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晓雾尚未散尽,程咬金已在卧房中穿戴整齐。裴夫人瞧着他眉宇间的风尘之色,不免有些疼惜,轻声劝道:“王爷,圣上既然赐了十日假期,你这一路鞍马劳顿,也该在府里好生歇息几日。”程咬金摇了摇头,系紧腰间玉带,叹道:“夫人,这安稳饭我如何吃得下?秦王与秦二哥他们十来万兵马,如今被困在北国冰天雪地之中,等我一天,便如等一年。倘若是在乱山乱石的荒野里,我走累了,一躺下便睡,便被狼啃了也无话可说。可既然回了长安,纵有万岁恩典,我也绝不能在家里坐享清闲。我打算趁这几日,将各处国公府走个遍,瞧瞧谁家的孩子已经长大,使得动什么兵刃,有多大能耐。摸清了这些底细,二次扫北才有了胜算。”裴夫人听他言辞恳切,深明大义,便不再劝阻,温言道:“王爷所言极是,妾身这便吩咐下去。”
片刻之间,王府内堂传外班,外班传轿班。程咬金身为大唐王爵,加九锡,銮驾仪仗登时在府门前预备妥当。出府之前,他当先在大堂中唤过长子程铁牛。程咬金斜睨着儿子,按着腰间佩剑问道:“铁牛,我听人说,你平日里也练斧子?”程铁牛站得笔挺,恭敬答道:“回爹的话,孩儿确实使斧。”程咬金摸了摸胡须,又问:“练得如何?老子的斧子有几招,你可知道?”程铁牛嘿嘿一笑,挠了挠头道:“爹,您那三板斧,外头谁不知道?不过在自家人面前,您就别瞒着,您那斧子到底有几招?”程咬金老脸一红,笑骂道:“你这臭小子,出去可不许胡说。老子的斧子共有五招,乃是‘掏、削、劈、捞、杵’,且招招都要抢占先机。你又如何?”程铁牛登时乐了,咧嘴笑道:“您老倒有五招。孩儿不才,只有三招半。”程咬金一愣,奇道:“如何还有半招?”程铁牛凑近了一步,神秘兮兮地道:“不瞒爹爹,孩儿克敌制胜,全指望这最后半招。”程咬金哈哈大笑,拍着儿子的肩膀道:“好小子!你这半招若是真管用,回头你我父子二人换着使,我学你的半招,你套我的五招。”旁伺候的家人们听得面面相觑,心中暗道父子俩加起来统共才八招半,却也只得强忍着笑意,低头垂手。
程咬金整肃衣冠,迈步出府上了大轿。轿旁跟随的亲随躬身请示:“王爷,咱们首途往哪一家去?”程咬金隔着轿帘沉声道:“先去丞相府。”
轿行至魏征府前,魏征早已迎出大门,将程咬金请入内厅。两位异姓兄弟自瓦岗寨起便交情深厚,此时相对而坐,不免谈及朝中局势。程咬金神色微凝,凑近魏征低声道:“大哥,我这次回来,听说张士贵在朝中极得圣宠。我冷眼瞧着,此人鹰视狼顾,心术怕是不正,你在朝中,可得时刻盯着点。”魏征抚了抚长须,神色自若,淡淡地道:“武德天子用人,向来有其主见。只要有我魏征在朝一日,他张士贵再大的胆子,也翻不出这五指山去。四弟,你我兄弟一别三载,今日难得相聚,何不痛饮一回?”程咬金站起身来,拱手道:“我今日来瞧瞧大哥便足矣。喝酒的日子往后长着呢,我还要去各家走动,这便告辞。”
出了相府,大轿径直抬到了胡国武昌公秦琼的府邸。秦琼之子秦怀玉与尚元培二人早已闻讯,领着下人恭敬地迎在门外,将程咬金接进府去。秦琼的夫人贾氏亦在二门处敛衽迎候。程咬金一见大嫂,紧赶几步,纳头便拜:“二嫂子,咬金给你叩头了。”贾氏慌忙伸手去扶,连声道:“四弟如今位列王爵,贵重无比,怎能行此大礼?应当受嫂子一拜才是。”程咬金站起身,摸了摸后脑勺,爽朗笑道:“大嫂这是哪里话?当年大魔国的皇帝老子我都让了,在您面前,我这王爵算得了什么?只要嫂子高兴,随时拿去当落花生卖了换酒喝也是使得的。”
