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阵旌旗之下,左车轮端坐马上,望着阵前武国龙与尉迟恭枪来枪往,神色始终不动。忽然间,他将手一扬,身后号声顿起。那声音初时低沉,继而拔高,连转数调,在寒风中远远传了出去。
武国龙听得号令,手中兵刃略略一缓。他虽正战到紧处,却知这是主帅召归之令,当下拨转坐骑,退出战圈,疾驰回阵。到了左车轮马前,他勒住缰绳,抱拳说道:“末将与尉迟恭尚未见高下,大帅忽然召我回来,不知有何将令?”
左车轮目光仍落在远处尉迟恭身上,嘴角微微一动,答道:“今日不必再战。此人,我自去拿他。”
武国龙微觉一怔,抬头看他。左车轮将右手按在刀柄之上,缓缓说道:“我要的是活人。似这般人物,既到了我军阵前,若仍让他安然归去,未免可惜。你且在阵中看着,日后自会明白。”
说罢,他举手再发号令。
号声一转,北军阵势随之一肃。前列骑兵向左右让开,中军大纛缓缓前移。左车轮双膝一挟,那匹草黄巨马昂首奋蹄,自阵中直驰而出。
南阵之中,尉迟恭正勒马横枪,见武国龙忽然退去,尚未追赶,便已瞧见北军中门开启。一骑从重重军马之间驰出,马上之人尚未临近,那股沉重迫人的气势已先压到了阵前。
远处唐军旗下,秦王凝目北望。秦琼与诸将也都默然无声,只将目光投向那一人一骑。
片刻之间,左车轮已驰近阵心。
尉迟恭看得分明,只见来人身躯奇高,骑在马上,仍比寻常将领高出许多。他肩背宽阔,腰身雄壮,头戴青铜豹盔,盔侧双翎斜分,迎风微颤。颔下勒带紧束,胸前狐裘垂落,身上是一袭青铜锁子甲,甲叶层叠如鳞,内衬厚重皮袍。前后两面护心镜映着日光,寒芒一闪一闪。
他腰束宽革,足登高靴,整个人坐在马上,如铁塔一般。
再看面目,只见他肤色黝暗,黑中隐隐泛紫,一双浓眉斜入鬓角,眼窝深陷,眸光却逼人而出。鼻梁低阔,嘴唇宽厚,颔下一部赤髯蓬然垂散。两耳各坠金环,随着马步轻轻撞在肩甲之上。肋下另佩一剑,绿皮剑鞘,金饰吞口,剑柄下垂着一缕赤穗。
他胯下那匹马亦非寻常战骑,身长腿高,胸阔颈粗,通体草黄,双目泛赤。马项下悬着金铃,奔行之际,却因步子沉稳,铃声反不甚杂乱。此马性烈,昔日无人能御,后来落在左车轮手中,方始驯服,名为火限登山驼。
马后不远,一杆紫色大纛迎风而来。旗心绣着北国统帅字样,正中一个大大的“左”字,红如凝血。旗缘纹饰在风中起伏,两名军士分执长绳护住旗身,使大纛始终不倾。
左车轮一直驰到相距不过数丈之地,方才勒马。
火限登山驼前蹄在地上一顿,尘沙四散。
左车轮缓缓抬手,拔出了背后长刀。
刀身离鞘之时,铁环相击,发出一阵低沉清越的铮鸣。
尉迟恭目光落在那兵刃上,神色终于微微一变。
那刀远较寻常战刀宽长,刀锋厚重,背上排列九处突耳,刀尾又铸一大环,大环之中套着八枚铁环。刀身过重,若无尾环相济,挥舞之际便难以收放。此刀名为九耳八环大砍刀,重逾二百斤,寻常壮士便是双手抬起也已吃力,到了左车轮手中,却如一件寻常兵刃。
左车轮以右手持刀,刀锋低垂,左手捋过赤髯,坐骑只在原地轻轻踏步。
尉迟恭凝视片刻,心中已知此人便是北军主帅。先前连挑数将,又与武国龙大战,皆未能使他稍挫锐气。此时见北国统军之人亲自出阵,他胸中战意反而愈盛。
他将龟背鼍龙枪横在鞍前,催动抱月乌龙驹缓缓迎了上去。
两骑相向而行,到了数丈之外,同时停住。
左车轮先将刀锋微微一压,目光从尉迟恭面上扫过。他见对面之人久战之后仍神完气足,心中暗自留意,面上却不显半分,只沉声问道:“你便是大唐尉迟恭么?”
