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广州跟各家洋行打交道最多。第一批银元铸出来之后,先在东印度公司和美商的结算中使用。让他们先认,认准了之后,整个珠江口的洋贸结算都用这套银元。到时候——德林转过身看着他,十三行的货走得快、结得稳,码头上的银子不用再过秤了。
伍秉鉴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在心里把德林说的话过了一遍又一遍,每过一遍,后背就热上一分。他忽然觉得过去十几年做的那些买卖——茶叶、丝绸、对洋商的低息放贷、让利给同行的分润——在这一套银元+统一结算的体系面前,都是小打小闹。
伍秉鉴只说了一个字,但这个字的重量比他在任何一张契约上签的名字都沉。
铸币的事在两个星期之后正式动了起来。机器从福建运到广州,德林亲自带人安装调试。冲压机靠岸边的水车带动,巨大的铁锤每落一次便在预热过的银坯上压出一道精美的龙纹。第一批成品出来的时候,德林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正面是一条五爪团龙,龙身缠着云纹,边缘一圈细密的齿纹防伪;背面是嘉庆银元四个正楷字,底下标注了库平七钱二分。
伍秉鉴让人拿了一枚去跟墨西哥鹰洋比了比,无论成色、分量、做工,都不输给对手。他拿在掌心里掂了掂,银币在灯光下折射出温润的冷光,龙头上的鳞片清晰可辨,边缘的齿纹微微硌着指纹。
东方贸易行扩了门面,挂上了新的匾额:东方贸易公司。吉庆亲自来题了字,说是贺南北通商之盛。三行的现有业务在接下来半个月内逐一划到了公司名下,各家原有的商号保留名称但归入统一管理,账目合在一处周转,资金池翻了数倍。
德林站在新挂的牌匾下头,看着街面上人来人往的景象。伍秉鉴从后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摞新铸好的银元在日光下对着看,嘴角微微弯着。潘老爷和卢掌柜站在旁边讨论着北上的行程,卢掌柜当真要去库页岛实地看看那些造机器的工程师。
德林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落在自己脚下那一片青石砖上。他从京城到广州走了将近一个月,从暗中布局到公开摊牌,从一场被围到坐下来议定合作。如今南方的贸易网络已经捏在了他手里,伍秉鉴的商路、十三行的人脉、铸币的权力,一样一样地落进了棋盘。
圣彼得堡的冬天比往年更冷。
十二月尚未过半,涅瓦河已经冻透了,冰层厚到可以跑马车。冬宫里的壁炉烧得通红,劈柴在炉膛里噼啪作响,但暖意也只在议事厅四壁之内打转——靠近窗口的那排椅子上,坐着的几位将军不约而同地把手拢在袖中,脸色跟窗外的雪一样冷。
亚历山大一世坐在长桌尽头的椅子上,年轻的面容在烛光下绷得很紧。他登基不过数月,宫廷里还弥漫着父亲保罗一世遇刺留下的血腥气。他亲政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借机清洗老势力——汉斯公爵与他的旧部被成批地革职、流放,军权和财权像沙漏里的沙子一样从旧贵族的指缝间流走,归到了新皇提拔的亲信手中。
但此刻坐在这张议事桌前的人没有心情庆祝权力更迭。桌面上摊着两份军报,一份来自远东,一份来自西伯利亚。远东的那份内容他已读过三遍了——哥萨克骑兵在黑龙江口被全歼,远东舰队残部北逃,西伯利亚总督府丢了三座堡垒。而西伯利亚那份才刚到,内容却比远东的败绩更让他震动。
陛下,一个穿着深蓝制服的将军指着地图,手指沿着西伯利亚铁路尚未修通的那片空白地带划了一道,从鄂木斯克往东直到黑龙江口,沿线十七处驿站和屯垦点,有十一处已经失去了联系。据撤回来的哨骑报告,沿途出现了大量不明身份的游骑兵,悬挂着大清库页岛矿务局的旗帜,活动范围已经越过了勒拿河支流。
亚历山大的目光落在地图上那片广袤的浅灰色区域上。那上面用细笔标注着一个个俄文地名,每一个地名旁边都画了一个小小的问号。他的脸色沉了下去。
他们推进了多远?
最远的一支游骑出现在了贝加尔湖以东三百里的山隘处。将军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当地牧民说那些人穿着黑色皮甲、骑蒙古矮马、腰里别着短铳,比咱们的哥萨克还适应雪地作战。
议事厅里安静了片刻。亚历山大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外面被雪覆盖的冬宫广场。他原本的计划是整顿内务之后重新从西伯利亚调兵南下,走黑龙江口旧路,给大清一个狠的教训。可如今那条路上到处都是库页岛的游骑兵,从贝加尔湖到黑龙江口之间的大片领土就像被蛀空了的木头,外表看着还在,内里已经被对方的人渗透了。
绕路。亚历山大背对着众人说了两个字,顿了顿又补充道,西伯利亚方向已经不可靠了。大军南下的补给线太长,沿途又全是对方的袭扰。换一条路。
他将手指按在地图上的某一处,转过身来,目光扫过在座的将军们:从这里走。经蒙古草原,从西北方向进入大清疆域。蒙古各部向来松散,驻防兵丁也不多。从恰克图突入,沿阴山南麓直逼京师——这条路比黑龙江口近了将近三千里。
在座的将军们交换了一下眼神。这个方案虽然后勤压力稍小,但绕过西伯利亚进入蒙古意味着要将整个大军的粮草补给线暴露在千里草原之上。然而眼下没有更好的选择了。西伯利亚那条线已经被库页岛的人打成了筛子,再硬走就是送死。
亚历山大看了他们一眼,那目光里没有商量的余地:调一万两千人,分三路从恰克图南下。带足三个月的粮草,入蒙古之后就地补给。
军令发出去了。但远在万里之外的大清京城,此时还沉浸在上一场大捷带来的余热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