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顺水推舟(2 / 2)

秋风送爽,极目远眺,西天边正挂着一轮摇摇欲坠的落日,将整片波光粼粼的苇塘染得如涂丹砂。

王君可端起酒盏,看着杯中摇曳的残阳,神色凄迷,忽地长叹一声,语气中尽是萧索之意,低声问道:“老哥哥,您瞧着这满天晚霞,倒与咱们这般年纪相仿。您在江湖上风浪见得多了,在您看来,人活一世,究竟什么才算得是‘乐儿’?”

薛英顺口搭音儿,笑着指了指杯中之物,道:“咱们这叫个乐儿。”

王君可端起酒盏,长叹道:“老哥哥您这话是一点儿不假。练武的人要是做了官,渴饮刀头血,睡卧马鞍鞒,在乱军之中去打仗,怎比得你我弟兄这荒村对饮之乐!”

薛英摇了摇头,温言劝道:“大弟呀,人各有志!瓦岗寨的秦琼现在不是还当元帅?”

王君可听到“秦琼”二字,眼中闪过一丝温情,叹道:“老哥哥,秦二哥我们俩最好!秦二哥事母最孝,当初在衙门口儿当差,朋友要交,德还要积,差还要当,故此人称赛专诸似孟尝。等到战事平定,你我兄弟二人可以到趟长安城,见到我秦二哥,给您引见引见,一见面儿准得投缘。”

薛英点头道:“那好。那魏征魏大掌柜又如何?”

王君可道:“那是我们大哥。”

薛英又问道:“大名鼎鼎。听说徐茂功满腹经纶。”

王君可神色愈发柔和,缓缓说道:“那是王仲子的门人啊!您别瞧他有学问,还是个最交朋友的人。”

薛英有些落寞地问了一句:“那王伯当、单雄信又如何?”

王君可神色一暗,黯然道:“瞎,他们都不在人世!”

薛英不愿再勾起他的伤心事,话锋一转,笑道:“噢……对,你们瓦岗寨有一位朋友,提起他的大名来,真是轰雷贯耳,如同皓月当空。”

王君可不解道:“老哥哥,何人?你言过其实了?”

薛英大笑,抚须道:“不大,不大!此人的名姓妇孺皆知,当初卖私盐、劫皇杠,在瓦岗寨称为混世魔王大德天子——程咬金!”

王君可一听见“程咬金”三个字,原本压在心头的火气蹭地一下就窜了上来。他想起王永安今日为了这个“四大爷”甚至不惜挨了自己一个耳光,可儿子连这程咬金的面都没见过!若不是这家伙还朝搬兵引来大军,战火又怎会烧到这青石山前,儿子又怎会闹着要去当差?

王君可没好气地啐了一口,闷声道:“老哥哥,您真真把这小子捧得摩天云儿高啦,程咬金这小子着实不怎么样!想当初他卖筢子的时候,穷得叮当响,进饭馆儿愣吃愣喝,吃完了还连摔带砸,在庄邻间就数他最横!他大字不识一个,偏偏最爱随便开玩笑。吃东西更是下作,但凡这酒他瞧着爱喝,便嚷嚷:‘诸位别喝别喝,全是我的呀!我赶两盅儿呗!’这菜他要爱吃,也抢着说:‘这菜我爱吃,全别动啦!’老哥哥,这是咱们背地里说悄悄话儿,当初要是没有秦琼、徐茂功我们这帮生死弟兄在背后捧着他,就凭他那点德行,也配在瓦岗寨立大魔国当皇上?这不纯属捣乱!您老人家要是真见着这个人,不出半个时辰就得烦透他!”

薛英在旁听得一愣,心中暗自忖度:既然这程咬金的人品如此不堪,永安这孩子又何必非得去找他报号当差?如此看来,倒确实不值当了。

他随口应道:“噢,看来他是有其名而无其实!”

两人只顾自顾自地说着,却浑然不知,这苇塘深处正有一人将这些话听了个一清二楚。

原来,程咬金正在苇塘边,冷不丁听见有人在棚子里数落自己。他听着听着,便听出了那是王君可那大刀片子的声音。虽说听不出与王君可对饮的白胡子老头是谁,但见对方将瓦岗寨的英雄好汉挨个儿夸了个遍,唯独把他程咬金贬得一文不值,程咬金这肚子里的气就有些憋不住了。

程咬金咬了咬牙,心中暗骂:好你个王君可,竟敢在背后这么排遣你家程四哥!好,我今日若不把你治得服服帖帖、阴趴在地上,我便不叫混世魔王!