众人入了大厅落座。秦怀玉与尚元培上前,规规矩矩地给四叔行了晚辈礼。程咬金端起茶盏,打量了两个年轻人一眼,问道:“贤侄,你们如今练的是什么武艺?”秦怀玉抱拳道:“四叔,我们哥俩皆是练枪。侄儿使的是素缨枪。”旁边的尚元培接口道:“侄儿使的是黑缨枪。”秦怀玉突然上前一步,双膝跪地,恳切道:“四叔,这次二次扫北,无论如何,您得带上我们兄弟二人。”程咬金微微一笑,伸手扶起他,问道:“去自然是要去的,不过你且说说,为什么非去不可?”秦怀玉昂首道:“四叔,往大里说,为朝廷救回秦王,那是为人臣子的本分;往小了说,我爹爹如今也困在牧羊城中。侄儿此去,是为救父还朝。在四叔面前,侄儿不敢说假话。”程咬金听罢,不禁抚掌赞叹道:“好!当年你爹爹孝敬祖母,名满天下,人称‘赛专诸’。今日瞧着怀玉,果真也是个纯孝的后生!”说话间,贾氏已命人备下丰盛酒席。秦怀玉与尚元培在席前小心伺候,陪着程咬金用罢午饭。
程咬金别了秦府,又转往英国公徐茂功的府上。徐茂功的夫人徐三嫂将他迎入厅中,听程咬金说罢徐茂功在北国平安无事,这才抚胸宽心。正叙话间,忽听得堂外传来一声如惊雷般的巨响:“听闻四叔来了,俺得瞧瞧去!”
帘子猛地被掀开,跨进来一个年轻汉子。程咬金打量过去,只见这少年身长不满九尺,骨骼粗壮,生得一张黑紫大脸,脑袋极大,满头黑发乱蓬蓬地挽了个髻,别着一枚金簪。他身上衣衫紧凑,显然是刚从后院演武场练功回来。那少年铜铃大眼一瞪,直勾勾地盯着程咬金,大声道:“俺瞧瞧。这就是那程咬金老子吗?”程咬金一愣,心想徐茂功是个满腹经纶的儒雅文人,家里怎会钻出这么一个愣头青?当即没好气地道:“你小子管我叫四叔,那徐茂功是你什么人?”少年一挺胸脯,大言不惭地道:“徐茂功那老子就是咱们爹!”
主位上的徐夫人脸色陡变,急忙呵斥道:“畜生,不许胡说八道!”随后转头对程咬金讪笑道:“四弟莫怪,这孩子粗鄙无礼。”程咬金倒也不恼,反而来了兴致,斜眼瞅着少年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武艺练得如何了?”那少年拍着胸膛,粗声道:“四叔,俺的本事大得邪乎。胯下一匹烈马,掌中一条精铁重棍,江湖上人称‘铁棍将徐德’。甭管旁人去不去,这回扫北,必定得算上俺一个!”程咬金转头看向徐夫人,询问道:“三嫂子,你的意思如何?”徐夫人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坚毅,温声道:“他爹爹如今困在北国,生死未卜。这孩子若是不去尽孝,也白活了一世,由他去。”程咬金一拍大腿,赞道:“好,那便这么定了!”
从徐府出来,天色已近黄昏。程咬金上了轿,吩咐道:“打道勇国公府。”
勇国公府门前,罗通早已按剑恭候,身旁还站着一袭青衫的罗春。众人将程咬金迎入大厅,罗成的遗孀庄氏夫人亦出来厮见。叙礼毕,待下人献上香茗,罗春看着程咬金,有些不解地问道:“四哥,昨日您在法场大闹、金殿受封的事,小弟已尽知。本想今日过府拜望,不料您倒先登门了。万岁既给您放了假,您不在府里纳福,怎的又四处奔忙起来?”
程咬金放下茶盏,正色道:“贤弟有所不知。那些困在北国的兄弟,等我一天如同过了一年,我若不加紧操持,拉起一支人马,怎对得起死去的兄弟?倒是贤弟你,既已来到长安,朝廷重用,也该出来为国出力了?”