尉迟恭手握长枪,迎着他的目光说道:“既知我名,又何必多问?”
左车轮赤髯微动,缓缓说道:“这些时日,军中传你连破关寨,又曾跃马攻城,声势倒是不小。”
尉迟恭眉头一皱,枪尖斜斜指地,截住他的话道:“这些旧事,不劳你说。既然临阵,先报姓名。”
左车轮听他言语毫不客气,也不动怒,只将手中长刀略略提起,说道:“左车轮。”
尉迟恭目光一凝,说道:“原来你便是北军主帅。”
左车轮微一点头,看了一眼方才武国龙退回的方向,继而道:“你先前伤我军中数将,又与武国龙斗了多时。我既出来,正是要亲自领教你的枪。”
说到此处,他右手一沉,那柄沉重无比的九耳八环刀竟稳稳停在半空,八环微响。他望着尉迟恭,又道:“只是我这口刀落下之时,未必人人接得住。”
尉迟恭听罢,眼中反露出几分冷意。他将缰绳一带,抱月乌龙驹向前踏了一步,这才说道:“两军已到阵前,各守其主,强弱只在兵刃之下分明。既要领教,何必多言?”
左车轮双眼微眯。
尉迟恭却已不再开口。
他右足猛然踏镫。
抱月乌龙驹一声长嘶,骤然前冲。
人与马方动,龟背鼍龙枪已从怀中递出。枪杆在疾驰中轻轻一颤,枪尖随即化作一点寒芒,直取左车轮胸口。
这一枪来得又疾又沉。
左车轮却没有立时招架。
他左手仍握着一绺赤髯,眼见枪尖已逼到身前,方才将上身向右一偏。就在两马几将交错的一刹那,他右腕陡然送出,大刀并不以锋刃迎敌,反以刀盘横撞枪杆。
一声闷响。
尉迟恭只觉虎口一震,枪杆竟被撞得向旁荡开。
左车轮明明后动,这一招却抢到了先机。
尉迟恭心头微凛,尚未来得及回枪,左车轮左手已离赤髯,一把扣住刀柄尾端。九耳八环刀随着他双臂一送,骤然横扫而来。
铁环同时震响。
刀锋破风,直削尉迟恭左颈。
尉迟恭手腕一翻,长枪立时回转,双手合力向上一封。
刀枪相撞。
铿然巨响之中,刀锋被枪杆荡开,两匹战马也已交错而过。
左车轮并未就此收刀。
火限登山驼方奔出数步,他腰身忽然向后一拧,借着马势反手一刀,从身后劈向尉迟恭。
尉迟恭听得风声,连头也未回,身子已在鞍上急转,双手提枪横架。
又是一声巨响。
两人各自在马上晃了一晃。
下一刻,两骑同时回转。
左车轮刀势雄浑,每一招展开,都带着沉猛劲力。尉迟恭的长枪却变幻迅疾,枪尖或吞或吐,时而贴近刀身,时而远取胸腹,不肯与那沉刀一味硬撼。
北军阵中号声再次响起,低沉长转,一阵接着一阵。
南阵战鼓也随之擂动。
鼓声卷过旷野,与铁蹄、刀枪之声混在一处。
秦琼立于阵前,目光始终不曾离开两人。他先前见尉迟恭连战北军诸将,虽也留神,却未似此刻这般凝重。左车轮每一刀看似朴拙,实则起落之间皆留后着,刀身又重得惊人;若尉迟恭稍有迟疑,只须挨上一下,胜负立判。
阵心之中,两人已无暇旁顾。
左车轮一刀斜落,尉迟恭侧身避开,枪尾贴着马腹一转,枪尖反从刀下挑向左车轮肋间。左车轮沉腕压刀,刀背一沉,将枪锋压落。尉迟恭随即抽枪换势,马头一偏,从左车轮身侧掠过,枪尖回刺其肩。
左车轮不曾回头,长刀向后一挂,正将这一枪封住。
两匹战马绕地盘旋,蹄下尘土渐起。
一刀一枪,时而在胸前相接,时而从肩背交错。左车轮仗着膂力雄厚,刀法又沉稳老辣,攻势一起,便如重山层层压来;尉迟恭则枪路纯熟,刚猛之中自有转折,每逢刀势逼近,总能在毫厘之间卸去锋芒,继而反攻。
转眼已过二十余合。
两骑往来冲突,前后交锋已近四十照面。
尘烟渐浓,鼓声不绝。
