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顺水推舟(1 / 2)

西北风呼啸席卷,黑云自西北天际滚滚压来。薛英按了按马鞍,双腿微一用力,白龙驹长嘶一声,冒雨直奔前方的庄子。

薛英策马驰入东庄口,放眼望去,街道两旁尽是寻常的庄稼院落,随墙建就的矮小门楼根本无处避雨。暴雨如注,打得衣衫尽湿,他只得纵马往庄子深处行去。行至街道中段,路北现出一座宽敞宏伟的广梁大门。那大门左右各植着四株苍劲的门槐,枝叶繁茂,大门道内甚是宽敞,倒是个遮风避雨的绝佳去处。

薛英翻身下马,牵着坐骑迈上石阶。大门此刻虚掩半开,门道内左右排着两条长板凳,中间则搁着一把油亮藤椅。椅上坐着一个中年汉子,身着粗纱汗衫,脚趿两只布鞋,光着一头黑发,仅以一根银簪别住发髻。一旁有家丁正小心地打扇、斟茶。那庄主本在门道内乘凉消暑,不料暴雨突至,正欲起身,忽见门外行来一人一骑。

那庄主站起身来,目光扫过薛英,温言拱手道:“这位老哥哥,可是被这急雨淋透了?”

薛英见对方气度不凡且言语和蔼,忙抱拳还礼,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说道:“谁说不是。此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老夫斗胆在这门道内避一避雨,还望庄主莫怪。”

那庄主视线在白龙驹鞍鞯旁挂着的那对精钢双枪上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异彩,随即便侧身相让,热忱笑道:“老哥哥何必客气。快往里边请。——来人,把老人家这匹神骏牵到后院槽头,好生喂上草料。老哥哥,里面请!”

薛英略有迟疑,推辞道:“在门道里歇息片刻,待雨停了便走,不便叨扰贵府。”

那庄主却已迈步下阶,亲自伸手相邀:“这雨一时半刻停不下来,还请到厅房一叙。”

一旁的家丁早已撑起两柄大骨雨伞。薛英推托不得,只得叹道:“如此便打搅了。”

二人并肩撑伞走下门道石阶,穿过外院。迎面是五间齐整的南房,正对着玲珑精致的垂花门。绕过大理石影壁,两旁是东西对称的配房,海墁的院子打扫得一尘不染。正北方向,一幢出廊带厦的五间大客厅巍然屹立。家丁上前接过雨伞,那庄主掀开软帘,将薛英让进屋中。

这厅堂格局开阔,乃是两暗三明的建制。后墙迎门处设着一张紫檀木架几案,前置一张红木大八仙桌。几案上错落有致地摆放着几件古雅的宋瓷,墙壁上则悬着名家字画,雅致非常。

那庄主伸手延客,指了指内室,和言道:“请老哥哥随我到里屋,舍下尚有几套干净的干衣服,您先换上,免得受了寒气。”

薛英低头看了看自己湿漉漉的衣衫,拱手谢道:“如此,老夫便厚颜受领了。”

待换过一身舒适干燥的衣裳,薛英回到厅上,二人分宾主落座。家丁奉上热茶,两盏清茶下肚,薛英顿觉浑身暖意融融。他放下茶盏,看着对面的庄主,正色拱手问道:“承蒙庄主盛情款待。请教庄主尊姓大名?”

那庄主微微一笑,敛容答道:“不敢,在下姓王名宣,表字君可。”

薛英闻言,身形微微一震,长髯飘动,惊讶道:“老夫失敬。想当年在隋室大业年间,北路绿林的瓢把子反了山东,劫牢反狱,随后举义上了瓦岗寨,那位名震天下的绿袍帅、美髯公大刀王君可,莫非便是阁下?”

王宣哈哈一笑,抚了抚胸前美髯,自谦道:“虚名不足挂齿,何劳老哥哥如此过奖,不才正是王宣。却不知老哥哥如何称呼?”