罗春连连摆手,叹息道:“四哥,当年秦王在济南聘贤之时,我便当面说得明明白白,此生唯一的指望,便是将侄儿罗通抚养成人,传他罗家枪法。到了长安,圣上欲加封官爵,我也是这般奏明万岁的。如今罗通已得我平生所学,他掌中那条五钩神飞枪,使得比他死去的爹爹还要强上三分。四哥只管放心带他去便是。”
程咬金见罗春神色笃定,心头一块石头落地,满心欢喜,又探过身去问:“那么贤弟你自家的孩子如何?如今可曾习练枪法?”
罗春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道:“那孩子还小,今年不过七岁,唤作罗开道。四哥,实不相瞒,我罗家祖传枪法虽然精妙,但两军阵前杀伐太重,难免伤人太甚。是以,我不曾让他摸枪,如今只打发他去学棍法,修身养性便是。”
程咬金默然片刻,点头叹道:“原来如此,这也是贤弟的慈悲心肠。”
一句话尚未说完,只听得后堂垂帘微响,罗成的遗孀庄氏夫人缓缓步出。她面带戚容,眼圈微红,向着程咬金敛衽一礼,轻声道:“四哥,妹子有一事相求,还望四哥成全。”
程咬金心中格登一下,暗道:罗通先前所言果真不假,不乐意这孩子征北的,正是这位弟妹。然而他脸上不露声色,只作不知,温言道:“弟妹有何为难之事?但说无妨,自家人不必见外。”
庄氏夫人咬了咬下唇,垂泪道:“四哥,妹子把话挑明在前头。这次朝廷二次扫北,我万万不让罗通去。”
程咬金神色渐转凝重,语重心长地劝道:“弟妹,你可要想明白了。各家国公府的小将虽然不少,但说句不好听的,朝廷若不加封,他们出了门也不过是个白丁,人家敬他才喊一声少爵主。可唯独你家罗通,乃是世袭罔替、正经八百的勇国公。倘若大军北征,唯独勇国公避而不战,万岁纵然不怪罪下来,你叫咬金如何去统领旁人?又如何叫各家小将心服?”
庄氏夫人听到此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哽咽道:“四哥!当年罗成与您义结金兰,在瓦岗寨前一头磕在地上,那是生死交情。如今他罗家就剩罗通这么一条根,战场之上,刀枪无眼,倘若有个一差二错,你让妹子闭眼之后,有何脸面去见罗家的列祖列宗?四哥,全当看在亡夫的份上,把通儿的名从名单里免了!”
程咬金叹了口气,目光直视着她,沉声道:“弟妹,你的眼光得看远些。你可知道,二主秦王如今正被困在北国牧羊城中?当年冷箭射死老王爷罗彦超、又在周西坡前暗害了罗成的那个仇家苏定方,如今正在北国挑动风雨,这是我老程亲眼所见!罗通若是此次不去,待到各家小将大军攻破牧羊城,斩了苏定方,迎回秦王,那时候罗通又有何脸面去见朝中兄弟?又如何去见他的义父秦王千岁?”
庄氏夫人被说得哑口无言,一时间悲愤交加,索性抹干了眼泪,执拗道:“任凭四哥说出天大的道理来,我妇道人家不管那些!我绝不能叫罗成绝了后。总而言之,我不准他去!”
一直立在旁侧的罗通再也按捺不住,俊目圆睁,上前一步道:“四大爷,您别听我娘的!我若是不去北国,不报这君、父、祖三代深仇,我罗通在这世上还有何面目做人?那骂名我背不起!此行我去定了!”
庄氏夫人一听,顿时柳眉倒竖,指着罗通颤声道:“好孩子,你非得去是不是?好,好!妈先死在你前头,省得日后白发人送黑发人!”说罢,她身子一晃,作势便要往罗通身上撞去寻死。
大厅内顿时乱作一团。程咬金与罗春面面相觑,自古清官难断家务事,两人也不好强行拉扯。程咬金眼珠一转,连声道:“娘俩有话好商量,莫要伤了和气。老程突然想起军中还有要事,这便告辞了!”