左车轮脸上仍不见疲色,九耳八环刀每次挥动,刀尾铁环便随势齐鸣。尉迟恭额上也已微见汗意,掌中长枪却愈使愈紧。
两人又一次错马而过,各自拨转坐骑。
相隔数丈,刀锋与枪尖重新抬起。
谁也没有开口。
两匹战马却已同时踏动前蹄。
左车轮一刀接着一刀,手上虽不稍缓,心中却已暗暗生出几分惊异。眼前这员唐将久战不退,枪势到此时仍自严密,若要当真将他制服,绝非三五十合之内所能办到。
尉迟恭的情形却又不同。
自出阵以来,他先后连战北军数将,其后又斗武国龙,再与左车轮恶战至今,前后已有两个多时辰,渐近三个时辰。他正当壮年,气力远胜常人,是以枪法虽未散乱,呼吸之间终究已不似先前绵长。左车轮那口九耳八环大刀又重又猛,每一次硬接,都震得他双臂微微发麻。
尉迟恭自己也已明白,今日要败左车轮,只怕无从下手。
两骑又一次交错而过。
远处高坡上,李世民一直看着阵中动静。尉迟恭每挡下一刀,他眉间便紧上一分。昔日尉迟恭归附于他,一心所认的并非大唐朝廷,而是他李世民一人。这份情义,他始终记在心中。此刻见尉迟恭鏖战如此之久,纵然尚未落败,若再苦斗下去,一旦气力不继,后果便难以收拾。
李世民沉吟片刻,终于转身吩咐左右,将自己的意思传往中军,请秦琼立即把尉迟恭召回。
军令传到秦琼面前时,秦琼仍在凝视阵中。听完来报,他轻轻点头,神色间并无半点迟疑,只向身旁军士说道:“千岁所虑,正与我相同。便是不曾传令,我也正要叫敬德回来。鸣金。”
顷刻间,唐军阵后金声大作。
清越急促的锣声越过千军万马,直传阵心。阵前军士也随着号令齐声呼唤,要尉迟恭退回本阵。
左车轮听见金声,刀势当即一收。
他横刀马上,看了尉迟恭一眼,忽而仰面长笑。待笑声稍歇,他才捋着赤髯说道:“你军中既已鸣金,今日这一场,到此为止便了。”
尉迟恭勒住抱月乌龙驹,胸口微微起伏。他虽听得本军号令,却仍将长枪握得极紧。停了片刻,他方沉声说道:“军令既下,我自然回营。但今日你我并未分出胜负。天色将晚,这一阵姑且记下,明日仍要再见高低。”
左车轮听他说得强硬,倒也不恼,只将大刀往肩后一横,缓缓说道:“高低自然还要分明。不过两军交锋,你这一边先鸣金退阵,照军中旧例,总算是先退了一步。你今日且去,明日再来便是。”
尉迟恭被这一句话堵住,一时无言可驳。
他脸上先是一热,随即又沉了下来,手中长枪一抖,终究不曾再战。军令在前,便是心中再不服,也不能置之不顾。
抱月乌龙驹掉转马头,向南阵驰去。
左车轮立在原处,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没入唐军阵中,眼里隐隐露出一丝得色。这才收刀回鞘,传令北军退回营寨。
两军各自收兵。
唐军回营之后,诸将齐聚紫帷金顶黄罗宝帐。尉迟恭卸下兵刃,大步入帐,一眼便看见李世民坐在上首。他上前躬身行礼,神色间仍有几分未消的战意。
李世民见他平安回来,神情这才舒展开来。他抬手示意尉迟恭不必多礼,温声说道:“今日是我命人传令召你回来。元帅原本也已有鸣金之意。你从早战到此时,接连恶斗,纵是铁打的身子,也该歇一歇了。”
尉迟恭直起身来,略一迟疑,便据实说道:“臣眼下尚撑得住,只是那左车轮确实厉害。短时之内,他奈何不了我,我也寻不到取胜的门路。若再久战下去,待气力渐衰,便难说得很了。”
秦琼坐在一旁,闻言看了他片刻。二人相交日久,彼此武艺深浅都极明白。秦琼见他终于肯说出此言,便问道:“今日交手之时,你是不是一直被他的刀势压住?”
