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尔迪见他一时挣脱不得,脸上得意之色渐浓。他在马上微微摇肩,双锤咬住枪锋,竟要借此耗住尉迟恭的力道。两匹战马被主人力道逼住,四蹄刨地,尘沙乱飞。乌骓昂颈长嘶,耶律尔迪坐骑也发出急促嘶鸣。
尉迟恭心中一凛。他知道枪尖若再被锁住片刻,耶律尔迪一旦变招,双锤或砸枪身,或击马头,自己便难从容回护。念头一转,他臂上筋脉暴起,一身膂力尽贯枪杆,第四次沉喝道:“开!”
这一挑势如山崩。紫金双锤终于被震得向外一分。尉迟恭不容耶律尔迪回手,枪杆随即一平,枪尖疾送,正刺入耶律尔迪咽喉。
耶律尔迪双手一松,八棱紫金锤坠入尘中,沉重之声传出老远。他身子在马上晃了一晃,随即翻落马下,气绝疆场。
唐营得胜鼓轰然而起,军中呼声震动山川。北阵诸都督见耶律尔迪死在枪下,脸色皆变。左车轮面色沉冷,急令兵卒出阵,圈回坐骑,抢回双锤,将耶律尔迪尸身拖回本阵。
尸首方退,北阵中又有一员都督催马而出,向左车轮请命。他见耶律尔迪折于敌枪,胸中怒意难平,拱手说道:“帅爷,耶律都督死在此人枪下,待我去会他。”
左车轮连失数阵,已不敢再任人轻敌。他目光在那将身上一停,沉声说道:“多加小心。”
那将应命,纵马出阵。尉迟恭将乌骓圈了半弧,掉转马头向北望去。只见来将身高过丈,膀阔腰圆,紫黑脸膛,全身披挂,掌中握着一条金铜大槊。那槊乃风磨铜所制,槊头宽厚,杆长势沉,远远望去,便知是长兵重器。
两骑相对,尉迟恭横枪在手,问道:“来将何名?”
那北将反盯着尉迟恭,冷声道:“先报你的姓名。”
尉迟恭神色不动,说道:“我复姓尉迟,单名恭,表字敬德。你既来送死,也该留下名号。”
北将闻言,怒色上涌,举起金铜大槊,说道:“伤我耶律都督者,今日便尝我萨里班布的手段。”
尉迟恭听罢,枪尖微沉,说道:“萨里班布,休走。”
乌骓骤进,尉迟恭摔杆便是一枪。萨里班布立起金铜大槊,向右猛然一挂,欲凭槊身沉重,将尉迟恭枪势硬生生拨偏。
尉迟恭看出他用意,手臂一沉,马势反向前顶去。他低喝道:“开不得!”
枪锋不随槊走,反被他死死压在中线。萨里班布那一挂未能奏功,心头方觉不妙,龟背鼍龙枪已刺入胸口。
尉迟恭后把一窝,前把上提,将萨里班布整个人挑离鞍鞯,随手向北阵方向一甩。尸身横飞而出,落地时尘沙四起。
唐营得胜鼓再度响起。秦琼在马上望着尉迟恭连斩两将,眼中露出赞许之意,微微点了点头。
高坡之上,李世民遥见黑马黑枪在阵前往来如风,心中振奋,转向身侧徐茂功,说道:“徐王兄,敬德之勇,可称冠绝诸军。”
徐茂功望着金岭川前重重北阵,神情仍旧凝重。他拱手说道:“殿下,此番与左车轮对阵,乃出关以来第一场大仗。眼下虽连胜数阵,后势仍不可轻看。”
北国中军之内,左车轮脸色越发难看。耶律尔迪与萨里班布相继丧命,北军锐气已受重挫。他望着阵前尉迟恭,声音低沉地问左右诸将:“还有谁愿出马,再会这黑面唐将?”
