上。那马悲嘶一声,马首应刃而落,庞大身躯扑倒尘中。

赤木乎猝不及防,从鞍上摔落,仰面跌在地上。程咬金拨马回身,探腰一抹,斧刃从他颈间掠过。赤木乎尚未翻起,已死在阵前。

唐军第三次擂响得胜鼓。程咬金这才收斧回马,来到秦琼面前。他肩头仍扛着大斧,脸上喜色难掩,向秦琼说道:“元帅,金木乎、银木乎、赤木乎,三乎皆在斧下。看来白良关见过我斧法的人,一个也未到此处,倒叫我占了便宜。”

秦琼见他连斩三将,唐军锐气大振,虽知他言语仍有轻滑,却也不加责备。程咬金自顾一笑,唐营诸将面上亦多有喜色。

北阵之中,左车轮连折三员都督,脸色已沉如寒铁。他强压怒气,环视左右,沉声说道:“今日初阵失利,只因尔等轻看敌将兵刃路数。此后谁若出战,须先看清对方招法,再量自己兵器长短。若早有人识得这南朝战将的怪斧,三乎未必至此。”

话音未落,阵中已有一将催马上前。此人手持一对八棱紫金锤,锤身沉重,随马势微微晃动,便有压人之威。他向左车轮拱手说道:“帅爷,末将愿以双锤会那唐军,挽回此阵。”

左车轮认得此人乃大都督耶律尔迪,心中稍定。耶律尔迪素以双锤见长,力厚招沉,最适合硬战。他点了点头,说道:“耶律都督,你双锤功夫素来稳健,此去务必谨慎,取胜而回。”

耶律尔迪将双锤一摆,沉声说道:“帅爷但请放心。”

他催马出阵,直至疆场中央,双锤左右分开,当场索战。唐营诸将向前望去,只见来将身高近丈,肩背宽厚,虎背熊腰,披挂沉重。黑沉沉一张脸,眉眼凶悍,颔下黑髯蓬张如铁丝。胯下战马雄健,掌中一对八棱紫金锤寒光隐隐,望之便知力道极沉。

秦琼凝目看了片刻,心中生出戒意。他回顾左右诸将,缓缓说道:“程先锋连斩三将,北国此番必急于挽回颜面。眼前这将使双锤,必是力沉招猛之辈。锤、斧、棍一类重器,不可只凭血气相拼。哪位自料能胜,再出马不迟。”

左右诸将多是旧日结义兄弟,秦琼不愿贸然点派,使人白白犯险。阵中一时静了片刻,忽有一骑缓缓上前。

尉迟恭横枪立马,黑面之上神色冷峻。他望着阵前耶律尔迪,眼中战意渐起,向秦琼抱拳说道:“元帅,待我尉迟恭去会他一会。”

秦琼见尉迟恭勒马请战,目光先落在北阵那员双锤将身上。那人锤沉马壮,气势逼人,绝非寻常斗将。秦琼久经沙场,深知使锤之人一旦近身,力道压下,便是不死也要伤筋动骨。他收住缰绳,向尉迟恭看了一眼,神色郑重,说道:“敬德贤弟,此人锤重力沉,你与他交锋,千万慎重。”

尉迟恭黑面沉沉,眉宇间却无半分惧色。他将龟背鼍龙枪横在鞍前,向秦琼一抱拳,答道:“二哥不必挂怀,我自省得。”

秦琼见他心志已定,便转首传令:“擂鼓。”

唐营战鼓连擂两通,鼓声自阵后滚出,震得川前尘土微微浮动。尉迟恭抬腿摘下龟背鼍龙枪,双膝一夹乌骓,战马便如离弦之箭,自唐阵中冲了出去。

他人黑,马黑,枪也黑,纵过阵前时,仿佛一团黑云贴地卷来。待到疆场中央,他猛然勒住坐骑,枪尖斜指,气自丹田发出,喝道:“使锤的,报上名来。”

耶律尔迪端坐马上,见来将气势沉雄,嘴角却微微一撇。他双锤在手中一晃,八棱紫金锤碰出沉闷金声,随即昂然说道:“北国大都督耶律尔迪在此。你又是何人?”

尉迟恭握枪的手缓缓收紧,目光冷冷落在耶律尔迪脸上,说道:“耶律尔迪,你记清楚。我复姓尉迟,单名恭,字敬德。昔年夺关破寨,军前谁不知我名?今日随驾北征,任大唐正印先锋。你既出阵,便接我一枪。”

话声未落,乌骓已然前冲。龟背鼍龙枪随马势直递而出,枪尖一线寒光,正取耶律尔迪咽喉。

耶律尔迪心头一怒,暗道对方尚在通名,竟已抢先进招。他双锤骤然翻起,右锤自上压下,左锤从下反掏,两锤一合,正将尉迟恭的枪尖死死锁在锤棱之间。金铁相咬,火星微迸,枪势顿时受住。

尉迟恭眼神一沉,已知此人锤法不俗。他后手往下一窝,前手往上一提,低喝道:“开!”

枪杆猛然上挑,耶律尔迪却双臂一沉,将两锤压得如同铁闸。尉迟恭一挑未开,再挑仍紧,第三挑时,枪杆已震得嗡然作响,那对紫金锤却依旧钳住枪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