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后来居上(2 / 2)

程咬金一拍大腿,心中登时亮堂:不用问,必定是勇国公府里那位庄氏弟妹,临了还是死活拦着不放,这才闹得连御前校武都给耽搁了。

正琢磨间,掌管时辰的阴阳官已捧着香炉疾步走上将台,躬身禀道:“启禀王爷,辰时将至。”

在大唐年间,并无西洋钟表,时刻皆由阴阳官点燃炉中的子午香来判定,香火燃至何处,便是何等时辰。如今子午香已将燃至辰时,可罗通那头依然毫无动静。

程咬金心中焦躁,却深知国法军纪所在,绝不能为了一人耽搁国事,当即一挥衣袖,沉声道:“来人!”

中军官赶忙叉手施礼:“小人在!”

“传令开考,本王要亲自考校武艺!”

“得令!”中军官从案上操起一柄红边白缎、绣着金色“令”字的四方大旗,疾步走到将台边缘,将大旗迎风猛地一展,扯开嗓子厉声喝道:

“将台之下听令:福寿郡王有谕——头通鼓响,东西两扇辕门大开!二通鼓响,旗纛飘摆,绣带高扬!三通鼓响,争先下场,夺取二路招讨印、选拔武科状元郎啊!”

口令声未落,只听得台下“咚咚咚咚”如万马奔腾般的头通鼓轰然擂响,校军场东西两座沉重的辕门随之訇然大开。

紧接着,二通鼓声大作,校场四周的旌旗迎风猎猎,守军将士晃动旌旗,高声鼓噪呐喊,声震原野:“开战!看今日谁能夺得招讨印,谁是武科状元郎!”

待到三通鼓响毕,鼓声渐息,整个校军场却陷入了一片微妙的死寂,一时间竟无一人率先策马下场。

原来,这六十多位将门子弟平日里时常在一处演武过招,谁手底下的功夫硬、谁的枪法快,彼此心里都跟明镜似的。那些自知不敌的少将,此时自然不愿下场自取其辱。即便是先前在武英殿被列为最优十人中的李文才、齐德志、金光远等人,也是按兵不动,心中暗道:若无那通天神功,就算侥幸抢了那招讨帅印,北征路上也是个烫手山芋,倒不如做个随军战将来得稳妥。

眼见场面有些冷清,忽听得东侧马棚中传来一声清亮的长啸:“既然众位兄弟谦让,那便由小弟来开这个头,取了这招讨印罢!”

只听得一阵“哗唠咿愣”清脆急促的鸾铃声响,一匹黑鬃骏马已如疾风般从东辕门内窜出,直奔将台前中央的空地而来。

程咬金立在将台上,定睛一瞧,看清来人后,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心中暗骂道:胡闹!你这不省心的臭小子,手里就那三招半的程家斧法,也敢第一个撒马下场现眼?

只见程铁牛在鞍桥上一横大斧,威风凛凛地在场中拨转马头,高声叫阵道:

“哪一位兄弟出来与俺比试比试?这二路招讨印,俺老程可要先拿了!”

尤富广立于马前,瞧见程铁牛那副装腔作势的模样,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长叹道:“哈哈哈!铁牛,旁人不晓得你,我还不晓得你?咱俩这二年老在一块儿拆招,你那三招半的斧子,一撅屁股我就知道你要拉什么屎!快莫要在此丢人现眼,且下来与我比试比试!”

程铁牛一见来人是尤富广,登时泄了气,翻了个白眼,嘟囔道:“你这小子,一上来就拆我的台。算你狠,俺认输便是,回见回见!”说罢,他猛地一勒马缰,当真拨转马头,灰溜溜地退了回去。

将台之上,程咬金看得直揉太阳穴,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心中暗骂:这逆子,下场时像个拼命三郎,退场时倒比兔子还快!

只见尤富广在场中兜了个马圈,胯下坐骑銮铃响亮,他将手中五股托天叉一扬,高声叫道:“还有哪个过来与我走上几招?”

“尤富广,且慢张狂,看哥哥来会你!”

