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之后,两万人的大军已经折损了将近七千。阵亡者的尸体在先锋阵地上铺了厚厚一层,受伤的战马在混乱中嘶鸣着拖着断腿在草原上胡乱奔逃,把队列踩得更乱。
文富终于撑不住了。他猛地勒转马头,朝着身后的队列嘶声吼道:撤退!全军后撤!撤回巴尔图方向!
他的命令被传令兵嘶哑着嗓子传了出去。但几乎同时,杨遇春的声音从前方传回来,同样嘶哑但方向截然相反:不能退!往前冲!杀入库伦城!城里会接应我们!只要进了城就有活路!
两道截然相反的命令像两根绞绳,把原本已经在混乱中摇摇欲坠的队列彻底拧散了。
一部分人跟着文富掉头往南跑,另一部分人跟随着杨遇春的旗帜继续朝北面的城门突进。
两股人流在黑暗的草原上各自奔命,把两万人的大军撕成了两截。俄军的火枪手在后方持续射击,把撤退过程中的伤亡又添了一层。
杨遇春没有回头看后面有多少人跟了上来。
他冲在最前面,马背上已经溅满了不知是谁的血,他自己的左臂也被弹片擦破了一道口子,血顺着袖管滴下来浸透了缰绳。但他举着刀朝前方那道城门一直冲去,库伦城的南门越来越近了,门上火把的光芒在黑暗中亮得像一颗星。
城墙上有人认出了他的旗号。绵忆站在垛口后面看着城下那片混乱的战场,脸色在火光中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他的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说出一句:开城门。
吊桥放下的时候,杨遇春的八百骑兵只剩不到三百人跟着他冲过了桥面。
马蹄踏上吊桥木板的声音急促而沉重,跟身后草原上那些仍在传来的惨叫声和枪响声混在一起。杨遇春进城之后没有停步,策马直接上了城墙台阶,翻身下马的时候脚步打了个趔趄,差点跪倒在城砖上。
他站在城墙上往南面望去。
文富的大队人马已经退远了,剩下一片杂乱的、正在草原上朝南溃散的影子。但俄军的火枪阵还在原地没有动,那些灰绿色的身影在夜色中像一堵沉默的墙,墙前面是层层叠叠的清军尸体。
火炮偶尔还开一发,炮弹出膛的火光在黑暗中亮起又熄灭,每一发都在那些溃散的影子中炸开一小片空荡。
城外还能听见未撤走伤兵的声音。有人在喊救命,有人在叫爹娘,有人已经发不出声音了,只剩嘶哑的断断续续的气音在夜风里飘着,混在北方草原干冷的空气中,说不清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
登保被人搀扶着走上了城墙。老将军的面色在火把的光照下白得像一张宣纸,左臂的伤口似乎又渗了血,纱布底下洇出暗色。他站在杨遇春旁边,两个人并肩望着城外那片狼藉的战场,谁都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