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该只是俄国的探哨,前线的军报有时候就喜欢小题大作!”,永琨则是对这个军报表示严重的怀疑。
嘉庆没有出声。他如同一个已经点燃了,却突然哑火的炮仗,安安静静的站在那里。
暖阁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细微哔哔声。嘉庆站在窗前没有动,他的脊背还是绷直的,但肩膀的线条被什么东西压得微微塌了些许。
他闭上眼,额角有一根青筋在突突地跳动。屋外的夜风撞在窗格上发出呜咽似的低鸣,像有什么东西从北面一路追着吹过来,拍着养心殿的窗纸想挤进来。
过了很长时间,嘉庆转过身来。他脸上的怒意已经冷却了,但那层冷比怒意更让永琨心惊。他看着永琨,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巨大的、被现实碾过之后残留的平整:你去告诉德林。公主的婚事朕撤了。至于那个什么王聪儿,绝无可能!他若是拿这个要挟朝廷,朕叫他看看什么叫天威难犯!
永琨的后背沁出一层冷汗,低头应了声臣遵旨,低头行礼,退出养心殿的时候脚步比来时更快,几乎是小跑着穿过宫道。
冷风灌进他的袖口和领口,他浑然不觉,只想着尽快把这句话送到福府去。
南锣鼓巷的书房里还亮着灯。德林没有睡,书案上摊着一幅新画的蒙古行军图,图上的朱笔标记已经添了三四处。永琨推门进去的时候带了一身寒气,他也不坐,站在书案对面把话转述了一遍——公主婚事撤了。王聪儿的事,仗打完了再议。
德林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像是这个结果在预料之中。
他没有追问的细节,也没有表现出明显的失望或满足,只是把行军图卷起来放在一边,从书案的抽屉里取出一封信递给永琨:四皇子那边的后勤补给,我已经提前安排了。粮仓的存粮足够大军吃几个月。从通州到张家口的运输线上,怡和行沿途设了七个补给站,全部就绪。
永琨接过信看了一眼,信封上写着绵宁亲启四个字,封口处压着德林的私章。他握着信纸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看着德林:你什么时候安排的?
之前我就做了。德林的语气平淡,绵宁迟早要北上。他带着两万绿营出征,粮草跟不上的话,大军指定会输,王爷,在家国大事上,我德林不会含糊的。我走的是怡和行的商路,不用户部一文钱,不用朝廷一道公文,东西已经先人一步运到了张家口。
永琨握着那封信站在原地,低头看着封口上的火漆印良久,轻轻地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听不出是什么情绪。他把信收进怀里,拱了拱手转身要走,到门口又停住了,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德林,你这个人……做什么事都不留一步给旁人猜。
德林在他身后接了一句,声音淡淡的:王爷,北面的消息您听我说一句。
永琨站在门口侧过头来。
德林从案上拿起一张纸条展开,上面是怡和行塞外分号掌柜的密报,字迹潦草但内容清晰:俄军自库伦南下,主力万余人,非哨探。先头已过四子王旗。行军速度极快,沿途放弃辎重只带干粮弹药。似有直扑塞内之意。
永琨的目光在纸条上停留了一会儿,脸上的血色微微退了一些,但嘴角仍然绷着:一万多人的主力南下,沿途经过库伦、归化、四子王旗,处处都有我们的驻兵和哨卡,怎么可能一点消息都没有?也许只是小股游骑在虚张声势……
德林把纸条放在案上,指尖点了点最后那行字:永琨叔,库伦城已经不在我们手里了。归化城现在是西林带着五百人守着一座矮墙。四子王旗的驻防兵只有八百。从库伦到张家口之间的驿路,沿途所有的哨卡都在绵忆那份假捷报发出之后被撤了半数。俄军主力南下,这一路没有受到任何阻碍。
他顿了顿,看着永琨:如果这不是主力,那您告诉我,一支小股游骑为什么能在十天之内穿过整个漠南草原而没有被任何驻防军发现?
永琨站在门口,后背抵着门框,一只手撑在门板上,手指慢慢收紧了。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想反驳什么,最终只是把脸扭过去望着院子里那棵槐树的影子,声音闷闷的:我知道了。你给四皇子的信里写清楚些。
德林点了点头,重新铺开一张信纸,提笔蘸墨。笔尖落在纸面上发出沙沙的细响,永琨的脚步声在院门外渐渐远了,最后被夜风彻底吞没。德林写完最后一句话,把信折好封上火漆,交给等在门外的影子连夜送出城去。
西林在归化城的日子越来越难熬了。
绵忆的信每隔三日必到,措辞一次比一次严厉。最新的那封上墨迹浓重,字迹比前几封都大了一号,像是写信的人捺着性子写了一半终于忍不住把力道全压在了笔尖上。
信里要求西林将归化城粮仓的存粮拨出七成,由文富派来的兵马押送北上,以充库伦驻军军需。
西林看了信就把它搁在炭盆边沿烤着了。火舌舔上来把纸页卷成灰烬的工夫里,他脑子里转了三遍,每转一遍都觉得这道令不能从。若他真把归化城七成的粮草交了出去,等于替绵忆把的最后一块拼图递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