拿定了主意,程咬金理了理衣冠,伸手拨开茂密的芦苇,发出“刷、刷、刷”的响声。他大步下了河坎,走上草团瓢前,故意拉长了腔调,大声咳嗽了一声:

“嗯哼!常言道‘闷坐常思己过,闲谈莫论人非’。二位在此荒郊野外,对饮作乐,倒真是好雅兴!”

石桌旁的两人正说得起劲,猛然听见这平地惊雷般的一声,皆是一惊,急忙抬起头来。

王君可转头一瞧,这一惊非同小可,直觉脊梁骨一阵发凉。真是说曹操曹操到,眼前的来人,赫然便是他方才口中那个“混世魔王”程咬金!

只见程咬金这一身的穿戴打扮,早已不似当年在瓦岗寨时的草莽模样。薛英定睛细看,来人身高九尺,体态极其魁梧。头戴一顶攒金嵌玉的三叉紫金冠,身上穿着一件猩猩大红座蟒袍,那前襟后背上用金线绣着蟒翻身、龙探爪,下摆配着海水江牙。腰间横束着一根八宝攒珠带,下穿大红中衣,足蹬薄底官样靴。

薛英移目向那脸上看去,只见此人面似蓝靛,额头高高凸起,两只铜铃大眼精光毕露,几乎要探出眶外。他准头端正,生着一张火盆大口,大耳垂轮,一捧扎里扎煞的红胡子如钢针般苫满了前胸。

程咬金挺胸叠肚,迈着方步走到棚前,朝王君可一拱手,呵呵笑道:“王六弟,瓦岗山一别数载,今日于此相逢,可称是幸会呀,幸会!六弟别来无恙?”

王君可心里暗暗叫苦,当真是“一脚踢出个屁来——巧极了”,这家伙怎么也到了这芦苇庄?更让他诧异的是,眼前这个程咬金开口便是“一别数载”、“幸会幸会”,酸溜溜文绉绉的,浑不似当年那个大老粗。

王君可不敢怠慢,慌忙立起身来,绕过石桌,紧走几步迎到程咬金面前,躬身下拜道:“四哥,您老人家一向可好?小弟这厢给您行礼了。”

一旁的薛英听见王君可口称“四哥”,心中顿时雪亮:原来这位便是程咬金。老人家暗自诧异,方才王君可还说他是个瞎字不识、作风下作的浑人,可如今瞧他这说话做派,倒像是个读过圣贤书的体面人。

程咬金面露微笑,伸手搀扶起王君可,温言道:“老弟老兄的,今日私下相聚,何须行此大礼?”

薛英此时立在桌旁,看了看王君可,明知故问道:“大弟,这位是……”

王君可赶忙侧过身,为二人引见道:“四哥,我给您引见引见。这位是我的至交好友,姓薛名英,字文举。老哥哥,这位便是刚才咱们提起的,小弟的金兰之友程咬金。你们二位往后还要多多亲近才是。”

程咬金是何等伶俐之人,一听此人名号,便知其在绿林买卖中的分量。他抢行一步,大声寒暄道:“老哥哥,您倒好?我程咬金在此给您老人家大礼参拜了!”

话音未落,程咬金一撩那猩猩大红袍的下摆,双膝一屈,扑通一声跪倒在石地上,结结实实地给薛英叩了个头。

薛英见状,惊得连连“啊哈哈哈”笑了几声,急忙绕过石桌一角,趋步上前,伸出双手去搀扶。薛英虽然一生未曾出仕,但这些年走南闯北,眼界极宽。他深知朝廷法度,若非位列王爵,岂能头戴三叉紫金冠、身穿猩猩红座蟒?如今这样一位贵重王侯,竟对自己一个白身老朽行跪拜大礼,直让老人家有些受宠若惊。

薛英诚惶诚恐地说道:“老夫便攀个大,称一声贤弟了!程贤弟,你如此冠袍带履、尊贵之躯,却给老朽行此大礼,实在是折受老朽,令我担当不起!”

