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少不更事(2 / 2)

程咬金谢了恩,大喇喇地在龙墩上落了座。

李渊这才长叹一口气,急切问询:“程咬金,自从皇儿世民代孤王领兵御驾亲征北国,至今已三载有余,大军深入大漠,音讯全无,真真要把孤王想坏了!今日卢国公死里逃生,还朝复命,速把北国虚实当面奏来!”

程咬金正了正神色,抱拳道:“万岁,容臣细奏。”

当下,程咬金便将唐军如何兵出雁门、十三处关隘如入无人之境,到白良关大战、尉迟恭父子松林相认、单鞭砸死刘国祯,再到左车轮鏖兵金岭川、先锋秦用不幸阵亡、朱伍登连夜报号、日抢三川,以及最终黄花岭中了敌军火攻之计、被困牧羊城等诸多惊心动魄的经过,巨细靡遗地讲了一遍。

太极殿上,李渊与文武百官屏息静听,听闻秦王千岁与秦大元帅虽被困城中,却尽皆安然无恙,众臣脸上愁云顿消,俱都显露出喜色。

紧接着,程咬金又说起自己如何奉了密旨,独闯黄花岭北国大营,如何在千军万马中巧言说动左车轮,又是如何在大帐中智斗苏烈。他声情并茂地叹道:“臣唯恐白良关南边有北国伏兵截杀,不敢走雁门关,只得改道往西,一头扎进了那没路的人迹罕至之所。可怜臣这一路上弃了宣花大斧,撇了斑豹铁骅骝,孤身一人在乱山野岭里乱拱。渴了,就趴在山溪边喝几口凉水;饿了,就用刀子挖那山野里的黄精嚼着充饥;困了,便往那乱石窝里一倒;醒了,便朝着落日方向继续前行。臣硬是生生绕过了西突厥,九死一生,这才挨到了长城关口。臣混过了关卡,一路上全凭着这黄瓷瓦罐和打狗棒,沿门乞讨,一步一步挪到了延安府,这才上了奔长安的大道,挣扎着回到了京师!”

殿上君臣听罢,无不耸然动容。众人想象着程咬金舍死忘生、智闯重围、遁走大荒的情景,那一路上当真是叫天天不应,唤地地不灵。他能历尽这般非人的艰辛,活生生回到长安,殿内顿时响起了一阵点头咂嘴的赞叹之声,皆感佩这位混世魔王的盖世忠勇。

程咬金将手伸进怀中,摸索了半晌,掏出一封已被汗水浸得发黄的公文,呈上道:“万岁,这便是臣用来悬赚、糊弄那左车轮的调粮文书。”

内侍赶忙上前接过,呈放到龙书案上。

程咬金又道:“另外,还有秦王千岁的亲笔密奏。此信藏得隐秘,臣须得在金殿之上失仪,方能取出来呈交万岁御览,还请万岁恕臣无罪。”

李渊此时大喜过望,连连摆手道:“卢国公一路上为国九死一生,只管取来,何罪之有!”随即便命内侍去取剪子。

众目睽睽之下,程咬金不慌不忙,在金殿上敞怀解带,直接扯下了一截裤腿。他用剪子挑开裤脚密密麻麻的缝线,从夹层棉絮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叠用黄绫子包裹着的密信。内侍恭敬接过,高高举起,呈递到了皇帝的御前。

李渊急不可待地展开黄绫,细细看阅秦王的亲笔密奏。密奏中,李世民字字泣血,极言牧羊城危在旦夕,盼望朝廷二次发兵,由朝中小将挂帅征北。这内容正好与朝中近日来选拔小将、准备重整旗鼓的打算不谋而合。

李渊阅毕,心中欢悦无比。他合上密奏,由衷地向殿下竖起大拇指,对群臣叹道:“众家爱卿,卢国公此番回朝,一路上当真是受尽了千辛万苦,九死一生!”

文武百官一齐躬身,齐声道:“臣等尽知,卢国公忠勇无双!”

李渊满面红光,欣慰道:“我大唐有这等舍身报国的社稷之臣,何愁北国不平?国运兴隆,实乃可喜可贺!”

群臣附和道:“此皆万岁洪福,大唐之幸!”