尉迟恭想起初交手时那一下,脸色微沉,点头答道:“那人的力气确在我之上。最初一合,他只用一只手持刀,以刀盘在我的枪杆上一撞,便把整杆枪撞得荡向一旁。往后交手,我若同他只拼力气,绝讨不到便宜。”
秦琼听罢,缓缓说道:“这便是了。他气力既胜你一筹,刀法又不是只凭蛮力乱砍。你今日已连战多场,再耗下去,迟早要被他抓住破绽。叫你回来,并非怕他,只是不肯白白把性命耗在阵前。”
尉迟恭没有再辩。
一旁的程咬金却早已坐不住了。见众人说完正事,他忽然想起自己白良关前那几场厮杀,脸上顿时露出笑意。他挪近秦琼案前,拍了拍自己的衣襟,笑道:“二哥,先前在白良关,我一时胡闹,报了旁人的姓名,胜下几阵竟没算到自己头上。今日我可是堂堂正正用了程咬金三个字,这回总该把我的功记下了罢?”
秦琼看他一眼,也不与他争辩,只命人取来军中功簿。
簿册摊开,他提笔在手,将当日在金岭川交战之事一一录下。程咬金阵前以斧斩杀金木乎、银木乎、赤木乎三将,记入其名下。
写罢这一页,秦琼又翻过一张,将尉迟恭今日战绩逐项录入:先以长枪挑杀大都督耶律尔迪、萨里班布,继而败副先锋皮克能,又败正先锋铁雷八宝,随后战北军副帅武国龙,终与主帅左车轮交锋,两场皆未见高下。
笔锋停住之后,他合起功簿。
众将这才饮酒进食。尉迟恭连战一日,虽口中说不甚疲累,待回到帐中,周身筋骨终究沉重,入夜之后很快便睡去。
次日天色初明,营外已经传来急报。
一名军士匆匆入帐,说北军早已列阵,左车轮亲自在阵前指名挑战,只要尉迟恭出去交锋。
尉迟恭刚刚起身,听得此言,昨日胸中那口气立时又涌了上来。他伸手便去取枪,对秦琼说道:“他既然寻我,正合我意。昨日未见高低,今日总要把这一场打完。二哥,传令列阵便是。”
秦琼却抬手拦住了他。
他看着尉迟恭,语声不重,却毫无转圜余地:“你先莫急。昨日若不把你召回,后面会如何,谁也说不准。如今只隔一夜,他便一早来到营前,又单单指名要你出去。左车轮绝非轻率之人,其中未必没有别的打算。你此刻出去,反容易落进他的盘算。”
尉迟恭眉头一皱,正要开口,秦琼已经转身向左右下令:“今日不出战。营门挂起免战牌,弓弩俱备,各处寨门严守,不许军士轻离岗位。”
军令很快传遍营寨。
不多时,唐营之前果然高高挂起免战之牌。
北阵那边,左车轮骑马等候许久,始终不见唐军开营。及至探马报来,说唐军免战牌已经挂起,他不禁皱起眉头。
昨日尉迟恭临退之时,分明还说今日要再见输赢,以那人的性情,也绝不是临阵畏缩之辈。如今才过一夜,竟忽然闭营不出,其中究竟有何缘故?
