锣声仍大。
旧晒场后住着七户人家。
其中三户白日做工不在,一户把自家门前租给卖伞人,剩下三户确实被吵。秦嫂值过后半夜,午后刚睡下,第一声锣把她从床上震起来。
她穿着外衣出来,眼下青黑。
卖竹哨的摊主看见她,默默把正要试的哨放下。
潘九娘先问:“往年百戏也响,怎么不说?”
秦嫂道:“往年只响三晚。今年白日加场,你们多收票,我少睡觉。”
秦嫂袖口还沾着药末,今夜照旧要去药铺值后半夜。潘九娘看了她一眼,扇柄又将白场牌往后挪半格:“申初开。”
秦嫂午后能睡一段,戏也赶在晚场前。代价是西晒更重,顾千灯给后台添一幅旧遮阳布,演员上场前多一轮水钱;潘九娘的票仍照卖,不让住户承担她新增白场的全部方便。
顾千灯没买新遮阳布,从第三场剩下的旧景布里挑了一幅素色面,背面还有半座画歪的山。挂到后台,台外看不见;演员候场时却总觉得自己站在倒着的山脚下。
小演员问:“为何山峰朝地?”
“因为它现在是遮阳,不是山。”顾千灯道。
小演员摸了摸垂下来的倒山:“那山工钱还算么?”
“当初画山的已经付过。”
那半座倒山朝墙挂了三日。顾千灯的秋集账上,“新遮阳布”一栏始终空着。
另一户有婴儿,时辰怎么挪都可能哭。孩子母亲没要求三日不敲锣,只求开锣前有人沿后巷喊一声,她好先抱孩子去娘家坐一刻。戏班安排学徒通知,来回算杂工。
第三户是个耳背老人。
众人以为他最不在意。
他却嫌看客堵住自家茅房门。顾千灯把通往后巷的布绳移开三尺,老人试着推了一回门,这一桩当场便了了。
第二日下午,短折申初开场。鱼摊收了剖鱼刀,擦净案面,湿草盖住余篓,已付的鱼各压着取鱼牌;开锣前,学徒沿东侧喊人来领。秦嫂刚睡醒,端着一碗粟饭坐在门边;抱孩子的妇人提前出了巷,老人家的茅房门也终于没人靠。
鱼味没有全消,锣声也没有变小。潘九娘的看客少了约一成,吴有潮则多付六文剖鱼工钱,后巷住户也只换来一段能睡实的午觉。
申初仍在石货区的人,有些改买夜场;本就只想歇脚的,听说延后便不等。潘九娘把两场票合起来算,票钱比原排法少二十余文。
散场后,潘九娘把两场票钱倒在桌上,又将原先预计的数牌摆到旁边,一枚一枚对过,少二十余文。她没给这笔少赚另起好听的名目,只在下次排场的时辰旁画了个圈,提醒顾千灯先去后巷问一遍谁在白日睡觉。
可台上的“月下闻香”终于没有人当场问鱼多少钱一斤。
戏散后,一名看客去吴有潮摊买盐鱼。
“方才唱得好,突然想下酒。”
吴有潮收钱时看了潘九娘一眼。
“锣也不全坏。”
潘九娘道:“鱼也不全坏,至少台下没人睡。”
两边和气只维持到夜场结束。
锣已经收进箱,台下灯也熄了。卖鱼的、扫地的、找孩子的、查火的却同时弯下腰,等最后一批看客出门,他们才终于有地方做活。
谁也没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