程咬金顺势站起身来,拍了拍膝上的尘土,浑不在意地大笑道:“哈哈,老哥哥您太谦虚啦!不瞒您说,当着我六弟的面,我当年当混世魔王大德天子那阵儿,连龙椅也没当回事儿,说让给李密便让了!如今把那些劳什子官衔闪在一旁,单凭您这岁数,我程咬金给您叩个头,那也是理所当然的本分!”

薛英听得心中大畅,连声赞道:“好说,好说!程贤弟快请上座!”

程咬金连连摆手,推辞道:“老哥哥,这我可不敢当。”

薛英坚持道:“外来者为客,贤弟莫要推辞。”

程咬金神色诚恳,执意说道:“说死了我也不坐这正席。今日咱们不讲职分,您就拿我当个寻常小辈看待。老哥哥您还是当间儿坐,如此这般,我便僭越坐了上首。”

王君可见二人推让完毕,便侧身坐在了下首相陪,随即对棚外的伙计吩咐道:“再去取一副杯筷来,给四爷斟酒!”

薛英伸手相请,口中道了一声:“请!”

老人家重又落座,心中却不禁暗自盘算:方才王君可将这程咬金贬得一文不值,只说他吃东西下作、喝酒赶盅、吃菜紧搂。我倒要睁大眼睛瞧瞧,王君可说的究竟是对账还是不对账。

此时的程咬金实则是又渴又饿,可一想到王君可在背后那般编排他,他便憋着一口气,非要显出个端庄样来不可。他端起酒盅,极斯文地抿了那么浅浅一口,便稳稳当当地放下了。

王君可见状,只得抬手相邀:“大弟,就菜!”

程咬金这才慢条斯理地拿起竹筷,极有分寸地夹了两块肉脯与野味放入口中。待筷子落回,他规规矩矩地将其并拢搁在桌上,口中细嚼慢咽,连一丝声响也无。薛英在一旁冷眼旁观,见他吃相文雅,不由得暗自点头。王君可则在一旁看傻了眼,直纳闷:这程咬金今日是怎么了?莫非整个人换了胎骨不成?

薛英端起酒杯,温言问道:“程贤弟,前者听说你随秦王千岁兵伐北国,不幸被困在牧羊城中;后来又听说你督促二路人马出关扫北。你既然身负重任,又如何独自一人回转了南朝?”

程咬金长叹一声,神色郁郁,随即将自己如何智斗苏烈、如何用计瞒过左车轮、中途又是怎样改道长安的惊险历程细细说了一遍。

薛英听罢,由衷赞叹道:“贤弟当真是足智多谋!”

程咬金连连摆手,叹道:“老哥哥休要夸奖。我这一路弃斧撇马,独自走入乱山之中,真个是饥食黄精,渴饮清泉,与虎狼为伴,与狐貉同眠,沿途打闲要饭,受尽了千辛万苦,这才蹭回了长安。如今总算求来了援兵,由小将罗通承袭父志为扫北元帅,十七八岁的刘奇当了先锋官。可恨这后生懵懂,竟未听我良言相劝!”接着,他又把今日二路大军在青石山前如何中伏被困的危局痛陈了一番。

薛英恍然大悟道:“合算你是因为没能进山口,这才迷途误走到了咱们这芦苇庄?”

程咬金一拍大腿,自嘲笑道:“原来此处叫芦苇庄?我刚才正躲在苇塘里歇脚呢,恰好听见你二人在棚里闲话。万万想不到,竟然在此处得会故友,又恰遇老哥哥这样的良朋,真乃是人生一大乐事,呵哈哈哈哈!”

薛英亦觉快意,看着程咬金身上那显赫的穿戴,又问:“程贤弟,按你这身上的冠袍服色,如今在朝中究竟官居何职?”

程咬金面露得意之色,指了指身上的蟒袍道:“老哥哥要问,这官职说来倒有些来头。此乃是秦王千岁因我自告奋勇回朝搬兵而亲口许下的,待到了长安,武德天子又重重册封了一回。如今兄弟我的官衔,全称是——太平永靖睿智福寿郡王。”

薛英不由得惊叹:“整整十个字的官衔!”

程咬金越发神气,拍着胸脯道:“不仅如此,皇上还额外特许我‘上殿不参王,下殿不辞王’。我想上朝便上朝,不想上朝便在家高卧;妄奏不实之词免我之罪,还可剑履上殿,旁可插言。更要紧的是,大唐国只许我老程动手打人,却不许旁人动我一根指头。朝廷封典,便是如此。”

王君可听得目瞪口呆,忍不住脱口喊道:“四哥,你这回可真是享大发!”