斜刺里一声清喝,只见尚元培策马扬鞭闯入场中。他浑身上下一身白绫子扎巾、白绫子箭袖,胯下白马,掌中一杆黑缨枪,当真是英姿勃勃。来到近前,尚元培枪尖斜指,笑道:“富广,今日便教你见识见识哥哥的枪法!”

话音未落,他手臂一抖,一记“灵蛇出洞”,摔杆便是一枪。尤富广双眼微眯,双手合叉往上一架,只听得“当”的一声巨响,火星四溅。尚元培变招极快,顺势一记“横扫千军”,枪杆借力扫向尤富广腰间。尤富广急忙立叉往外绷挡,两马交错而过。尚元培在鞍桥上身子一拧,一招“回马枪”斜刺里一甩,低喝道:“下去罢!”

尤富广只觉耳畔风声呼啸,待要使个“悬裆换腰”的避箭式避开,终究是慢了一拍。枪杆正中他的护甲,只听得“呱叽、噗通”一声,尤富广立足不稳,已被抽翻落马,在地上滚了满地尘土。

“我输了!”尤富广爬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尘土,倒也光棍,牵着马便退了下去。

尚元培立马场中,长枪一横,朗声道:“还有哪个撒马过来,与小弟分个高下?”

尾音未落,战马蹄声如急雨般砸在泥地上,伴着清脆的銮铃声,秦怀玉已然飞骑入场。尚元培定睛一瞧,不由得面露苦色,拱手道:“我的亲哥哥!咱们哥俩平日里最是交好,这又打得什么生、死战?”

秦怀玉面带无奈,叹了口气道:“好兄弟,哥哥原本没打算此时下来。坏就坏在铁牛那浑小子身上,他在后头冷不防给了我这马屁股一皮鞭,硬生生将我赶下场来了!”

尚元培会意,压低声音道:“瞎!我若与哥哥真打,日后还有何脸面去见义父?这样,咱们假打三合,小弟便佯装落败如何?”

秦怀玉点头道:“贤弟承让,为兄谢过了。”

主意既定,二人当即纵马交锋。只见寒光闪烁,枪影重重,两人你来我往,兵刃碰撞声不绝于耳。由于二人朝夕相处,武艺路数皆是一脉相承,动静之间配合得天衣无缝,台下众人竟无一人瞧出破绽。到了第三合,尚元培长枪一偏,虚晃一招,口中大呼:“好厉害的枪法!小弟甘拜下风!”说罢,扯着马缰朝后便败退了下去。

台下的唐兵将士不知内情,只觉精彩万分,登时擂鼓助威,呐喊声排山倒海:“秦少帅威武!少帅秦怀玉得胜,快娶招讨印啊!”

呼喊声中,徐德已然按捺不住,怪叫着策马冲了上来。

秦怀玉刚拨转马头,见是那黑铁塔般的徐德到了,急忙抬手示意,叫道:“徐德,你且等等!要当这二路招讨,须得‘上观天时以决胜负,下察地理以定输赢’,非得文武双全不可。你不过有一身蛮力,乃是一勇之夫,跟着在此裹什么乱?”

徐德圆眼一瞪,啐了一口道:“俺不管什么天时地理!你若不服,只管跟俺较量较量,瞧瞧是你的枪快,还是俺的铁棍沉!”

秦怀玉心中暗付:我爹爹如今困在牧羊城,他才是天下都招讨,我这做儿子的,实在犯不着在此争功捣乱。想到此处,他微微一笑,拨转马头道:“得啦!我力气比不得你,这二路招讨印让与你便是!”说罢,虚晃一枪,飘然而退。

秦怀玉这一走,徐德更是得意非凡。他提着铁棍,胯下坐骑在场子里撒欢般走了一个大弯,大着嗓门吼道:“还有哪个敢来与俺老徐一战?”

“徐德,修要猖狂,刘奇来也!”

双叉将刘奇一夹马腹,飞马而出。二人战马交错,各自扣紧马镫。刘奇手腕一抖,那一对熟铜双叉在掌中舞得犹如风车一般。他这对叉甚是奇特,皆是两头带刃,一共四个叉头,叉盘上的铜环“嚓啷愣愣”一阵乱响,声震全场。

刘奇盯着徐德,冷笑道:“徐德!咱们一块儿练了两年多的武艺,你自己拍着胸脯说,你这铁棍是俺双叉的对手吗?”

