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衙门口坐着二十多人,铺盖压在膝上,货箱靠着台阶,湿泥从鞋边落成一圈。
县衙确有空地,却没有客房。前堂存卷、值夜、押送和应急,后院住着周既明、青杏与常用人手。守门差役不敢放人进去,也没把人往凉风里赶,只能让这一排铺盖等县令回来。
周既明从人群中穿过去时,一名脚夫抬头:“大人,地上也成,我们自带铺盖。”
周既明低头看了看他的被卷:“前堂地上明早要升堂。”
脚夫把被卷抱紧:“我们天亮前走。”
“你们走了,铺盖印还在。”周既明用鞋尖蹭了蹭阶前那圈湿泥。
脚夫看了眼怀里的旧被卷:“我抖干净。”
他跟石梁货车来,原说好住车院。石槽车卸完后,空车连夜回去接第二批货,那张轮铺也随车队让给后来车夫。他留下做两日装卸,被卷还在怀里,床却跟车走了。
第二名脚夫更简单。
他有床位。
客栈临时涨了八文,他不肯住。
“这不叫没房。”周既明把他的客栈住牌翻过来看。
脚夫按住住牌:“八文够我吃一日。”
“所以你来睡县衙?”周既明问。
脚夫朝公堂里望了一眼:“这里不要钱。”
周既明把住牌递回他手里:“谁说的?”
脚夫不说了。
三名小商贩订过一间房,到了才发现掌柜把“一间可住三人”理解成三张铺钱,三人觉得已经付过一间定钱,不肯再补。带孩子的夫妻则根本没订,原想投宿亲戚,到了才知亲戚家也挤进两户。
还有一个老汉不是来住。
他只是跟着人群坐下歇脚,见县令问到自己,连忙提起菜篮:“我家就在西巷。”
“那你为何不回?”
“看热闹。”
周既明让他先回家。
人群减一。
周既明把客栈住牌、定钱纸和雇工牌分别压在三处台阶上。仍有床只嫌涨价的脚夫先离队,自己决定付钱还是另问便宜处;三名商贩去取原纸,与掌柜当面对字;临时留下卸货的人亮出雇工牌,叫石作与车行来认。带孩子的一家留下查登记私舍,没有往单身脚夫中间硬塞。
门口少掉几个人,县衙值夜房仍没有腾出来。那地方只留给等候报案、急递或作证的人。
裘大有被从车院叫来。
第一名脚夫是石梁刘记临时留下的人,装卸钱由刘记付,住处却谁也没写。
“车回了,人没回。”裘大有看着他,“你怎么不早说?”
脚夫道:“东家说城里总有睡处。”
城里确实总有地。
屋檐、马棚、桥洞都叫地。
裘大有先在车院腾出半间存空草袋的屋,能放四张铺。不是免费,每人三文;刘记认两文,脚夫自己认一文。余下装卸日照此算,第二批石车回来后再恢复车铺。
裘大有带脚夫看过腾空的屋。脚夫闻着满屋草袋味,仍问:“这也收钱?”
裘大有把刚扫出来的一簸箕灰放到门外:“我得搬草袋、扫地、添灯。”
脚夫按了按光床板:“有被么?”
裘大有指向他怀里的被卷:“没有。”
脚夫这才把被卷放上去:“那一文尚可。”