说罢,他一边朝罗春递个眼色,一边脚底下抹油,急急忙忙朝府外退去。罗春满脸苦笑,一路将程咬金送出大门,低声道:“四哥放心,弟妹这边,小弟自会慢慢开导解劝。”
程咬金上了大轿,抹了把额上的冷汗,吩咐轿班道:“去鄂国公府。”
到了鄂国公府,程咬金看望了尉迟恭的黑氏、白氏两位夫人。他先是宽慰两位夫人,报说尉迟大黑子在牧羊城中吃得饱、睡得香,一切安好;接着又眉飞色舞地将尉迟恭在白良关前父子相认的奇事说了一遍,最后细细过问了梅秀英灵柩安葬的妥当与否。
辞别鄂国公府后,程咬金便不让轿班回府,只吩咐顺着长安城的大街慢慢前行,但凡瞅见国公府的鸱吻门楼便停轿。这长安城中,四十八家国公府大多相连。里头的人听说混世魔王程王爷亲自登门,无不诚惶诚恐地迎了出来。
在随后的三天里,程咬金马不停蹄地走遍了洪国公金成、祥国公牛盖、猛国公尤俊达、青国公齐彪、海国公李豹等整整四十八家勋贵府邸。他逐一登记,摸清了各家少主人的武艺、兵刃与脾性,汇总下来,竟有六十多位将门虎子誓死要二次北征。
程咬金虽有些谋略,但要他握笔写那文绉绉的奏折,却是要了他的老命。好在家里有个贤内助,这厚厚的一叠奏折与呈览名单,尽数由裴翠云夫人挑灯代为起草缮写,字迹隽秀,条理分明。
第四天清晨,天色微明。
皇宫内金钟连撞三下,悠扬的钟声荡涤着古城的晓雾。文武百官分列两旁,武德天子李渊驾临大殿。
程咬金迈步出班,径直走到龙书案前,躬身施礼道:“臣,程咬金见驾。”他正欲撩起大红座蟒袍下跪,李渊已在龙椅上抬手微笑道:“福寿郡王免礼。来人,赐龙墩,坐下讲话。”
内侍搬过龙墩,程咬金在龙台左侧安然落座。李渊温言问道:“福寿郡王,朕赐你的十日假期尚未过半,今日急匆匆上殿,可是有什么要紧事启奏?”
程咬金躬身道:“万岁,牧羊城中的将士们等臣一天,便如等一年。臣在府里实在待不住,这几日遍访了城中四十八家国公府。如今各府子弟皆已长大成人,个个摩拳擦掌,愿随微臣二次北征,效命沙场。这是微臣拟定的名单,请万岁御览。”
内侍双手接过折本,呈递到龙书案上。李渊展开一瞧,只见折子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足有六十余人。折子的末尾,还专门用朱笔单列了十名武艺最拔尖的少将。排在首位的赫然是勇国公罗通,其后依次是双叉将刘奇、铁棍将徐德、秦怀玉、尚元培、尤富广、程铁牛、李文才、齐德志、金光远。
李渊越看越喜,合上折本,看着程咬金问道:“福寿郡王,这十位后生之中,可有能够统领三军的帅才?”
程咬金挺了挺胸膛,笃定道:“启奏万岁,勇国公罗通文武双全。况且,他与那北国的苏定方有君、父、祖三代不共戴天之仇,此子又是秦五千岁的义子,若论帅才,非他莫属。个中详情,臣已在折子后方细细陈明。”
李渊沉吟片刻,抚掌赞道:“既然如此,福寿郡王替朕传下口谕。传这前十名小将今日午后进宫,由你与刘文静陪同。朕要在武英殿亲自召见他们。”
程咬金长揖道:“臣领旨。”
散朝之后,旨意迅速传到了各家国公府。
勇国公府内,庄氏夫人得知圣上召见,依旧执意不让罗通进宫。罗春在旁看得直皱眉,忍不住沉声劝道:“弟妹,你莫要糊涂!如今皇上旨意已下,若是不去,那便是抗旨不遵的灭门大罪。这等天威,岂是你能拦得住的?”庄氏听了这话,脸色惨白,终是瘫坐在椅上,红着眼眶不再言语。
而长安城的另一头,那九位即将进宫的小将早已彼此走动开了。这些年轻人平日里虽是至交,但个个傲气冲天,互相通气道:“今儿在万岁爷面前,咱们谁露脸、谁得彩都成,就是不能让那姓罗的专美于前!”尤其是双叉将刘奇,他这两年与罗通在一起切磋武艺,彼此互不服气,此时更是憋了一股劲,非要在御前争个高低。
午后,日光斜照在红墙金瓦之上。
武德天子移驾武英殿。这武英殿位于太极殿右侧的庭院中,与左侧考校文官的文华殿遥遥相对,乃是大唐天子考校武臣、校阅勇力之所。
殿外,程咬金与刘文静整肃衣冠,步入大殿,躬身奏道:“启奏万岁,十位小将已在殿外候旨。”
李渊一挥龙袖:“传他们上殿。”