李渊这才将目光落回正题,朗声道:“程咬金,我皇儿的密奏,朕已然尽知。征北起兵之事,改日另议。今日,朕要在金殿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重重赏你!卢国公程咬金为国尽忠,智闯敌营,行走于虎狼出没、乱石嶙峋的荒山之中,饥食黄精,渴饮清泉,日与虎狼为伴,夜共狐貉同眠,披星戴月,不辱使命。尽忠者必竭智,功高者须爵显,皇儿世民在前方封你为王,乃是替父代封,今日,朕便亲自加封于你!——卢国公程咬金!”

程咬金闻言,当即离了龙墩,推金山、倒玉柱地跪倒在地:“臣在!”

李渊霍然起立,高声宣旨:“朕封你为大唐国‘太平永靖睿智福寿郡王’,加九锡!另赐你特权:上殿不参王,下殿不辞王,想来上朝便来,不想上朝便罢;若有妄奏不实之言,一概免罪;在这长安城内,只许你程咬金打人,不许旁人打你;准你剑履上殿,朝堂之上可随时插言!”

程咬金心中大乐,连连叩头,高呼道:“臣,叩谢主隆恩,万岁万万岁!”

李渊含笑挥手:“平身。——内侍,送程王爷到沐浴殿,好生伺候王爷沐浴更衣,按着王爵的规制,抬御制的朝服伺候。”

两名小太监赶忙弓着身子上前,小心翼翼地搀扶起程咬金。程咬金大模大样地跟着内侍朝后殿走去。

那一旁的张士贵瞧见这幕,只觉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禁不住激灵灵打了个冷战。他心里暗暗叫苦:天爷,这老匹夫一转眼成了福寿郡王,老子这顿拳脚,岂不当真是白挨了?

待程咬金转入后殿,李渊这才徐徐转过身来,一双凤目扫向殿角的阴暗处。他其实早就瞧见了张士贵的惨状,只是方才一直揣着明白装糊涂,此时方才淡淡开口:“左参谋张环何在?”

张士贵如获大赦,赶忙一瘸一拐地挪步出列,扑通跪倒,带着哭腔哀嚎道:“万岁!微臣在!臣被打坏了,当真是被打坏了!张环参见万岁!”

李渊故作惊愕地打量着他那张红白相间的胖脸,诧异道:“爱卿何故落得这般模样?适才朕瞧见程咬金与你拉拉扯扯地上了大殿,却是为何啊?”

张士贵登时一把鼻涕一把泪,将程咬金如何强闯西门法场、如何私放死囚刘奇、又是如何蛮不讲理将他这个监斩官按在地上痛打的经过,添油加醋地诉说了一遍,最后叩头不止,颤声道:“程咬金金殿无礼,目无王法,求万岁给微臣作主!”

李渊叹了口气,微微点头,温言抚慰道:“张环,你今日受了什么委屈,朕心里明白,你便算受在朕的身上罢。朕念你痛失爱子,定会从优抚恤于你,只是如今北国局势危急,国家正值用人之际,爱卿还当以国事为重,莫要再做意气之争了。”

皇帝把话点到了这个份上,已然明摆着是要和稀泥、袒护程咬金了。张士贵心中虽憋屈得要吐血,却也心知肚明,只得咬碎了牙往肚里咽,低头讷讷道:“臣……遵旨。”

正说话间,后殿一阵环佩叮当,沐浴更衣完毕的程咬金在内侍的簇拥下,二次迈上金殿。

文武百官抬眼望去,无不暗赞一声。只见此时的程咬金,哪里还有半点先前的老花子酸臭气?他头戴一顶平顶雁翅三叉紫金冠,身披一领猩猩大红座蟒袍,那领袍子上用金丝银线绣着恶蟒翻身、巨龙探爪,下摆配着海水江牙的滚边。腰间扎着一根沉甸甸的八宝攒珠大带,内衬黄缎子中衣,脚下蹬着一双粉底的缎面官靴,整个人红光满面,顾盼生雄。

程咬金大步流星走到龙书案前,打了个哈哈,躬身道:“臣,程咬金谢过万岁,臣给您老人家行礼!”

李渊抚掌大笑:“福寿郡王平身,快到龙墩上坐下讲话。”

程咬金告了座,坦然坐下。

李渊环视群臣,缓缓说道:“福寿郡王,方才法场之事,朕已然问明了张参谋。如今正值国家用兵之际,朝廷急缺统兵之将,况且那法不责众,刘奇擅杀张德一事,朕便做主,赦免其无罪了。不过,孤今日要在你们二人中间做个和事佬。程咬金,你方才无端将张环打成了这个模样,还不快些过去,给张参谋大大地赔个不是?”