薛英抚掌笑道:“老夫姓薛名英,字文举。”

王宣听罢,亦是神色一惊,长身而起,拱手道:“原来是薛老前辈,当真是久仰大名!薛家门中打上辈起便在北国经营大宗商货,南北贩运,车马驮队连绵不绝,牛羊成群。听闻老前辈行商之时,队前必悬一杆横绣双枪、四枚枪头的薛字大旗。只要这杆旗子一亮,绿林道上无论是哪一山的英雄,皆要退避三舍,绝无一人敢起劫掠之意。人称‘双枪将’薛文举的,便是您老人家?”

薛英点头笑道:“正是老夫,微末名声,倒叫王贤弟笑话了。”

王宣重新落座,眼中流露出追忆之色,沉吟道:“既然如此,在下斗胆向老前辈打听一位故人。”

薛英抚了抚胡须,问道:“贤弟要问何人?”

王宣正色道:“不知‘双枪将’定彦平如今身在何处?”

薛英叹了一口气,神色黯然道:“嗨,那正是我师哥,我们薛家门里的嫡传弟子。自从当年他随靠山王杨林摆下一字长蛇阵,败在瓦岗寨之后,师哥心灰意冷,早已削发为僧,隐遁空门了。”

王宣连连点头,叹息道:“原来如此,是了,是了。当初定老前辈还是我那罗成贤弟的义父,没料到有此一段渊源,咱们今日相逢,当真是亲近了一层。”

当下王宣大喜,吩咐家丁立刻摆下丰盛酒宴,二人对坐,推杯换盏。酒过三巡,薛英看着这位当年名震绿林的草莽英雄,不禁问道:“大唐定鼎中原,开国封赏,昔日瓦岗寨的诸位将军皆得授国公之位,荣华富贵享之不尽。贤弟正值盛年,如何甘愿隐居在这乡野之中,纳享清福?”

王宣端起酒杯,怅然一笑道:“实不相瞒,在下本就无意于庙堂仕宦,求官非我所愿。当初瓦岗寨一散,我便决意解甲归田。况且舍下尚有一子,今年刚满十六。我若总在关外奔波,孩子留在家里无人管教,恐误了终身。因此退隐在此,不过是为了尽一份为父之责罢了。”

薛英听罢,由衷赞道:“闭门课子,寄情田园。贤弟高风亮节,老夫佩服之至。”

正说话间,外头雷消雨散,天光渐亮。只听得廊庑下传来一声清亮少年的呼喊:“爹!”

王宣闻声,脸上露出一丝慈爱之色,对着门外唤道:“永安,进来见过长辈。”

珠帘掀处,一个年轻后生迈步走了进来。薛英抬眼端详,只见这少年身量虽不足八尺,却长得面如朱砂,神采飞扬。他光着头未戴冠帽,发髻上别着一根精细的银簪,身上穿着一套宝蓝色紧身短练衣裤,足蹬一双青缎靴子,显得英气勃勃。

那少年对王宣躬身道:“爹,听说家里来了贵客,雨一停,孩儿便过来给爹请安。”

王宣拉过儿子的手,指着薛英介绍道:“永安,快来见过这位薛伯父。这位便是名震南北的双枪将薛老前辈,姓薛名英,表字文举。你万万不可失了礼数。”

王永安赶忙整理衣襟,纳头便拜,口中恭敬称道:“侄儿永安,参见薛伯父,愿伯父福寿康宁。”

薛英伸手虚扶,温和笑道:“贤侄快快免礼,一旁坐下说话。今年多大年纪了?”

王永安起身后束手而立,答道:“回伯父,侄儿今年刚满十六。”

薛英上下打量他几眼,见他站姿沉稳,气息匀停,便笑着问道:“看你这身打扮,莫非自幼随你父亲习武?”

王永安自豪道:“正是。孩儿打七岁起,便跟随家父在后院练习武艺。”

薛英饶有兴致地追问:“不知贤侄平日使的是何种兵刃?”

王永安躬身答道:“使的是家传的重铁大刀。”

薛英听罢,转头对王宣笑道:“贤弟,此时外面雨过天晴,庭院之中也无积水。不如让永安在院里亮一亮拳脚,使一使刀法。这功夫练得如何,老夫一看便知。”

王宣抚掌大笑,连声道:“老哥哥肯亲自指点,当真是这小子的福分,求之不得,求之不得!”

