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指尖从沙盘最北端的边缘划过去,在库伦以北那片空荡荡的区域停住了,再也没有游牧骑兵了。挡在那边的,是俄罗斯人的哥萨克、火枪队、还有从西伯利亚一路南下的大军。
帐里安静了片刻。巴里木站在旁边不出声,两只手叉着腰,目光也落在沙盘上。西林低头看着那些木旗标注的位置,在脑子里把登保的话过了一遍。
三重镇原来防的是游牧民族南下,而现在那些游牧民族要么被吞了要么跑了,三重镇的前线就等于直接挨上了沙俄的拳头。
现在的布防情况怎么样?西林问。
登保转过身走到墙边,取下一张蒙古全图摊在桌面上,指了指上面的标注:库伦驻兵八千,科布多四千,古城三千。加上各处的游动哨骑和驿站守卒,勉强凑足两万。可这三个镇之间的通讯全靠驿马,快马急递从库伦到科布多也要三天。一旦开战,彼此之间的呼应根本来不及。
他抬眼看了西林一眼,又补充道:这次北征调来的两万兵,要布到科布多和古城方向去。俄军从恰克图南下,走的是西路,科布多首当其冲。你管着粮草调运,最要紧的是把归化城到科布多的粮道保住了。那条道若是断了,科布多的守军撑不过二十天。
西林站在沙盘旁边,把老将军的话逐字记进了脑子里。他忽然觉得肩膀上的担子比来时沉了许多。那些他从前只在书册上见过的地名,库伦、科布多、古城。
如今不只是一排文字了,它们是整条防线上实实在在的节点,每一座城里都有几千官兵在等着他的粮草。
登保看着他的神色,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豁达:别怕。我第一次上沙盘看布防图的时候,跟你一样手心冒汗。你坐在这个位置上慢慢就会明白。仗不是一个人打的。你管好你那一摊,后面的仗自然会有人去打。
西林抬起头,看着老将军那张被岁月削薄了的脸,拱了拱手:登保将军,往后粮草调运的事,还请您多指教。
登保点了点头,没有多说客气话。他转身走回桌边重新坐下,端起那碗凉了大半的茶喝了一口,像是想起了什么,抬头看着西林道:你叔父当年在金川打仗的时候,军中粮草也是被截过一回的。他硬是带着三百人走了七天山路重新打开了一条运粮道。你跟他一个姓,别丢你们老福家的脸。
西林站在那里,掌心攥紧了腰带上的刀柄。他想起福康安临终前那张苍白的面容,想起三哥在刑部大牢外的巷子里坐在台阶上说的那些话,想起这些天在乌里雅苏台的寒夜里跟兵丁们挤在一起烤火的滋味。他微微躬身,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晚辈记住了。
登保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可以走了。
西林和巴里木退出大帐的时候,帐外的日光正好从云缝里漏下来,把整座库伦城的土墙和营房照得一片暖黄。西林站在帐门口的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干燥的草原空气,转头对巴里木说了一句话:巴将军,我得尽快把归化城到科布多的运粮路线摸一遍。你那儿有没有熟悉那条道的人?借我两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