薛英更是捧腹大笑,由衷赞道:“要是这般恩遇,贤弟之位,怕是够得上‘位加九锡’了?”

程咬金正色点头道:“老哥哥法眼如炬,确实是位加九锡。”

薛英赞叹不已:“这当真是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了!”

程咬金神色忽又一敛,极为谦逊地拱手道:“不敢当,不敢当。官衔、爵位,那都是大唐朝廷给的虚名,与老哥哥初次相见投缘,兄弟我岂能拿爵位在您面前拿大?您经商贸易,我当年也卖过私盐,您跟兄弟我,那是至真至诚的布衣之交,老哥哥,您听明白了没有?”

薛英平生最重江湖义气,一听这几句推心置腹的话,直说到了心坎里,高兴地大笑道:“噢,哈哈哈哈哈!贤弟快人快语,果真如此。不过,如今二路扫北人马正被困在青石山内,贤弟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程咬金叹道:“实不相瞒,我如今也只能在此静待后队人马赶到,再与军师他们共商破敌之策了。”

薛英微微颔首。

席间,两人继续推杯换盏。程咬金将平日里夫人裴翠云教给他的那些诗书墨水、文雅词汇,此刻在席上抖擞得干干净净。他说话咬言砸字,四六成文,字字句句皆挑不出半点毛病。

薛英在一旁细细品味,只觉眼前这位程咬金言语大方得体,饮食极有礼数,虽已贵为王侯,却无半点盛气凌人的官架子。他心中不免大生疑惑:既然程咬金如此通情达理,怎么王君可方才却将他贬得一文不值?如此说来,定是王君可这人好在背后讲究朋友、编排兄弟!

薛英越想越气,暗自琢磨:今日你能当着我的面这般编排与你结义的四哥,日后若是旁人跟你打听我薛英,你定也会这般在背后糟践我!这岂非是无事生非、挑拨骨肉之辈?

老人家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与程咬金说话时,一会儿斜着眼冷冷地扫一下王君可,一会儿又冷冰冰地斜视他一眼,脸上渐渐没了笑意,到后来干脆连话都不愿搭理他了。

王君可在一旁坐立难安,心中暗自叫苦:程老四啊程老四,你究竟从哪儿学来了这么一套文绉绉的假斯文?你简直就是我的要命冤家!

眼看着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晚风渐起,天气透出几分凉意。王君可借势站起身来,命随行的伙计收拾杯盘碗箸,准备回庄。

程咬金下到苇塘中牵出战马。薛英热络地陪着程咬金并肩走在最前头,言笑晏晏;王君可则垂头丧气地落在后面,一行人默默向南,回到了芦苇庄。

待走到路南薛家的宅子门前,薛英停下脚步,拉着程咬金的手,温言告别道:“程贤弟,你与王大弟弟兄多年未见,今夜合该好好叙叙旧,歇歇劳乏。明日一早,务必请到我这边来,咱们还要畅叙一番,老夫今日与你还没谈够!哈哈!”

程咬金恭敬答道:“小弟今夜便住我那六弟宅中,明日定当登门拜访,还请老哥哥多多指教。”

薛英笑道:“贤弟太客气啦。”

说罢,薛英转过身去,扣响了大门。里头的伙计听到动静,赶忙拉开门闩,恭敬迎道:“掌柜的,您回来啦?”

薛英跨过门槛,忽地定住脚步,转过身来,当着王君可的面,故意扯着嗓子对大门房大声吩咐道:“你给我记住了!”

那开门的伙计一愣,满脸茫然,心想:掌柜的要告诉我什么?

只见老人家斜睨了不远处的王君可一眼,冷哼一声道:“我告诉你,打今儿起,往后若是碰见那种在人背后讲究朋友、搬弄是非的人,甭管是谁,一概不许开门,休想放他进我的院子!你听明白了没有?给我关门!”

开门的伙计吓得一哆嗦,连声应道:“是,掌柜的!”随即“咣当”一声,将两扇厚重的大门死死关上,门关上了。

立在街面上的王君可听得清清楚楚,惊得浑身一震。那“背后讲究朋友”的责骂声犹如一记无形的耳光打在脸上。他如何听不出来,这分明是老哥哥在指桑骂槐,成心说给他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