三人随即行至宽敞的廊前。王永安对着两位长辈抱了抱拳,沉气凝神,先在海墁院中打了一趟拳,只见他拳风呼呼,进退有据。随后,家丁捧来一柄厚重的大刀,王永安接刀在手,吐气开声,在院中将那一套王家大刀舞得水泄不通,刀影重重。

薛英看罢,微微点头,开口唤道:“行了,收势。”

众人重新回到厅房落座。王永安侍立在一旁,有些局促地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大着胆子问道:“伯父,依您老人家看,侄儿这刀法可还得去?”

薛英端起茶盏,淡淡一笑,缓缓说道:“贤侄底子极好。不过,依老夫之见,这套刀法也只是‘登堂而未入室’罢了。”

王永安尚显年幼,听不懂其中玄妙,只是愣在原地。王宣久历江湖,自然明白这八个字的千钧分量。他心中亦是不免有些惊诧。这孩子的刀法皆是由他亲手栽培,一招一式分毫不差。就算这孩子练到了自己的境界,艺无止境,他王宣自己也绝不敢自诩刀法已经到了天下精奇的巅峰。

薛英见状,微微一笑,看着王永安继续说道:“永安,你既然喜好使刀,老夫便在这庄上多叨扰些日子。我将这用刀的几处生死诀窍传授于你,日后你与人对敌,无论对方是何等高手,只要刀锋一碰,便能叫他立见输赢。你可愿意跟着老夫学上一学?”

王宣一听这话,登时明白眼前这位老前辈动了爱才之心,要传授的是真正的不传之秘。他心潮澎湃,一拍桌案,对儿子喝道:“老哥哥,我王宣膝下就这么一个骨肉,本不图他求取功名,亦不图他出人头地,只要他能强身健体、继承家学足矣。万万没想到,今日竟能在这里遇上您老人家这样的旷世高人!永安,你这痴儿,还不快快拜见恩师,更待何时!”

王永安福至心灵,当即抢上一步,推金山倒玉柱般跪倒在薛英面前,恭恭敬敬地连连叩首,动容道:“师父在上,徒儿给您老人家磕头了!古人云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从今往后,师父便如同徒儿的生身父亲一般,徒儿定当刻苦听教,绝不辜负师父的厚恩!”

薛英哈哈大笑,白髯颤动,弯腰将他扶起:“好,好孩子,快起来。有老夫亲自给你指点,定管教你这一柄大刀日后冠绝武林,刀法精奇!”

父子二人一时间喜不自胜,忙吩咐下人去收拾最干净轩敞的客房,将薛英妥善安置下来。薛英闲暇时向王宣询问,方才知道此地已是河北任丘县地界。眼下这座广阔富庶的村庄名为五柳前庄,而王宣王君可在此地居住了大半辈子,乃是这一带人人敬重的一庄之主。

自薛英在河北任丘五柳庄安顿下来,春去秋来,不觉已是一载有余。他每日清晨披着清霜,在庄外旷野上给徒弟王永安指点武艺。王永安本就承袭了家传的大刀功夫,此时得名师悉心点拨,不过月余,便如拨云见日一般豁然开朗。那一招一式中的转环刀之沉稳、落马刀之迅捷,乃至落马分鬃刀的险中求胜,皆使得出神入化。王永安每每在心中赞叹自己拜得名师,暗想这些幽微变化连父亲王君可亦未曾领悟。王君可立于一旁,瞧着师徒二人压马练刀、矫若惊龙,心中也生出敬佩之意,深觉薛英虽以双枪名震江湖,这刀法上的造诣却远胜过己。

武艺既成,薛英又为其归置箭法。一日落日熔金,师徒二人收弓立于沙场。王永安抹去额上面汗,向薛英问道:“师父,弟子曾闻三国之时,赵子龙于南屏山接诸葛孔明,东吴丁奉、徐盛驾舟急追。子龙欲开弓射将,孔明止之,言不可伤了两家和气,子龙这才一箭射断篷绳,使东吴战船巨帆坠落,无法追赶。弟子愚钝,不知那箭法何以能精妙至此,能在大风恶浪之中,将一缕粗绳应声射断?”

