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华夏是十几天后了。
太和殿,嘉庆皇帝马上召集朝会。
殿上气氛跟几个月前截然不同。上一回巴那塞罗来使时那种剑拔弩张的紧绷消散了大半,换了另一种更复杂的东西,浮躁!好像这次来的不是穷凶极恶的敌人,而是一个封侯拜相的大好机会!
武将们昂着头,嘴角挂着来了正好再打一仗的轻快,几个年轻的侍卫甚至在廊下低声议论着上次冉天元一个人就打垮了俄军两千骑兵,这次朝廷派正规军出去,还不把毛子打得满地找牙。
王杰皱着眉头站在班列里,手里的笏板握得很稳,面色却不太好看。
他转头看了永琨一眼,永琨也眉头深锁。两个人都从那份军报上读出了不一样的信息。
若俄军从蒙古南下,那就是完全不同的战场。黑龙江口的群山和密林可以限制骑兵的机动性,让冉天元的山地游击战术充分发挥;可蒙古草原一马平川,八旗兵丁擅长的也是平原野战,两军对垒便是硬碰硬的绞杀。
德林不在。广州那边的消息传回来,说他正在整顿十三行、铸银币、办银行,一时半会儿回不了京。这个消息让殿上不少人暗中松了口气,怕德林会抢了这个绝佳的好机会。
但也有一些人心里的算盘珠子拨得更快了。
绵忆站在武班前列,垂着眼帘听着满殿的议论声,面色平静无澜。他的拇指在佩刀的护手上缓缓摩挲着,一下,两下,三下。
启光在文官堆里跟身边的几位同僚窃窃私语了几句,声音很低,但绵忆看见启光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迅速收了回去。
嘉庆坐在御座上,听完理藩院呈报的军情之后,目光在殿上扫了一圈。他开口时声音不高,但底下的议论声瞬间静了下来。
俄人换了路子,从蒙古那边压过来。诸位爱卿怎么看?
殿上安静了两息。然后主和派和主战派照例又吵了起来。但这一次的争吵跟上次大不相同,主战派的嗓门明显比主和派大了许多,从前的国库空虚、不宜轻战如今被咱们连俄军主力都灭过了还怕什么压得抬不起头。王杰几次想出班说话,又几次按住了自己。
绵忆就在这片喧嚣中出班了。他朝御座上一躬身,声音不疾不徐:皇上,臣愿领兵北上,迎击蒙古方向来犯之敌。
满殿的目光齐刷刷聚在他身上。绵忆没有抬头,仍保持着躬身的姿势,声音平稳地继续说道:臣自幼在黑龙江围场习武骑射,对蒙古草原的地形气候亦略有了解。俄军远道而来,粮草不济,若能以逸待劳、占据水源草场切断其补给线,不难破敌。
启光立刻出班附和:荣郡王所言极是!西北方向用兵,宗室亲征方能安定军心。绵忆王爷骑射娴熟、深谙兵法,实为征北大将军之不二人选!
几个武官跟着点头附和。永琨站在旁边没有出声,但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心里很清楚,此时此刻殿上这股力推绵忆北上的暗流背后,不止是启光一个人在使劲。
嘉庆的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两下。他看着绵忆躬身的背影,沉默了几息。他想起了德林临行前在养心殿里说的那句话——若皇上最终定了绵忆王爷为主帅,请将库页岛水师的调度权单独划归臣下。
可德林不在京城。而俄军正在蒙古方向集结的消息每日都在更新。兵部和军机处几份催问主帅人选的折子已经堆了半尺高。
加上最近几个月德林在北疆的声望膨胀得有些过快,冉天元那支护矿队名义上归矿务局管,实际上几乎是一支独立的武装力量;库页岛的铁厂船坞蒸蒸日上,南边的十三行又被德林攥到了手里。这些事加在一起,连嘉庆自己都隐约感到了一丝不安。
他需要有人来分一分德林的势头。绵忆是宗室子弟,用他来牵制德林在军中的影响力,在眼下这个关口,似乎是个合适的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