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军有了粮草就能在库伦站住脚,而朝廷追查下来,签字的文书上写的是他西林福长安的名字。
他倒不怕自己担罪,从被发配的那天起他就没指望自己能干干净净地回去。他怕的是这些粮草一旦落进俄军手里,三哥在北边布了快两年的局会整个塌掉。那些矿、那些船、那些厂,没了前线的兵粮支撑,不出两个月就得熄火。
巴里木蹲在炭盆旁边,看着那张信纸烧完,伸手拨了拨灰烬,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不能这么耗下去了。咱们手里只有五百人,守一座不结实的墙。绵忆要粮草,你回绝了三次,下一次他不会再写信了。
西林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墙角挂着的那幅蒙古地图前,手指沿着归化城往南划了一道,停在了张家口的位置。他看了很久,转过脸来对巴里木说:咱们走。
巴里木眉头一皱:
新粮草西林把新粮草三个字咬得略重了一些,上次绵忆的人不是说要物资交接吗?我把粮仓封了,钥匙交给程掌柜暗中保管。咱们带人往南走,名义上说是去迎接后方送来的军需补给。他绵忆就算想发难,总不能拦着我去接粮草。
巴里木在屋子里来回踱了两步,停下时靴底的雪泥在砖面上留下一道暗色的印子。他抬头看着西林,两人对视了片刻,巴里木嘴边粗硬的胡须微微朝上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你这主意,比前几天想的那个硬撑着不退的强。
第二天黄昏,西林以接迎后方军需的名义点齐了五百人,将归化城的粮仓封存、城防交接给程掌柜代管之后,从南门撤离。
出城的时候他没有回头看,身后那座矮墙在暮色里缩成一道土黄色的线,墙头的蓝底旗还在风里翻卷着。他骑着马走在队列前头,马鞍后面挂着两袋干粮和一壶水,其余的东西全在前一天夜里由程掌柜悄悄转移了。
粮仓钥匙、城防图、几封德林寄来的密信,全部锁进了怡和行分号地窖的铁箱里。
五百骑兵沿着官道南下,走了三天。第三天傍晚在张家口以北一处驿站歇脚的时候,程掌柜派来的信使追上了他们。信使是个年轻伙计,冻得鼻头通红,怀里揣着一封油纸包了好几层的信递给西林,说:东家让我们昼夜赶路送来的,德林公子的亲笔。
西林拆开信,就着驿站里昏暗的油灯读了一遍。德林的字迹他已经很熟悉了,写得急的时候笔画会微微朝右上方斜,但这封信写得工整,像是斟酌着措辞落了笔的。
信上说一批从美国运来的火器和弹药已经过了张家口,由怡和行的车队秘密护送北上,沿途有专人护送。末尾一段话让西林端着信纸的手停了一下,这批火器的用法不同于我大清旧制。我已请了几位美利坚军官随货同来,通晓火器战法及西式操练之法。你接手之后,尽快组织一支新军,专习火器战术。人数不必多,但需精。往后的仗,靠的是这支新军。
西林把信看了两遍,折好贴在胸口放进了内袋里。他坐在驿站的条凳上发了会儿呆,下巴搁在手背上,油灯的火苗在他瞳孔里跳了一下又一下。新军,火器战术,美利坚军官。
他一个在京城玩了十几年的纨绔,连弓马骑射都是充了军现学的,如今要他练一支西洋火器的新军,他连火枪长什么样子都只远远见过几回。
他靠着桌腿闭上眼,北风从驿站的门缝里钻进来把他后颈的汗毛吹得竖了起来。他忽然想起德林在刑部大牢外的巷子里坐在台阶上对他说的那些话。
乌里雅苏台不是你的终点,是你的起点。
到了蒙古之后学蒙古话、学骑马、学认地形。
德林说的那些他都学着做了,如今又加了一条新的:学火枪、学洋人的战法。
他睁开眼,把空碗搁在桌面上,站起来整了整衣领,出门去喊巴里木。
蒙古将军正在院子里喂马,西林走过去把德林信上的安排简短地说了,巴里木手里的草料笸箩顿了一下,放下的时候拍了拍手上的碎草屑,咧嘴露出一口被草原上的风沙磨得发黄的牙:好事儿。老子以前在准噶尔那边见过哥萨克人用火枪,隔着二三百步就能把人放倒。那时候就想,咱们要是能有那东西……
现在有了。
西林说,明天一早继续往南走,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七天后,西林在商道途中的一个小镇上见到了那批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