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化城在腊月里比西林预想的安静得多。
城墙确实如登保所说,矮而薄,夯土的墙皮在经年的风沙中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一层层干裂的土坯。西林进城之后干的第一件事就是带人把城墙根下的裂缝挨个填了一遍,能补的地方用沙袋和碎砖垒高,不能补的地方用木板临时钉了一道内墙。城里的粮仓他亲自带人清点了三遍——六万石存粮,加配军械和冬衣若干。这些是漠北三镇一多半的军需储备,若被俄军占了,前线几万大军便断了活路。
巴里木把那五百骑兵分成三班,一班守墙头,一班在城中巡逻,一班歇息待命。日子流水似的过了几天,北面的草原一直没有动静,俄军没有追来,溃兵也没有出现。西林每天早上去城墙上站一会儿,望着那片空旷的雪原,把登保那句守城自保,不要出城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着,嚼得后槽牙都酸了。
第一个异常是怡和行的掌柜带来的。
归化城里有怡和行的分号,开在城西一条不长的小街上。掌柜姓程,山西口音,办事利落,西林进城头一天就拿着德林的信物去认了人。腊月二十四那天下午,程掌柜忽然亲自跑来了西林的帐房,揣了一封刚从北面驿站传回来的商路快报,脸上的神色压得很低。
西林大人,北面来的消息。程掌柜把信纸摊在桌上,手指点着上面几行字,我的伙计在归化城以北一百里的张家口道上碰见了三拨从库伦方向退下来的溃兵。衣裳残破,没有旗号,见了商队就讨吃的。问他们前线的战况,没人肯说。但人是从库伦方向来,错不了。
西林的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停了很久。溃兵。从北面回来的溃兵。可绵忆的大捷军报也是从北面传来的,前脚刚到了归化城,后脚溃兵就现身了。同一时间、同一方向出来的两拨人,说的完全是两件事。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巴里木已经掀帘进来了。蒙古将军的脸色比程掌柜更沉,手里攥着另一份文报,是官驿递送的绵忆亲书的捷报抄本,封皮上盖着征北大将军的印。巴里木把文报往桌上一拍,嗓门压得很低:你看见这个了?
看见了。西林把程掌柜的私信推到巴里木面前。
巴里木低头看了两行,眉头的皱纹猛地拧紧了。他反复看了两遍,把信纸搁下,又从怀里掏出绵忆那份捷报,两相对着摆在桌面上,中间隔着一道掌宽的空隙。半晌之后他哑着嗓子说了一句话:两份消息,一份说打了胜仗,一份说打了败仗。同一座城、同一天出来的。
西林沉默着。他把绵忆的捷报拿起来又读了一遍,读到杨遇春临阵脱逃,畏敌潜逃那一行的时候,他的手指微微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巴里木一眼,巴里木也正在看他。两人对视了一瞬,巴里木摇了摇头,语气硬得像石头:杨遇春不可能叛逃。他打了半辈子的仗,手底下救过的同袍比他杀过的敌人都多。谁叛逃都轮不到他。
西林把捷报放了回去,没有反驳。他的脑子里乱得像一团被风吹散的线头,但他知道自己现在不能慌。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城中那条覆了薄雪的主街,街面上有几个挑担的菜贩正缩着脖子走过。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他告诉自己——等。等更多的消息。
当天傍晚,消息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