左车轮一时想不明白。
第二日,他仍旧遣将到唐营前叫阵。
唐营寂然无应。
第三日又是如此。
连续三日,唐军既不出兵,也不撤去免战牌。
秦琼每日只令诸军谨守营盘,使昨日久战的将士休养气力,自己则与众将反复商议对付左车轮之法。他深知此人不仅勇力惊人,而且刀法精熟,若仍以寻常斗将之法与他硬拼,只怕难占上风。一时未有稳妥主意,便宁可按兵不动。
到了第三日,左车轮终于有些按捺不住。
他唤来一名执蓝旗的军官,吩咐道:“你去唐营问个明白。尉迟恭昨日还要同我分胜负,为何三日不出?只问缘故,不许生事。”
那军官领命,骑了一匹快马,身旁另有军士执着蓝旗,一路向唐营驰去。
将近唐营濠沟时,寨墙上的军士早已看见,立刻张弓搭箭,厉声喝住来骑。
蓝旗官急忙勒马,远远举手示意,随后高声说道:“莫要放箭。我持蓝旗而来,并非交兵,只奉我家元帅之命前来问话。”
唐军守卒见他果然并无兵刃相向之意,仍不许他过濠,只问所为何事。
蓝旗官隔着一段距离答道:“我家左元帅要问,你军为何连续三日高挂免战牌,既不列阵,也不交兵?只须给我一句明白话,我便回去复命。”
守营军士命他在原处等候,随即派人入内禀报。
此时中军帐内,李世民、秦琼、尉迟恭等人正在一处饮酒。值日营官入帐,将蓝旗官来意说了一遍。
秦琼听罢,略一思量,脸上浮起淡淡笑意。他没有把真正用意告诉来使,只说道:“你出去告诉他,就说尉迟将军身染疾病,不能出战。待病体痊愈,自会开营。”
营官领命而去。
蓝旗官得了答复,随即拨马回营,将唐军所言原样禀告左车轮。
左车轮听说尉迟恭病了,先是一怔,旋即想起唐军远道深入北地,气候山川皆与中原不同,心下反觉此事颇有道理。他沉思片刻,便对身旁军士说道:“南人初来此地,未必受得住此处的水土山气。军中不是备有治此症的药么?取些出来,叫蓝旗官送过去。”
左右诸将都有些意外。
左车轮却不理会众人神色,只继续吩咐:“把话也说清楚。药中没有别的东西,叫尉迟恭不必疑心。等他病好了,再出来与我交手便是。”
蓝旗官于是又持蓝旗来到唐营。
这一次他把药留在营门外,并将左车轮的话一并传入。值日营官听明白后,转身回帐禀报。
秦琼听到一半便已忍不住笑了。
他接过那包药,只随手放在一旁,向营官说道:“既是左元帅一番好意,替我谢过他。”
待营官退出,秦琼又看了一眼桌上的药,嘴角仍带着笑意。尉迟恭本来无病,这药自然无人去吃。
蓝旗官回到北营,将唐军收药道谢之事复命。
武国龙一直在旁,至此终于忍耐不住。他望着左车轮,神色颇为不解,迟疑片刻才问道:“大帅,两军正在交兵,今日他们将领有病,你反倒送药过去。这究竟是何用意?”
左车轮看了他一眼,却没有立即说明。
他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最后只说道:“其中缘故,眼下不必问。以后你自然会明白。”
武国龙见他不肯说,只得退到一旁。
左车轮心中的打算,确实从来不只在今日这一场胜负。
他自来爱惜勇将。自从听说尉迟恭连夺关寨,又亲眼见他阵前连败北军诸将,心中便愈发不愿杀他。昨日亲自交锋之后,他对尉迟恭的武艺已知得更深。这样的人若一刀杀死,不过少一个强敌;若能生擒留下,却可多得一员足以冲锋陷阵的大将。
因此他宁愿费些心思,也要将尉迟恭活捉。
一旦把人擒入北营,他自有耐心慢慢羁留,再设法劝其归降。若尉迟恭心中仍有顾虑,他甚至已经想到,可将自己唯一的女儿许配给他,使他在北地有家有室,既全其颜面,也借此将这样一员虎将真正留在身边。
这些念头,他此时并未告诉武国龙。
他只等唐营传出尉迟恭病愈的消息。
然而又过三日,唐营门前那块免战牌仍旧悬在那里,丝毫没有撤去的意思。
左车轮渐渐起了疑心,再次命蓝旗官前往探问。
蓝旗官去了不久便即回来,脸上的神情也有些古怪。他下马入帐,将唐营答话禀道:“那边说,尉迟恭用了咱们送去的药,不但没有见好,病势反而重了。他们还说,什么时候病好了,什么时候再开营,请大帅只管等候。”
左车轮听完,眉头顿时锁了起来。
他在帐中踱了两步,停下脚步,自言自语般说道:“此药在此处用了多年,从未见有这等情形。难道到了中原人身上,反倒失了效验?”