副先锋皮克能早已按捺不住。他催马上前,向左车轮一拱手,说道:“帅爷不必动怒,待我去会此人。”
左车轮侧目看他,目光阴沉,说道:“你先问清他的姓名。若你胜不得他,我便亲自临阵,将他生擒回来。”
皮克能领命,金背砍山刀在手中一摆,纵马冲出北阵。北营号角随之响起,声入山口,战马銮铃乱震,直逼疆场。
尉迟恭凝目望去。只见来将身高九尺有余,面色黑沉如锅底,全身披挂,胯下坐骑雄健,掌中一口金背砍山刀宽厚沉重,刀背映日生寒。
皮克能到了阵前,控住坐骑,怒视尉迟恭,说道:“你这南朝黑将,姓甚名谁?竟敢连伤我北国两员都督。”
尉迟恭横枪在鞍前,神色冷峻,说道:“我复姓尉迟,单名恭。你又是何人?”
皮克能将刀柄一握,眼中凶光一闪,说道:“北国大帅帐下副先锋,皮克能。”
尉迟恭枪尖微微一抬,说道:“既是副先锋,便上前来。”
皮克能盯着尉迟恭枪势,心中已有计较。方才萨里班布便是等尉迟恭先出枪,再以大槊去挂,结果枪势未能挂开,反被一枪贯胸。他暗想,若让此人仍占先机,自己未必能讨得好处。唯有先出刀,从上压下,逼他应接,方能夺势。
念头一定,皮克能猛夹马腹,战马疾冲而来。他双手举起金背砍山刀,刀光自头顶劈落,挟着全身力道,直向尉迟恭砍下,口中喝道:“看刀!”
寻常交锋,遇这等重刀,自当横枪相架,或立枪上绷。尉迟恭却不愿用寻常法子。他心中明白,若只是照规矩挡下一刀,纵能不败,也失了先机,反叫北军看轻大唐先锋。
于是他掌稳长枪,不退反进,乌骓迎着刀光冲上。秦琼在唐阵中看得真切,心头骤然一紧。那一刀势沉力猛,若尉迟恭这一枪撞不开刀盘,刀刃顺势下滑,必有损伤。
两军阵前,一时只见刀光压顶,枪影逆起。
就在金背砍山刀将落未落之际,尉迟恭合枪上撞,枪身正击在刀盘底下。只听一声金铁巨响,震得川前回音不绝。皮克能双臂剧颤,虎口生痛,那口金背砍山刀脱手飞起,在半空旋出一道寒光,远远坠落。枪纂擦过他掌心,顿时带出血痕。
皮克能惊怒交加,手腕一抖,尚未稳住身形,尉迟恭的枪势已向右一绕,枪尖直奔他小腹而来。
他兵刃已失,前有枪锋,后有马势,退无可退。危急之际,皮克能双足死扣马镫,身子猛然向上一拔。枪尖贴着他胯下刺过,两匹马仍向前疾冲,他借这一拔之势,竟落坐在尉迟恭前半截枪杆之上。
尉迟恭眼中寒光一闪,后把往下一按,前把随势上挑,沉声喝道:“下去!”
枪杆陡然发力,皮克能整个人被挑得飞起,越过马前,重重摔向北阵近处的沙土之中。数名北国都督急忙纵马上前,将他围在当中,护住退路,生怕尉迟恭再赶上一枪。
尉迟恭勒住乌骓,收枪在手,望着北将将皮克能救起,心中冷冷一动,只觉此人今日侥幸留得性命。
皮克能被尉迟恭一枪挑起,身子在半空翻了出去,重重跌入北阵前一片沙土窝中。尘沙腾起,扑了他满脸满身。数名北国都督急忙纵马上前,翻身下鞍,将他扶坐起来。
皮克能甲叶散乱,脸色灰黑,身上虽无致命创口,筋骨却被震得酸麻。他伸手摸了摸颈项,忍着羞怒,低声说道:“这一摔,连脖颈也像偏了。”
北兵忙将他失落的金背砍山刀拾回,又有人圈住他的战马,扶着他退回本阵。唐营这边见尉迟恭将敌将挑飞,军心大振,鼓声与呼声一并响起。众军望着阵前那匹乌骓与黑枪,纷纷喝彩,声浪直卷金岭川口。
皮克能败归本阵,铁雷八宝早已怒气冲胸。他身为北国正先锋,见副先锋当众受挫,耶律尔迪、萨里班布又先后死于尉迟恭枪下,心中实难忍耐。他催马近前,低头看着皮克能,沉声问道:“伤你的唐将,究竟叫什么名字?”