薛英听罢,抚须微笑道:“徒儿,子龙箭术固然冠绝古今,然则若用寻常羽箭,纵使力道再大,也难叫篷绳一箭而断。他当时所使,乃是特制的鱼尾箭。”

王永安面露疑惑,追问道:“敢问师父,何为鱼尾箭?”

薛英指了指庄旁池塘中的游鱼,温言释道:“你且看那游鱼之尾,分作两杈。这箭镞便如鱼尾一般,分杈之上皆开有极锋利的钢刃。箭若射中绳索,钢刃卡入,喀嚓一声,绳索自然应刃而断。这其中不仅是准头,更在军器之妙。”

王永安眼中一亮,当即躬身说道:“弟子愿随师父研习这鱼尾箭法。”

此后一年,王永安朝夕苦练,终将马上马下两部武艺尽数融会贯通,刀法精奇,箭术亦冠绝一时。

闲暇之余,王君可父子常陪薛英在堂前饮茶。王君可端起茶盏,出神地看着院中落花,轻声问道:“老哥哥,您一身惊天动地的能耐,又在北国开创了这般大的基业,当初怎会独自一人,落魄流落到我们这五柳庄来?”

薛英长叹一声,神色沉郁,将自己如何回建康置办祖坟,如何因一时多疑、乔装成叫花子去试探两个亲侄,结果大侄闭门不纳、二侄托词不见,令他看尽人情冷暖的往事一一说出。提及最后在青云店前将万金家财尽数施舍给鳏寡孤独、散尽两万两白银云游至此的始末,他的语调平静如水,却听得王君可父子相顾骇然,唏嘘不已。

薛英平复心绪,看着侍立在侧的王永安,转而问王君可道:“贤弟,你既不愿让永安入朝为官,日后对他可有什么盘算?”

王君可叹了口气,看着儿子说道:“老哥哥,不瞒您说。永安既是您的徒弟,若您不嫌弃,索性让他跟着您学做北国的马匹货物买卖,您看如何?”

薛英哈哈一笑,爽快应道:“贤弟,你因知晓朝堂险恶,觉着行商是一条平安退路,这本是极好的。若非至交,这行商的门路我绝不轻传。既是永安,我定将这北国商道的底细尽数传授于他。”

王君可大喜,当即一拍大腿道:“如此甚好。我这便筹措万两白银作为本钱,我庄上这些家人,尽是昔日我当北路绿林瓢把子时的患难弟兄。他们皆无家小拖累,在此处养老,只要老哥哥一声令下,咱们拿腿便能走。”

不日,薛英、王君可与王永安率领十余名精干伙计,带足银两,出了古北口一路往北。此时大唐秦王与元帅秦琼的人马正被困于牧羊城,南北交兵,战火连天。好在薛英在北国经营多年,人脉极广、路径极熟,带着众人绕过战区,直奔黑狼关总号。王君可首次涉足北地商贸,在薛英护持下,这一路买卖做得极其顺遂,获利颇丰。

两家尝到了甜头,王君可在黑狼关定下了大批贵重货物,其中尽是牛、羊、驼、马,以及关外特产的人参、松蘑、猴头。他们押送货物回到河北任丘五柳庄,筹足了二次进货的银两,打算做完这最后一拨大买卖便洗手不干,届时将薛英留在五柳庄,买地置产,同享晚年。

薛英感念其诚,点头应允。

不料,当众人带着银两再度北上,刚出长城未远,便发现商路已被彻底截断。原来,程咬金已回朝搬来救兵,唐朝第二路扫北人马浩浩荡荡杀出关来。此番挂帅者年仅十六,先锋官亦不过十七八岁,却率领百万精兵,誓要荡平北国。此时,北国大帅左车轮已调集重兵扎营青石山,将关隘围得水泄不通。薛英一行人被死死阻截在青石山以南,北国是去不成了,若要空手返回任丘,亦是白白折损了这趟生意的契机。好在薛英未雨绸缪,在关外各站皆有产业。青石山南有一处芦苇庄,恰好路南路北各有薛家的一处宽敞宅院。

