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是两万人的长龙,在夜色中沿着官道朝库伦方向缓缓蠕动。前面的路越来越开阔,越来越平坦,也离俄军的炮口越来越近。
大军抵达库伦以南十里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两万人的队列在草原上拉成了一条漫长的蛇形,火把连成一线蜿蜒至身后看不见的暗处。文富骑着一匹高头大马走在队列中段,他的铠甲擦得锃亮,胸甲上的铜钉在火把的光芒里泛着点点碎光。他扭头看了看前后绵延不绝的队伍,嘴角含着一丝志得意满的笑意,朝旁边的几个军官扬声道:诸位看看——两万余众,旌旗蔽野,铁甲如山。什么俄军火器?我大清八旗铁骑面前,不过是土鸡瓦狗罢了。
几个游击、参将跟着笑了起来。有人接了一句:就说杨副将太过谨慎了。德林那个毛头小子领着一帮降兵都能打赢俄国人,咱们正规八旗军,难道还不如那些白莲教匪?
可不是!文副将才是真懂兵的人。王爷被围在城里,十万火急的事,杨副将还磨磨蹭蹭要扎营筑垒。等他的工事修好,王爷的骨头都凉了。
文富听了这些话,嘴角的弧度又扩大了几分,朝前面的队伍扬了扬下巴:传令全军,加速推进。让杨副将在前面带着他的八百亲兵打头阵——他不是谨慎么,谨慎的人走在最前面最合适。
命令传到了队伍前端。杨遇春坐在马上,听完传令兵带来的口信后一言未发。他沉默地夹了一下马腹,带着自己的八百骑兵继续向前。前方十里的暗处里什么都没有,草原在夜色中铺展得无边无际,连一点篝火的痕迹都看不见。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
杨遇春忽然勒住了马。他眯着眼朝前面更远处看过去,地势在前方约莫一里处微微隆起了一道缓坡,像一条横亘在草原上的暗色脊线。那道坡不高,藏不住什么东西。可杨遇春本能地觉得那道坡的轮廓太整齐了,不像自然形成的坡度。他低声对身边的裨将道:派人去前面探探,那个坡后面有什么。
裨将领命正要催马向前,后面的队列里传来一阵催促的号角声。文富的传令兵又到了,嗓门极大:文副将令——全军全速推进,不得延误!王爷已在城中望眼欲穿!
杨遇春攥缰绳的手指紧了紧。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正昂首挺胸列队前行的兵丁们,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仗打赢了该轮到我上场的轻快神情。他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对裨将说了三个字:慢点走。
但那道坡就在眼前了。
就在大军前锋踏上缓坡顶端的那一瞬间,坡后忽然亮起了密密麻麻的火光。
那不是火把,是枪口喷射的焰光。一排接一排地从坡后平地上升起来,像一面燃烧的墙从地底下翻涌而出。紧接着是声音——排枪的轰鸣声像一道连绵不绝的滚雷,在空旷的草原上铺天盖地地压过来,把火把的噼啪声、马蹄的踏地声、士兵的说话声在一瞬间全部吞没了。
清军前锋队列的最前排像被一把无形的巨镰扫过,数百人在同一瞬间从马背上坠落。他们甚至没有来得及看见敌人的样子,子弹已经从黑暗中穿透了身体。有人还保持着骑马的姿势往前冲了三四步,然后从侧面被第二排齐射击中,整个人带着马匹一同轰然倒地。倒下的马匹挡住了后面骑兵的路,更多的骑兵被绊倒、被压倒,人和马在混乱中叠成了一座不断堆高的血肉之丘。
列阵!列阵!杨遇春在马背上大吼,嗓子瞬间就破了音。他的八百亲兵在最初的冲击中也损失了将近两成,但剩下的还跟着他。他试图把队伍往两侧展开,让骑兵发挥包抄的优势,但手下的传令兵刚跑出去十几步就被子弹撂倒了。
他这时才看清了俄军的阵型——对面那道缓坡后面至少列了三排火枪手,前后交替换弹,火力毫无间断。在火枪阵的两翼各有一片暗色的影子,那是哥萨克骑兵,正在缓缓包抄清军的两侧。而在更远处的暗夜里,有低沉的隆隆声传来,像雷声滚过地面。杨遇春看见不远处的地面忽然炸开了一团火光,砂石迸溅,几匹战马被气浪掀翻。俄军的火炮也加入了。
文富在中段的表现并不比前锋好多少。他在第一轮枪声响起来的时候被马惊了一下,整个人在鞍上晃了几晃才稳住。他张着嘴看着前方那些像麦子一样成片倒下的骑兵,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地退干净了。他转过头朝身后大喊:弓箭手!弓箭手还击!
弓箭手们张弓搭箭朝坡后射去。箭矢在夜空中划出一片弧线,飞向俄军火枪阵的位置。但那些箭在飞到一半的时候就陆续开始下落了——箭的射程只有火枪的三分之二,大部分羽箭落在了俄军阵前几十步的空地上,零星几支勉强落进人群的,被俄军的皮甲和棉服挡住,只造成了几声闷哼。而俄军的子弹仍在源源不断地倾泻过来,每一轮齐射都在清军的队列中犁出一道血肉的沟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