徐德一瞧见刘奇那对明晃晃的双叉,原本高涨的气势登时矮了半截。他抓了抓脑袋,嘿嘿讪笑道:“嘿嘿,俺光顾着在秦怀玉面前充大辈,倒把你这对双叉给忘了。你上来了?那俺便吹喇叭——撤啦!”说罢,他倒也干脆,双腿一夹,拨马便往回跑。

将台之上,程咬金看着这场中交手,真有些啼笑皆非。这群小将一个个上场快,退场更快,虽说皆是知根知底、互相谦让,但这武科状元总得选出来才行。

如今徐德认输败走,场中便只剩下了刘奇一人。

刘奇立马场中,仰天狂笑道:“哈哈哈哈!瞧来这二路招讨印,终归是落入我刘奇之手了!”

眼见时辰一点点过去,程咬金在将台上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他心中暗道:罗通这孩子到底去哪儿了?比试了这大半天,子午香已燃到了辰时的末尾,按今日的时辰算,这都快到上午九点钟了,怎么还不见人影?

场中的刘奇马首微调,朝着将台方向高举双叉,大声叫道:“主考官大人!若是再无人撒马下场,小职可就要领这二路招讨印了!”

程咬金咬着牙,根本不敢接这个话茬,只能在台上干着急,额上冷汗直冒。

正当这千钧一发之际,忽听得东辕门外传来一声高亢的马嘶。那声音如龙吟一般,直穿云霄!

众人齐齐转头望去。只见东辕门尘土飞扬处,一匹白蹄踏雪的骏马如闪电般蹚翻尘土,项下的銮铃“哗嘤嘤嘤”连声脆响,声浪不绝。

马上骑士一身素裹银装,白绫扎巾,白绫箭袖,英姿挺拔,宛如玉树临风。他掌中倒提着一杆五钩神飞枪,在满场风沙中显得冷冽逼人。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世袭勇国公,罗通!

原来,前日庄氏夫人见罗通在武英殿试力、考策论,得知三日后他便要到这南门校军场比武争夺二路招讨帅印,心中是又急又恨。不让儿子去,上有万岁圣旨压着,那是满门抄斩的重罪;让他去,又实在舍不得这罗家唯一的一条骨肉。庄氏在府中又是寻死、又是觅活,却始终吓不住执意要报父仇的罗通。

眼见劝阻无用,国公府的老管家罗福凑上前来,压低声音对庄氏说道:“老夫人,您且莫着急。小人这里有一条妙计,定能让国公爷去不成北征。”

庄氏急忙拉住他,急切问道:“快说,是何妙计?”

罗福眼中闪过一丝狡黠,附耳低言道:“咱们不拦他,但咱们能拖住他。只要如此这般……今日他去校军场必定会误了卯时。等他到了校军场,那二路招讨、武科状元早就被旁人选出来了。木已成舟,国公爷便是想去,也是无能为力了,到时也只能作罢。”

庄氏夫人听罢,苍白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喜色,拍着手道:“福儿呀,你这主意当真不错!若是办妥了,老身重重有赏。”罗福躬身退下,谄笑道:“老夫人放心,小人这便去安排,管保万无一失。”

当夜,罗通回房歇息前,特意将贴身随从唤至跟前,沉声叮嘱道:“明日校军场选拔元戎,乃是关乎罗家门楣的大事。你们天不亮便要将我唤醒,若是误了时辰,我决不轻饶。还有,今夜将我的坐骑喂足精细草料,不得有误。”众随从躬身应诺:“国公爷放心,您踏踏实实歇息便是。”

不到二更时分,罗通房中便传出了均匀的酣息之声。习武之人平日里闻鸡起舞,早已养成了四更即醒的习惯。四更刚过,罗通便在榻上睁开了双眼。他侧头一瞧,只见窗纸上依旧黑洞洞的,不见一丝晨光,不免有些诧异。

原来,昨日白日里罗通不在府内,罗福便带着几个心腹,悄悄在罗通卧室的窗外钉好了铜钉,备下了绳索。待到罗通昨夜熟睡之后,罗福亲自领人,在窗外严严实实地挂上了三层厚棉被。如此一来,纵然外面红日高照,屋里也是一丝光亮也透不进来。

罗通翻了个身,清了清嗓子,向着门外高声唤道:“来人啊!如今是什么时辰了?”