薛英当机立断,吩咐道:“咱们且在芦苇庄暂避风头。”

于是,王君可、王永安与手下伙计住进了路北的宅子,薛英则独自住进路南,由黑狼关总号差遣来的几个伶俐伙计贴身伺候。

一日,路北宅院的书房内,王永安按捺不住胸中热血,向父亲王君可作揖道:“爹,如今外头消息传得沸沸扬扬,大唐第二路扫北军势如破竹,那挂帅的、当先锋的,皆是与孩儿年纪相仿的少年英雄。孩儿承袭了您的刀法,又得师父悉心传授马上马下的绝技,自问不输于人。常言道,学会文武艺,货卖帝王家。想当年您在瓦岗寨位列五虎上将第二名,威震天下。如今大唐危难,孩儿岂能作壁上观?大好男儿,自当去两军阵前杀敌立功,建功立业,扬名显父母!若能与那班瓦岗故人的后代并肩作战,岂非人生快事?孩儿意欲前去投奔四大爷程咬金,在其麾下报号效力!”

王君可听得此言,脸色霍然大变。他猛地站起身来,跨步上前,扬手便是一记清脆的耳光,重重打在王永安脸上。

王永安毫无防备,被打得一个踉跄,捂着通红的脸颊,委屈地喊道:“爹……”

王君可横眉怒目,指着儿子的鼻子痛骂道:“糊涂东西!你师父千辛万苦带你走这商贾正道,有这门营生,足够你一世锦衣玉食、安稳度日!待过得两年,娶了媳妇,我便能安享含饴弄孙之乐。你偏生要去趟这军旅浑水?你自恃有些能耐,可知两军阵前刀枪无眼,能人背后更有能人的道理?当差玩命,稍有不慎便是马革裹尸!你若再敢提起‘当差’二字,老子今天便打断你的腿!”

王永安见父亲动了真怒,不敢再辩,只得连声应道:“爹您莫气,孩儿不说便是。”

他低着头讪讪地退了出去,心中沉闷,当即跨过马路来到路南,寻到师父薛英,将方才书房中的争执诉说了一遍。

薛英听罢,轻轻拍了拍王永安的肩膀,叹道:“徒儿,你有报国之志,一腔热血,师父自然省得。可你爹如今步入残年,心中只盼着一家人围着热盆吃饭的安稳日子,哪里舍得让你去刀口舔血?这也是为人父的苦心。”

王永安拉着薛英的衣袖,恳求道:“师父,我爹平日里最敬重您,您的话他向来听得进去。求您去劝劝我爹,成全了弟子的心愿。”

薛英苦笑着摇了摇头:“你爹那个脾气,是一条道走到黑、九头牛都拉不回的主。我若此时去劝,他定会疑心是我在背后怂恿,反而伤了我们哥儿俩的和气。且宽心,待寻得合适机缘,为师自会替你探探他的口风。”

王永安叹息一声,只得躬身退下。

他前脚刚走,王君可后脚便面带愠色地进了院子。薛英一见他神色,便知其心中因方才管教儿子而气闷难消。薛英并不急着劝解,只微微一笑,吩咐身旁的四个伙计:“去,将柜里的好酒取来,再备下几样精致的小菜,咱们出庄散散心。”

薛英带着王君可,领着提着皮兜子的伙计,一路向北闲步。此时暮色渐浓,秋风吹拂着无边无际的苇塘。两人来到苇塘东边的一处高坎上,瞧见那里盖着一座孤零零的草团瓢。这草棚三面以芦席遮挡,唯有西面敞开,本是夏日里农人避暑观景的歇脚处。

薛英引着王君可进了草棚,里面有一方粗粝的石桌与两个石墩。两人拂去尘土坐下,伙计们从皮兜中取出温热的酒壶与熟肉素菜,在石桌上错落摆开,随后便退到棚外静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