程咬金这个人向来是粗中有细,最是能大能小、能折能弯。他一听皇帝给了台阶,立刻一拍大腿,站起身来,笑呵呵地道:“万岁说得极是!臣方才与张参谋一时言语不和,口角纷争动了粗。罢啦,谁叫我程老四手快打了他?既然有万岁金口作主,张环,我老程这厢给你赔不是啦!”

说罢,他三步两步跨到张士贵面前,当真躬下身去,深深地打了个大揖,拍着张士贵的肩膀嬉皮笑脸地道:“张环哎,你我这档子事,就此揭过,就算完了?”

张士贵看着程咬金那张凑到近前的红脸,又瞅了瞅龙椅上似笑非非的万岁爷,眼皮狠狠跳了两下,只得自认倒霉,讪讪地拱了拱手,低头讷讷道:“程王爷……既然您老人家这么说了,那……那说过去就完。”

程咬金呵呵一笑,伸出一只泥手在张士贵的肩上重重一拍,震得张士贵呲牙咧嘴,这才大喇喇地说道:“当着万岁爷的面,咱们口对心,俺老程把话搁在当面,今后绝不记恨你。可若是你心里还记恨俺,俺也浑然不怕。反正俺老程是为国不为己,光明磊落,你爱怎的便怎的!”

龙椅之上的李渊见状,亦是微微颔首,当即扬声断喝:“二位爱卿不必多言。今后朝堂之上,谁也不许因今日之事挟嫌怀恨,必须以国事为重。——福寿郡王,孤体恤你一路上鞍马劳顿,特赐你十日假期,且先回府与家眷团聚,歇息调养。改日孤在宫中设宴,亲自为你接风洗尘,再议出兵扫北的大计。”

程咬金赶忙躬身,喜道:“臣,谢主隆恩!这便跟您老人家告辞了。”

“且慢。”李渊微微抬手,转头对身侧的内侍吩咐道,“来人,抬孤的那乘八人亮轿上殿,赏福寿郡王半副銮驾。传旨闪开中门,大开龙门,让福寿郡王乘轿回府。朕要在金殿之上,目送郡王一程!”

程咬金听得此言,一双铜铃大眼乐得眯成了缝,只觉浑身骨头都轻了几分,当真差一双翅膀便要飞上天去。

未几,八人抬的皇家亮轿稳稳当当抬上了太极殿。内侍小心翼翼地侍奉程咬金上轿,程咬金却猛地一拍脑门,急呼道:“且慢,且慢!把我那黄瓷瓦罐和打狗棒也一并放进轿子里,俺得捎回去。”

李渊在龙椅上瞧着,不由得长叹一口气,恻然道:“福寿郡王,你如今贵为王爵,还要这叫花子的家当何用?——来人,将程王爷一路上要饭用的黄瓷瓦罐与打狗棒妥善收好,摆在朕的寝宫之中。朕要时常观看,以便思念功臣之苦,时刻不忘这天下创业的维艰!”

程咬金闻言大受感动,当即在轿中躬身告罪。殿前乐手鼓吹齐鸣,起肩起轿。一时间,前呼后拥,旌旗招展,浩浩荡荡地大开龙门,出了皇宫。

此时,早有那腿脚灵便的报录役人,一路飞奔来到了卢国公府门前,扯着脖子高声报喜:“报——!捷报贵府国公爷,圣恩浩荡,今日在金殿上封了福寿郡王!”

“刷”地一声,红艳艳的喜报登时结结实实地贴在了府门口。

程家上下正是一片忙乱、张罗着给报子开发赏钱的当口,忽听得府门外的街口处铜锣开道,人声鼎沸,衙役们呐喊得山响:“王驾回府罗——!王驾到啦——!”

八人亮轿稳稳地落在国公府门前,轿帘掀起,程咬金欠身下轿,大步流星地往府门里迈去。那抬轿的执事官员与护卫人等,则回宫复命,。

府门内,裴翠云早已带领着程家全家人等迎了出来。夫妻二人四目相对,裴翠云瞧着眼前这久别重逢、穿着王爷蟒袍的汉子,眼泪一对一对地往下直掉。

孩子们也是呼啦啦围拢上来,跪了一地,一口一个“爸爸”叫得欢天喜地。

程咬金亦是红了眼眶,上前一把揽住夫人,感慨万千道:“夫人,想不到咱们夫妻今生还能有相见之日。俺长寿儿是个死不了的命,这不,到底还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这些年在外受的苦楚、遇的惊险,便是说上三天三夜也说不完,咱们往后慢慢细表。”

两口子正执手相看、嘘寒问暖之际,忽听门房家人急匆匆进来禀报:“爷,齐国公刘文静刘老先生在府门外求见。”

程咬金当即一挥衣袖,大声道:“快,有请!”