皮克能气息未平,咬牙答道:“他是大唐正印先锋,复姓尉迟,单名恭。”
尉迟恭三字一出,左车轮与北国诸都督神色皆微微一变。他们早听过此人旧事。昔年尉迟恭在南朝辅佐刘武周,曾纵马夺关,连破唐军营寨,又有飞马跃城、兵逼太原之名。传闻虽远,今日亲见其黑马黑枪,连败北国猛将,众人方知此名并非虚传。
铁雷八宝眼中怒色更盛。他不再多言,双膝一夹,战马自阵中冲出。号角在北营中长鸣,皮甲与兵刃相击,声入山口。
尉迟恭勒住乌骓,抬目望去。只见来将身长九尺有余,体格魁伟,皮盔皮甲,头颅如斗,面色黑沉,仿佛灶烟久熏。左右两耳各坠三环套月的八宝金环,随马势轻轻相撞。掌中一杆力贯枪,枪尖扁阔如掌,枪杆丈九有余,沉厚非常。
两骑逼近,铁雷八宝横枪在手,目光如鹰,先开口道:“来将报上姓名。”
尉迟恭挺枪端坐,语声冷硬:“大唐正印先锋尉迟恭。”
铁雷八宝枪尖微沉,眉间杀气逼人,说道:“我乃北国正先锋铁雷八宝。你伤我诸将,今日便在我枪下见分晓。”
尉迟恭不待他再说,乌骓已向前冲去。他手中龟背鼍龙枪摔杆直出,枪锋正取铁雷八宝中路。
铁雷八宝不闪不避,合枪向外一挂,只听一声脆响,尉迟恭的枪势竟被他挂偏。尉迟恭随即手腕一抖,枪杆如黑蛇翻身,枪尖横扫,直奔铁雷八宝左耳根掠去。
铁雷八宝立枪再封,将这一枪又架了出去。两马错镫而过,尉迟恭回身使出转身枪,枪锋从身后反刺而来。铁雷八宝早有防备,脚下悬镫,腰身一换,手中力贯枪横搭如铁闩,恰恰又把尉迟恭的来枪架开。
二人一来一往,枪影交错,寒芒纵横。尉迟恭枪法沉雄,出手迅疾;铁雷八宝枪路稳密,力道雄厚。两条长枪在阵前翻飞,数合之间竟难分高下。唐阵与北阵一时都静了许多,只闻马蹄踏地与金铁相击之声。
秦琼在唐阵中凝神看了片刻,眉头微皱。他知尉迟恭勇力虽强,可铁雷八宝也非庸手,若任两人久战,便不易早取胜势。他回首向军中传令道:“二人枪法皆不寻常。鼓中加锣,催敬德速胜。”
唐营鼓声骤急,金锣随之震响,声声逼入疆场。尉迟恭正在圈马回身,耳中听见阵后锣鼓催战,心中已明秦琼之意。他暗自忖道,铁雷八宝枪法熟练,力道又足,若仍如此平枪相斗,只怕一时难以取胜。既然元帅催战,便须从快处破他。
念头方定,两骑又迎面冲来。尉迟恭仍以摔杆一枪刺出,铁雷八宝照旧挥枪上绷,将枪锋荡开。尉迟恭枪杆随即一摇,似又奔他左耳根横扫。铁雷八宝见此招已熟,猛然低头,让过枪锋。
两马错镫的一瞬,尉迟恭脚下裹住镫力,乌骓抢上风头。他将长枪交入右手,左手倏然一撤,全身力道尽落右臂,攥紧枪后把,借马势回旋,猛地抡枪抽向铁雷八宝后背。
这一枪来得极快,且与方才转身刺枪全然不同。铁雷八宝本要悬身换腰,以横枪架他的反刺,岂料尉迟恭忽然舍刺为抽。枪杆挟风而至,重重打在他背上。
铁雷八宝身子猛向前一栽,胸中气血翻涌,喉间一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他双手虽仍握住长枪,身躯却在马上震动不止,几乎坐不稳鞍鞯。
