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经试着写了半块。胡二的“北街油坊”才落笔,孙成便说自己的肉油是前一晚炼的;南街摊主又把两只油罐搬来,一罐菜油,一罐肉油,价钱和取用日子都不同。陈小树挤着字往下写,最后连“油”字的三点水都快掉到板外。
“这牌再长一尺,先砸着客人。”他把笔收了回来。
“客人只看谁收钱,谁认退。”柳小满把自家钱袋摆上案角,“肉从哪来、油向谁买,各家留在摊里。真出了事,先别让客人挨家敲门。”
孙成从柴堆里拣出一片窄木,写上“自炼肉油”,压到油钵,便把木片一道换掉。南街摊主盯着自家两只罐子,先想把木片压到最底下,被旁边等饼的客人瞧见,又默默抽出来,搁到了伸手能摸着的地方。
胡二抢过一块牌:“我的名字写大些。”
陈小树落笔写下“胡二省一文”,又在后:“你不在呢?”
胡二顺手一指:“找胡四。”
水盆后的胡四举起两只湿手,指缝还夹着半片菜叶:“我拿的是洗碗钱。”
“自家兄弟,替我换张饼还要算?”
胡四把缺口碗搁到哥哥面前:“换错了,从你的袋里出,还是从我的工钱里扣?”
胡二看了看牌,又看了看弟弟。最后每日添一文,胡四才肯把名字写上去。那一文不多,却把“顺手”两个字从水盆边挤了出去。
牌刚挂好,午后便有人拿着一张焦边饼回来。
胡四下意识往围裙上擦手,话到嘴边又瞧见自己的名字。他先掰开饼闻了闻,再把胡二从锅后叫来。胡二认出是自己忙乱时压过火的那一张,没扯肉,也没问油,铲起一张新饼换了。
焦饼被他扣在自己碗上,预备晚间泡汤。胡四把退回的饼往里推了推,低头继续洗碗。这一回,他没觉得多拿的那文钱烫手。
孙成把“孙家肉饼、摊内认退”挂到锅边。柳小满也翻过自家旧价牌,在背面添上“柳家摊内认筹,别摊圆筹不认”。南街摊主捏着鼻子写了自己的名,生怕写大半寸,客人就真多找他一回。
方才问话的客人挨个看完,故意抬了抬手里的饼:“现在若再坏呢?”
胡二嘴角抽了一下,到底没往北街指。他拍了拍自己的钱袋:“先来敲我的锅。”
南街摊主没接这句,只把木牌往锅前挪了半掌。名字朝外,想装没听见也不成了。
陈小树替四处牌子补完字,得了四文。回家时两只鸡追着他的鞋面啄,母亲隔着门槛闻了闻,没让他进门,先问:“挣了多少?”
陈小树把钱摊开:“四文。”
她又往他袖口看:“肉呢?”
陈小树摊开两只油亮的手:“肉是别人的。”
洗衣盆被推到他脚边。他蹲在门外搓第三遍袖口,决定下回夜学先教一个“洗”字。
这一天,红绳肉没有坏,几家摊子也都平平安安收了锅。曹三刀把余下的红绳扔进竹筐,还念叨肉香靠鼻子,不靠绳子。
入夜不久,同安药铺的门被拍响。
一个客人捂着肚子进来,没隔多久,第二个也叫人扶上矮榻。两人吃的不是同一家肉饼,说起饼面那层油,却都皱了眉。
“发闷。”先来的赶车人喘着气,“像旧油在锅边捂了一夜。”
许青禾没顺着这句话下结论,只让何小荷去找同桌的第三个人,又叫人先看住涉事摊子剩下的吃食。
曹三刀案边还挂着半截红绳。
许青禾在病案的“油”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