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永琨策马亲赴兵部衙门,直接调阅了北疆军报的登记簿。
启光想拦,但永琨是以黑龙江将军管辖北线军务的名义调的档,兵部没有拦他的道理。到了午后,捷报已经誊抄成了数份,分送内阁、军机处、养心殿。等启光得到消息时,军报已经摊在了嘉庆的御案上。
当天晚些时候,德林被召进了养心殿。
他进去的时候,看见御案上摊着四五份来自北疆不同渠道的捷报,嘉庆正靠在椅背里端着茶碗,面色是德林从未见过的那种舒展。
眉眼间的竖纹平了大半,嘴角微微上扬,整个人像卸了一副担子似的松弛。
德林,嘉庆一见他进来就点了头,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满意,你招的那个冉天元,仗打得不错。
德林跪倒叩首:全赖皇上洪福。
嘉庆摆了摆手,让他起来,将茶碗搁在案角,看着德林的目光里那层以往总悬着的审慎淡了许多,换成了更坦率的东西。朕想了,该怎么赏你。
他说,语气像在跟德林商量一件平常事,你给朝廷省了一场北征的兵费,给朕省了一道派兵的纠结,还给大清挣回了一场对外的胜仗。这功劳不是加一级俸禄能抵的。
德林垂首站着,没有接话。
封一等公,加户部侍郎衔。
嘉庆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定下了调子,总领天下税务、钱粮、财政事。德林,朕把大清的财权交到你手里——库页岛的矿、大巴山的厂、江南的税、内务府的银,你全管着。朕只有一个要求。
德林抬头,目光与嘉庆对上。
别再让朕听见户部没钱四个字。
德林沉默了两息,重新跪下,额头触地:臣领旨,必不辱命。
出了养心殿的时候,暮色已经四合了。
德林站在宫道的石阶上,晚风迎面扑来,他抬头望了一眼乾清宫脊兽上方墨蓝的天穹。户部侍郎。总领税务财政。
这是他从跨入的第一道门,门后是一条他从未走过的路。但这条路也给了他一样从前没有的东西.......
对整个大清钱粮调度的掌控。
有了这个,他就能动真正大的棋了。
封赏的消息次日传遍了京城。一等公的爵位、户部侍郎的实缺,再加上德林日前在朝堂上力挽狂澜的事迹,福府门前的热闹比上次大捷后翻了数倍。
这一次连原先那些观望犹豫的商号都彻底服了,银票像流水一样往李芝兰的账房里涌。李芝兰忙得脚不沾地,连跟德林说句话的工夫都没有。
德林趁这个当口,办了两件事。
第一件,他让李芝兰从四川带来的一位亲信掌柜带着密信返回大巴山,将纪正替换回京。大巴山的工业基地已经运转成熟,日常管理由纪正的副手接管便可,但京城这边需要一个能替德林坐镇全局的人。纪正心思缜密、办事沉稳,是眼下最合适的人选。
第二件,他下令继续用海船从福建沿海运送大巴山的人员出海前往库页岛。川西白莲教的余部、山东河北流亡而来的工匠、以及德林从各处网罗的技术人才,一批接一批地从沿海码头登船北上。北疆防线刚刚打完一仗,俄军元气大伤,此时不多往岛上送人,更待何时?
这两件事德林做得不动声色,除了李芝兰和福生,福府上下几乎无人知晓。
纪正是十天后到的京城。
那天傍晚德林亲自在宣武门外的驿站接人。纪正比上次分别时瘦了一圈,大巴山的风霜在他脸上添了几道细纹,但精神头极好,下马的时候身手利落,一见到德林便大步迎上来,拱手行礼时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激动:少爷!
路上辛苦了。德林伸手扶住他的胳膊,上下打量了一番,大巴山那边都安置妥当了?
妥了。纪正点头,简略地汇报了一番.
蚕房扩了三间,铁厂的产量翻了一倍,水泥窑又添了一座,大巴山上的人手有七成已经陆续转往了福建沿海的码头。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只等您的船。
船在路上。德林拍了拍他的肩,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屋。
德林将京城这些日子的变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纪正听的时候不发一言,只用那双沉静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德林,指节搭在膝头上缓缓叩着。
听完,纪正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说了头一句话:少爷,京城这一摊交给属下。您放心走。只是,听说伍家在广州权势滔天,此去一定要小心啊
德林笑着点了点头。
两个人心里都清楚。伍秉鉴那条线不能再拖了。
广州十三行的手伸得这么长,德林若只在京城隔空应对,永远是对方打一枪他挡一下的被动局面。要想了结此事,他必须亲自南下。
如今有了户部侍郎的职衔,他恰好有名义查访江南财税,况且这个时间点,朝堂上下还沉浸在北边大捷的余热中,没人会注意到他离开京城几天。
第二天黎明,德林换了一身普通的靛蓝棉袍,戴了顶遮了大半张脸的宽檐毡帽,独自策马从西直门出了城。
影子比他早半个时辰出发,在南下的官道旁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