话音未落,齐国公刘文静已然急步跨进了厅堂。他一见程咬金,纳头便拜,动情道:“程四哥!小弟这厢给您叩头了!”

程咬金身手矫捷,上前一把将他搀住,埋怨道:“贤弟,你我兄弟何须行此大礼?快快请起!”

刘文静叹了口气,眼眶微红道:“四哥,今日若非您在法场和金殿上据理力争,小儿刘奇今日便成刀下亡魂了。大恩不言谢,小弟特来拜谢救命之恩。”

程咬金摆了摆手,正色道:“贤弟,你这说的哪里话?你为了国法,宁可让刘奇一命抵一命。这份为了国家大局的苦心孤诣,莫说是俺老程,便是如今困在牧羊城里的那一班老兄弟,谁人听了不领你的情?快莫要说这外气话了。”

刘文静长叹一声,拱手道:“四哥言重了。瞧您这一身尘土,刚下了战场又受了刑场折腾,鞍马劳顿,也该好生歇息劳乏。小弟不便久扰,改日再来登门叙话,这便告辞。”

程咬金也不强留,抱拳道:“既如此,恕老哥不能远送了。”

刘文静刚刚离去,程咬金本想转回内房好好打个盹,谁知这屁股还没坐热,门外便是一阵纷乱的脚步声。

不消片刻,三五个一群,两三个一伙,竟陆陆续续涌进来二十来个十七八岁的英武少年。这些孩子皆是征北老将的留京子嗣,一进厅堂便七嘴八舌地嚷开了,有叫“四叔”的,有喊“四大爷”的,登时将大厅挤得水泄不通。

小将们个个神采飞扬,围着程咬金喊道:“四大爷,您可算回来啦!听说您今日大闹法场,把刘奇那小子给救了下来,咱们兄弟几人特意来看望您老人家!”

程咬金心中欢喜,挨个扯过来问是谁家的娃,学了什么本事。

其中一个生得浓眉大眼的少年挺胸道:“四大爷,尤俊达是我爹,我叫尤富广!子承父业,我爸爸使五股托天叉,我也练得一手好叉法!”

另一个面容敦实的小将接口道:“我是齐彪的儿子,叫齐德志,掌中使一对镔铁轧油锤,能砸碎生铁!”

“我是李豹的儿子李文才,使一杆力贯枪,千军万马也敢闯上一闯!”

正嚷嚷着,只见双叉将刘奇也从外面一阵风似地挤了进来,一见程咬金便纳头便拜:“四大爷!”

程咬金一瞪眼,拍着他的肩膀笑骂道:“臭小子,今日大难不死,后来如何了?”

刘奇摸了摸后脑勺,讪笑道:“四大爷,不瞒您说。我从法场脱了身,一门心思就往那张士贵府上跑,手里连火油都备好了。正要动手,这帮兄弟们便追了上来。他们拉住我说:‘四大爷在前面替你顶着雷,正在痛揍张士贵那老小子呢,咱们犯不着这时候添乱,劫法场的事就此作罢。’后来听说您在金殿上把官司打赢了,万岁爷大赦天下,我们这才散了这把火。”

程咬金哈哈大笑,虚点了他一指,佯怒道:“你这小子,万岁爷开恩赦你无罪,你今后可得给俺收敛些性子,再不许这般胡闹了!”

这班将门虎子凑在一处,当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厅堂里顿时热闹得像开了锅的粥,咿哩哇啦地吵嚷个不停。

“四大爷,朝廷二次出兵,说甚么也少不得我一个!”

“就是!咱们天天在校军场练死武艺,着实气闷。四叔,您何时带咱们去北国真刀真枪地开开张,好生杀一杀北国鞑子的威风?”

“四大爷,您说说,在军中当先锋、做元帅,得满多少岁数才够格?”