他越想越觉其中蹊跷,却又无从查证。
唐营免战牌仍高高挂着,总不能强逼对方出营斗将。左车轮沉吟良久,只得暂且压下疑心,另派精细军士散在唐营四周,昼夜窥探营中动静。
北军自此不再日日强攻,只在远近要道布下耳目。
唐营依旧寨门紧闭。
两边营火隔着旷野遥遥相望,白日旌旗不动,入夜之后,只有巡骑偶尔驰过营外。数日间刀兵暂歇,那股未曾了结的杀气,却仍压在两军之间。
唐军闭营数日,秦琼虽与众将反复计议,一时仍寻不出稳胜左车轮之法。营中军士奉令严守,各处弓弩不离垛口,白日里却少有战事。到了午后,后营一带更显安静,守门军卒轮值之余,有的倚着木栅闲谈,有的在阴凉处摆开棋子消磨时辰。
这日几人正说话间,忽听南面蹄声渐近。
起初尚在数里之外,不过隐隐一点声响,转瞬之间便已清晰起来。马蹄踏地甚急,其中又夹杂着銮铃相击之声。守营军士纷纷起身,向远处望去,只见官道尽头尘土扬起,一匹快马迎风驰来。
马上坐着一名年轻将领。
那人驰到营门之前,猛然一勒缰绳,坐骑长嘶一声,前蹄扬起,随即稳稳落地。小将翻身下马,并不擅闯,只站在辕门之外,向守卒拱手施礼。
众军听他说话音韵,便知是从中原而来,其中一人上前问道:“将军自何处来?可有姓名通报?”
那小将抬头看了一眼营中旌旗,眉宇之间颇有喜色,朗声说道:“我从南边一路赶来,过了白良关之后,沿途听人说起金岭川战事,才知大军如今驻扎在此处。又听说北军主帅左车轮勇猛难敌,因此营前悬了免战牌。”
他说到此处,将身形一正,又向营门内拱了拱手,继续说道:“烦请诸位代为禀报。我姓秦,单名一个用字,人称金锤小太保。军中秦元帅乃我义父,我正是他的义子。”
守营军士听到此处,神情都郑重起来。
秦用却并未就此住口。他一路风尘赶到军前,胸中本就憋着一股锐气,此刻知道义父正在营内,精神更振。他向营门之中望了一眼,说道:“你们再替我带一句话进去。若秦王千岁肯把我当作军中一员,便请亲自到后营迎我一迎。有千岁这一番礼遇,明日我便随军出战。我这双锤既到了金岭川,左车轮也就逞不得几日威风了。”
几名军士互望一眼,见他说得如此笃定,其中一人忙拱手道:“原来是秦太保。将军且在此稍候,我等立即入营通报。”
说罢便转身快步而去。
中军帐里,李世民、秦琼与诸将正在议事。那军士入帐以后,将后营来人的姓名、来历以及方才所说的话,一字不漏禀报出来。
秦琼听到“秦用”二字,神色顿时一动。他原以为这义子仍在家中,不料竟会孤身赶到金岭川,沉吟之间,脸上已有喜意,只说道:“竟是他来了。”
李世民听完军士所报,又看了秦琼一眼,微笑说道:“既是元帅的义子,又亲口说了这番话,我若仍坐在帐中,倒显得薄待了他。既如此,便亲自迎他入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