片刻间,十位年轻小将排成两列,步伐矫健地迈入大殿。到了金殿中央,众人一字横排站定,各自抱拳,宏声自报姓名。罗通身为世袭公爵,自然站在了首位。
“臣,勇国公罗通,带领众将见驾。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十人齐声下拜,声音在大殿内嗡嗡作响。
李渊垂下目光,细细打量着堂下这十个年轻后生。只见他们一个个龙精虎猛,眉宇间英气勃勃,当真如同一群下山的小老虎一般。李渊心中大悦,抚须笑道:“众爱卿平身。此次大军不日便要发兵北国,营救我大唐受困的将士。福寿郡王在御前保举你们十人为最优之选,朕今日便要在殿前亲自试一试你们的艺业。你们且往殿外看——”
说着,李渊伸手朝大殿外的汉白玉广场上一指。
众小将顺着皇帝的手势齐齐望去。只见武英殿前的开阔空地上,正赫然矗立着尊沉重无比的青铜巨鼎,鼎身斑驳,在烈日下闪烁着冰冷凝重。
李渊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那殿前有一尊千斤之鼎。你们之中,谁能将其举起?举不起来也无妨,今日不过是试力而已,尽力而为便是。”
众小将对视一眼,眼中皆燃起熊熊战意,齐声应道:“臣等领旨!”
众小将紧随程咬金与刘文静步出殿门。只见殿前白玉阶下,一座青铜大鼎沉甸甸地安放在汉白玉石座之上。那大鼎生有三足,一足正对殿门,其余两足分指东南与西南,鼎身铸着饕餮古纹,虽说未足千斤,却也有五六百斤的分量,在烈日下显得沉重无比。
小将们个个摩拳擦掌,憋足了一股锐气。金成之子金光远一马当先,大喝一声:“待我来!”他大步跨至鼎前,深吸一口气,左手死死扒住铜鼎边缘往怀里猛然一扳。大鼎登时微微倾斜,他右手顺势抄住支地的那只鼎足,腰胯合一,沉声道:“嗨!”只见他双臂筋肉虬结,竟将那口大鼎平平稳稳地举过了头顶。待得气力用足,方才小心翼翼地将鼎放回原处。
紧接着,李文才长笑一声:“该我了!”亦是依样画葫芦,咬牙将大鼎举起。随后,齐德志、尤富广、秦怀玉、尚元培等几位小将依次下阶,皆凭着一身硬气力将这尊数百斤的铜鼎举了起来。
轮到程铁牛时,这黑汉子嘿嘿一笑,吐了唾沫在手心,走上前去,双手较力,大吼一声将鼎托起。他不仅举了上去,还憋着一口气,托着大鼎绕那汉白玉石座稳稳当当地走了一整圈,方才“轰”的一声落回原地,登时引得左右一阵喝彩。
徐德在旁看得眼热,大声道:“瞧俺的!”他晃荡着膀子走近大鼎,同样是单手搬鼎沿、一手抓鼎足。他也不多作准备,暴喝一声:“起!”待得把稳了分量,他竟突然撤去左手,单凭右臂叫劲,斜斜向上猛地一推。那尊大鼎登时被他单臂托在半空。徐德面不改色,单手托鼎,绕着石座一连走了两圈,这才轰然落地。
双叉将刘奇冷笑一声,面露不屑,趋步上前。他深吸一口气,同样使出单手托鼎的绝活,咬紧牙关,硬生生绕着汉白玉石座走了整整三圈。待放回大鼎时,他轻蔑地扫了旁人一眼,神色甚是傲然。
此时,便只剩下勇国公罗通一人尚未出手。
罗通看着那尊铜鼎,心中暗暗盘算:若论单手托鼎、绕座转圈的蛮力,自己确非徐德与刘奇的对手。可若是如开头几人那般平平常常地将鼎举起,未免在天子面前丢了勇国公府的脸面。他剑眉微挑,心中顿生一计,当即洒然迈步下阶。
只见罗通走到鼎前,左手按住鼎沿,右手却不抄两侧鼎足,而是直接扣住了正对殿门的那只鼎足。他腰肢一挺,吐气发力,使出巧劲将大鼎高高举起。就在大鼎升空的刹那,罗通左腿往后一撤,右腿随之霍然一转,身形如行云流水般一旋。只一眨眼的功夫,他便由原本背对殿门之势变成了面朝殿门,而那尊被他高举在空中的铜鼎,也随着他这一旋,在半空中“叭”的一声利落掉向,转得严丝合缝、干净利落。罗通再一侧身,手腕一抖,已将大鼎稳稳送回原位,连一丝颤动也无。
这手“卸力旋乾坤”的巧劲俊极妙极,武德天子李渊在殿上看得真切,不禁脱口赞道:“好!”随即转头对程咬金与刘文静笑道:“福寿郡王,齐国公,你们瞧瞧,我大唐少将人人力能扛鼎,如此虎贲,何愁北国不灭?来人,每人赏白银一千两,彩缎两匹!”