正当众少年说得唾沫横飞、热血沸腾之际,忽听得堂前的帘子板清脆一响。

门帘掀起处,迈步进来一位器宇轩昂的小将。

程咬金抬眼一瞧,眼睛登时亮了。只见这位少年身高不满八尺,细腰乍背,双肩抱拢,生得面如傅粉,眉清目秀,真个是丰神俊朗,英气勃勃。他头上扎着宝蓝色的扎巾,身上穿着一袭宝蓝色箭袖,外罩一领雪白的白绫子英雄氅,瞧年纪不过十五六岁,正值弱冠飞扬的英气之年。

那少年上前一步,整了整衣冠,恭恭敬敬地躬身一揖,清声道:“四伯父在上,孩儿罗通,大礼参拜!”

程咬金一拍大腿,哈哈大笑道:“快起来,快起来!哈哈哈哈哈,你这小子,便是罗通?”

罗通站起身来,抿嘴一笑,英气逼人:“四伯父,正是不肖孩儿。”

程咬金将他拉到近前,仔细端详,赞不绝口道:“好,好,果真是将门无犬子,长成这般挺拔的后生了!你跟四伯父说说,如今你在南伯颖老先生那里,武艺学得如何了?”

罗通昂首,神色间掠过一丝傲然,抱拳答道:“四伯父,孩儿每日随南老先生研习。不过,瞒得了旁人,瞒不过您老人家。孩儿这一身罗家枪法,乃是得了我大伯父罗春的亲传;至于那六韬三略、排兵布阵的兵书战策,皆是当年我爷爷留给我爹的。——四伯父,大唐的百万雄师,总不能一辈子被困死在牧羊城里!”

程咬金听出了他话里有话,微眯着眼,有意试探道:“朝廷留你们在京习武,正是为了有朝一日二次征北。若是朝廷此番起兵,你这小子又待如何?”

罗通听罢,那俊俏的脸上登时冰霜笼罩,朗声道:“四伯父,您这问的是什么话?此番若是朝廷出兵扫北,孩儿定要披挂上阵,去报我那‘君、爷、父’的三步大仇!”

程咬金心中一动,追问道:“哦?怎么个‘君、爷、父’三步大仇?你且给俺细细道来。”

罗通神色肃然,一字一顿地说道:“二主秦王乃是孩儿的义父。当年在历城县,孩儿给秦王千岁叩头认亲,那还是四伯父您一手极力主张的。虽说是义父子,但在朝堂上,照样是君臣名分。如今义父被困在北国牧羊城,旦夕祸福难料,此乃是孩儿的第一步‘君仇’,此其一。”

“不错,那第二步如何?”程咬金听得连连点头。

罗通眼中泪光闪烁,咬牙道:“当年扬州会后,逆贼窦建德出兵犯我北平。孩儿的祖父、北平王罗彦超,便是被那苏烈用冷箭射死在乱军之中,此乃是孩儿的‘爷仇’,此其二。而孩儿的亲生父亲、勇国公罗成,在潼关一战中,亦是被那奸贼苏烈施诡计引入了周西坡,最终落得个乱箭攒身、万箭穿心的下场!此乃是孩儿的‘父仇’,此其三!”

说到此处,罗通猛地一攥拳头,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忿然道:“那苏烈如今安在?他投靠北国,搬弄是非,挑动北国狼主打来那甚么连环战表,这才惹出了头一次征北的滔天大祸。孩儿身上背着这君、爷、父的三步大仇,一步深似一步!我罗通哪怕粉身碎骨,也定要救义父还朝,亲手捉拿苏烈那老贼,报仇雪恨!——这二次征北,朝中小将若是旁人不去,倒也无可厚非;可我罗通若是不去,我罗家的骨血还有何颜面立于天地之间?我必将留下千载骂名!孩儿不敢自诩文武双全,但此番征北,无论朝廷将我搁在何处,我都必须去!四伯父,孩儿这片赤子心意,您可听明白了?”

程咬金听得热血沸腾,猛地一拍罗通的肩膀,大声赞道:“好小子!有骨气,真不愧是罗成的种!你这话,四伯父最爱听,这事,咱们就这么办啦!”

罗通俊脸上却并无喜色,反倒长叹了一口气,幽幽地看着程咬金道:“四伯父,您老人家说得倒轻巧,觉得这事就这么办了。可是,这朝野上下,偏生有一尊大佛,是万万不乐意让孩儿去扫北的!”

程咬金眉头一皱,铜铃大眼一瞪,啐道:“谁?谁敢拦着俺侄儿报仇雪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