北阵之中,武国龙看得真切,脸色骤变。他知铁雷八宝已受重创,若尉迟恭缓过手再补一枪,北国正先锋必有性命之忧。武国龙当即向左右喝道:“快上前接应,莫让他再近身。”
数名北国都督闻令纵马冲出,围住铁雷八宝的坐骑,将他护回本阵。铁雷八宝回到阵中,气息粗重,面色灰败,勉强按住胸口,说道:“这一枪伤得不轻。”
武国龙催马近前,见他口角尚有血痕,便沉声说道:“你先往后营止血调息。此仇不必挂怀,我自去替你讨还。”
说罢,他挥刀一指,北阵号角再起。武国龙纵马驰出,銮铃急响,转眼已至疆场。
尉迟恭抬眼望去,只见来将通身披挂,面色赤红如朱砂,粗眉环眼,鼻梁低陷,鼻孔外翻,阔口如盆,颔下黑髯乱张。胯下战马雄健,掌中一口锯齿飞镰大砍刀,刀背厚重,齿刃森然,随风微晃,寒光刺目。
武国龙控住坐骑,举刀指向尉迟恭,沉声问道:“对面黑将,可是大唐尉迟恭?”
尉迟恭见他明知故问,嘴角微动,终究未笑。他横枪在手,冷冷说道:“既已知道我的姓名,又何必再问?”
武国龙眼中怒意更深,刀锋微微一压,说道:“尉迟恭,你伤我先锋,不过一时侥幸,算不得真本事。今日到我刀前,便教你有来无回。”
尉迟恭目光一沉,枪尖缓缓抬起,说道:“休逞口舌,报你的名来。”
武国龙昂然答道:“北国副帅武国龙。”
尉迟恭听罢,乌骓向前一纵,枪势已起。他沉声道:“既是武国龙,便接我一枪。”
龟背鼍龙枪摔杆刺出,这一枪用力极重,枪风直逼武国龙胸前。武国龙双手合刀,横势向外一挂,只听金铁交鸣,竟将尉迟恭这一枪硬生生挂开。
尉迟恭心中立时有数,此人膂力不弱,刀法也沉稳。他枪势一变,摇枪斜走,枪锋奔武国龙左肩而去。武国龙挥刀外磕,又把来枪磕出。
两马冲锋而过,尉迟恭回身使转身枪,枪尖自斜后方刺向武国龙软肋。武国龙身在镫上微悬,腰势一换,横刀如闩,刀枪相交,发出一声清越震响,仍将枪锋架出。
二人在疆场上往来冲杀,枪刀相交,连斗八合。若以两马交锋又各自回身再算,已是十六度照面。尉迟恭枪势沉猛,屡欲抢先破敌;武国龙刀法厚重,守中藏攻。一个难以遽胜,一个也不能取人,两军阵前尘沙渐浓,马蹄与兵刃之声交织不绝。
左车轮在北阵中看得久了,胸中怒意愈积愈深。北国连折数将,铁雷八宝重伤,武国龙又久战无功,再拖下去,军心必受震动。他目光阴沉,终于抬手传令道:“鸣号,召副帅回阵。”
号角自北阵中响起。武国龙听见帅令,虽心中不甘,也只得虚晃一刀,拨马退回本阵。尉迟恭勒住乌骓,横枪立在疆场中央,并未追击。
左车轮望着阵前黑马黑枪的尉迟恭,脸色沉冷如铁。他缓缓握紧缰绳,声音压得很低,却足以使近前诸将听清:“今日我亲自出阵,必要将尉迟恭生擒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