门外值夜的随从早已得了罗福的授意,当即扯着嗓子答道:“国公爷,您听,您听。”

罗通凝神屏息,只听得极遥远处传来一阵隐隐约约的更锣声:“梆——梆梆!嘡嘡嗵嘡!”

那随从忙道:“国公爷,您听真切了,这才三更天。”

罗通按了按额头,心想:大约是自己心中有事,老惦记着今日的比武,这才醒得早了。既然才刚三更,那便再躺一会儿。

他合上眼,在榻上胡乱眯了片刻,心中总是有些悬空,没过多久便又翻身坐起,扬声道:“外面的人,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门外的随从依旧是那副不慌不忙的腔调:“国公爷,您再听,您再听。”

罗通竖起耳朵,窗外果真又传来那慢吞吞的更锣声:“梆——梆梆!嘡嘡嗵嘡!”

“国公爷,这是三更二趟。您再忍耐会儿,闭眼眯一觉吧。”

罗通眉头微皱,心中虽有些起疑,但听着那更锣声委实不似作伪,只得按捺下性子,再次躺回榻上。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罗通一跃而起,再也躺不住了,拉高了嗓门喝道:“外面值班的,给老子滚进来!到底什么时辰了?”

此时殿外早已是红日东升,阳光普照。那守门的随从隔着门板,有些结结巴巴地答道:“国公爷,您听,您听。”

那极远处的更锣声居然又慢悠悠地响了起来:“梆——梆!嘡——嘡!”

随从在门外大声道:“国公爷,这刚打完二更。天色还早,您快接着睡!”

罗通听罢,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噌”地从榻上蹦了下来。他满面惊疑,自言自语道:“刚才还是三更二趟,怎的才一眨眼的功夫,倒退回二更去了?天下打更的,难道还有倒着轮转的道理?”

他再不迟疑,连靴子也顾不得穿,几步抢到门前,一把扯开了帘子,推开房门。然而门一开,眼前却依旧是黑黢黢的一片。罗通伸手一摸,入手处一片温软,竟是厚重的棉胎。他登时恍然大悟,心头怒起,一把将那几层棉被生生撤了下来!

刹那间,刺眼的日光如潮水般涌入廊下。罗通下意识地眯起双眼,只见外头早已是天色大亮,太阳高悬。

管家罗福正端着茶汤候在天井里,见罗通光着脚站在门前,脸上堆下笑来,哈腰道:“国公爷,您刚起?”

罗通哪还顾得上公爵体面?他大步上前,一把薅住罗福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提离了地面,怒目圆睁,厉声喝道:“好你个罗福!你给本国公解释解释,天底下的更,有二更天亮的道理?”

罗福被勒得满脸通红,两腿乱蹬,战战兢兢地答道:“国公爷……这、这是老夫人的意思……小人焉敢不遵……”

罗通一听,只觉一口闷气堵在胸口,恨恨地一跺脚,叹道:“嗐!我这糊涂的亲娘!”

他手一松,将罗福推了出去。罗福立足不稳,向后连退了五六步,“噗通”一声,结结实实地摔了个屁股墩,疼得直咧嘴。

罗通顾不得理会他,返身奔回房中。他十指如飞,迅速将扎巾、箭袖、跨马服穿戴整齐,腰间鸾带狠狠一刹,整个人收拾得紧衬利落。他抢出房门,一路疾奔至后院马棚,亲自备好鞍鞴,牵出那匹踏雪白马,挂好军刃,翻身上鞍。

只听得“啪”的一声脆响,罗通一记重鞭抽在马股上,白马人立而起,旋即如一道白色闪电般冲出勇国公府大门,直奔南门外的校军场飞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