李渊站起身来,正色道:“今十将暂留武英殿,考试兵法、策论,由程、刘二卿主持主考。三日之后,于南门外校军场比武较量。朕要为此征北特开恩科,亲自选拔挂二路招讨印的武科状元郎。”
“臣等谨遵圣命。”众人齐声应诺。李渊当即起驾回转后宫。
武英殿内,内侍们早已备好十份文房四宝。齐国公刘文静在龙案前出罢兵法题目,十位小将便各自伏案,限时交卷。
这下可急坏了平日里只知舞刀弄枪的糙汉子。刘奇瞪着一双牛眼,抓耳挠腮,硬是一个字也憋不出来;徐德更是急得直叹气,最后索性交了白卷。其余几名小将虽勉强涂抹了几笔,也不过是应付差事。唯独秦怀玉写得工工整整,颇有章法。
然而待到罗通落笔,只见他笔走龙蛇,字迹花团锦簇,其折子中所论兵法战策、攻守之道更是头头是道,直指要害。刘文静在一旁看罢,心中暗自惊叹,这文才武略,已然在众人之中拔了尖儿。
考试既毕,小将们领了赏赐,各自散去归府。评定考卷的差使自然落在了副主考刘文静肩上,他细细阅览,分出优劣甲乙,只待三日后校军场比武一并呈报御前。
光阴荏苒,转瞬便到了武科比试的正日子。
清晨,天际刚翻起鱼肚白,程咬金与刘文静便已早早来到了南门外的校军场。中军官早在昨日便传下了程咬金的将令:辰时中开始校武,众小将必须在卯时中前到齐点名。因此,此时的校军场外早已是战马嘶鸣,人头攒动。
校军场周围的鹿角栅栏外,顶盔贯甲的唐兵军容严整,执戟护场,隐隐透出一股肃杀之气。
程咬金与刘文静一正一副,在将台中央的长案后落了座。程咬金微眯着眼往台下瞧去,只见数十匹战马排开,马鞍旁尽皆挂着各式沉重的奇门兵刃。琢磨着人也到得差不多了,程咬金对一旁的中军官吩咐道:“来呀,传令下去,把小将们都聚到台上来。”
中军官跨前一步,提起丹田之气,高声喝道:“王驾有谕,众小将上台听宣!”
少顷,数十名将门子弟陆续登台。程咬金放眼瞧去,只见台下上来的后生个个扎巾箭袖,浑身上下拾掇得紧衬利落,当真是一群将门虎子。众小将齐刷刷单膝下跪,抱拳道:“我等参见主考大人。”
“免礼,分列两厢站着。”程咬金摆了摆手。
待众人站定,程咬金按着佩剑,清了清嗓子道:“今日奉了圣命,要在这校军场上选拔武科状元、执掌二路招讨印。辰时一到,比试便即开始。你们这六十多位小将,甭管是前日在武英殿见过驾的,还是没去成的,只要自忖有些斤两,尽可下场一试。不过,咱们丑话说在头里:战马之上有输赢,落马落地便算输。同僚比武,绝不许伤了性命。若有人敢在阵前公报私仇、自相残杀,老程决不轻饶!”
众小将齐声应道:“末将等明白!”
“好,下台听令去。”
众人纷纷躬身退下将台。程咬金目送他们下去,却在人群中扫了几遍,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他扯了扯刘文静的衣袖,低声嘀咕道:“老刘,你瞧见罗通那小子没有?”
刘文静亦是满腹疑惑,摇头道:“我也一直留神瞧着,确实不见他的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